佛教美学读书笔记

2020-02-27 其他范文 下载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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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美学》读书笔记

青源惟禅师有一段语录,一再为人引述:

老僧三十年前来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体歇处,依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这段话分三个层次:第一层,当初参禅时,俗见未破时,“执色者泥色”,“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第二层,及至参禅有日,俗见已除,悟出诸法皆空的真谛,则“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然而这时又落入“说空者滞空”的偏执,而“滞空”也是一种有,尚不是“毕竟空”。第三层,经过不断否定,达到“毕竟空”的真知,这时,无空无色,亦空亦色,亦俗亦真,非真非俗,由此观照山水,山非山而山,水非水而水。这是一种真正的大彻大悟。

作者在导论中,将此作为佛教美学的入门钥匙,借以说明佛教美学的特点。

佛教否定现实界的美和经验性(感觉性)的美,但并不一律否定美的存在。在佛典中,由佛教正面肯定的美大体有两类形态。一类是“涅盘”,一类是“佛土”。现实界的美属于依一定条件而生的“有为法”,因缘聚则美有,因缘散则美空;感觉性的美(快乐感)是人类“无明”产生的“贪嗔痴”,是一切烦恼与痛苦的根源,都不是真正的美。真正的美是不依任何条件而存在、超越对象世界美的一切可视、可听、可感性,也超越主体感觉愉快之美的“涅盘”境界。“涅盘”是一种存在于修行主体内的“无为法”,一种以“寂灭”为特点的至乐心理境界。其间,“贪欲永尽,嗔恚永尽,愚痴永尽,一切烦恼永尽”,“寂灭为乐”(《杂阿含经》),“毕竟清静,究竟清静”(《本事经》),具有“常、乐、我、净”四德或“常”、“恒”、“安”、“清凉”、“不老”、“不死”、“无垢”、“快乐”八德。这是一种超越了世俗美的大美,摆脱了世俗的至乐,可叫做“无美之美”、“无乐之乐”。

“佛土”又称“佛国净土”,它是大乘所说的众佛居住的地方。相对于众生所住的“秽土”,诸佛的居所则是美妙无比的“净土”。关于“净土”之美,宋延寿《万善同归集》所引《安国抄》有“二十四种乐”之说,所引《群疑论》有“三十种益”之说。常见的由净土宗经典所宣扬的西方极乐世界之美是众所周知的:在这个世界里,国土以黄金铺地,一切器皿都由无量杂宝、百千种香合成,到处莲花飘香、鸟鸣雅音。众生享受着“衣服饮食,花香璎珞,微妙声音。所居舍宅,宫殿楼阁,称其形色高下大小,或一宝二宝乃至无量众宝,随意所欲,应念而至”(《无量寿经》)。

涅盘之美与净土之美,是佛教直接肯定的美,它对世俗世俗之美的否定。

在中国佛教美学思想史上,最先把“观”这一佛教哲学概念引入文艺鉴赏领域和自然观照领域的是南朝宋人宗炳,他分别提出了“澄怀观道”说与“息心”“妙观”说,两者相互发明,互为参证。据《宋书·宗炳传》:宗炳“好山水,爱远游”,“每游山水,往辄忘归”,后因年老多病,回到江陵故宅,“叹曰:‘老病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谓人曰:‘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宗炳在《画山水序》中又提出了“澄怀味象”的命题。学界许多人认为,“澄怀观道”与“澄怀味象”的内涵是相同的。对宗炳的绘画美学思想(包括儒、道、释的思想资源)以及对“澄怀味象”这一命题的美学意蕴的研究,学界已有众多的、见解精当的研究成果。我想对“澄怀观道”这一命题中的“观道”说作一些补充。

如果结合宗炳的佛学著作来探讨“观道”说的内蕴,或许对宗炳的美学思想可以作出进一步的解释。在我看来,宗炳的“观道”说,正是运用佛教的“观”——这一直觉思维方式去观照“道”(佛道,以及呈现了佛道精神的绘画作品的审美意蕴),或者换一个角度说,是对“道”(佛道以及呈现了佛道精神的绘画作品的审美意蕴)进行审美观照。《画山水序》中,有“圣人含道映物”、“圣人以神法道”、“山水以形媚道”,其“道”的内涵是什么?学界看法不一,但都言之成理,持之有据。李泽厚与刘纲纪认为,宗炳所说的“道”,“则是统领儒、道、玄的佛学之‘道’”。其“澄怀观道”之“道”,无疑有着佛学的印痕。宗炳在《明佛论》中明确提出了与《画山水序》中的“圣人以神法道”相同的命题——“唯佛则以神法道”:“夫常无者道也。唯佛则以神法道,故德与道为一,神与道为二。二故有照以通化,一故常因而无造。夫万化者,固各随因缘,自作于大道之中矣。”[19](p237)所谓“唯佛则以神法道”,是强调了佛是以其佛性(神)效法宇宙法性而与之融而为一,“德与道为一”(即神与道为一),“一”则“常因而无造”(此则无为而无不为,“夫常无者道也”),从而化生万有,表现出无穷的智慧、功德,“致使释迦发晖,十方交映”。而宇宙万物则“各随因缘”生灭变化“自作于大道之中”,以千姿万态呈现出“大道”的精神。因此,“圣人以神法道”与“佛则以神法道”之“道”实乃佛学之道。而对此道的了悟和把握,只能通过“观”这一直觉思维方式。

宗炳还提出了在宇宙(大自然)观照中的“息心”“妙观”之说。他认为,在对宇宙万物的观照中,应有一种“虚明”的心胸,做到“悟空息心”,使之“心用止而情识歇”,“玄照而无思营之识”,如此则“神明全矣”,就能如庖丁之解牛“必不见全牛矣”,对宇宙万化的本性(道)的领悟和把握就能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其“悟空息心”正好是对“澄怀观道”中的“澄怀”的注释。因为“乐寂者如妄从心出,息心则众妄皆静”(p58中),才会形成空虚明净的“澄怀”心胸。在息心的基础上,宗炳提出了“妙观”说:“若使迥身中荒,升岳遐览,妙观天宇澄肃之旷,日月照洞之奇,宁无列圣威灵尊严乎其中,而唯唯人群,怱怱世务而已哉?固将怀远以开神道之想,感寂以昭明灵之应矣。”这就是说,首先,在观照宇宙万化时,要抛开“唯唯人群,忽忽世务”,怀有一种“列圣威灵尊严”——圣洁的胸襟对待之;其次,要充分展开想象,“怀远以开神道之想,感寂以昭明灵之应”;第三,特别要投身大化,拥抱自然,使之“迥身中荒,升岳遐览”,从而“妙观”宇宙万化之美:“妙观天宇澄肃之旷,日月照洞之奇”。而“妙观”乃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直觉思维活动,它充满了想象、联想、幻想,它打破了物理时空的限制,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宗炳之说,充满着浓郁的审美意味。这种对自然美进行审美观照的“息心妙观”说与在文艺领域中的“澄怀观道”说交相辉映,使宗炳的美学思想更为丰富。必须强调指出,“妙观”之观与“观道”之观,乃是一种审美直觉,一种审美观照。

宋代名僧慧洪被后人尊为“僧中班马”,生平著述甚丰,既是一位文理兼备的禅师,又是一位独具慧眼的禅宗史家,在禅学与禅史方面,都有独创之见,在禅宗思想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他把“观”这一范畴运用于文艺研究领域和自然审美领域,提出了一些独具特色的、内蕴丰富的美学命题。他在《冷斋夜话》中提出了“诗者,妙观逸想之所寓也,岂可限以绳墨哉”的著名论断,其“妙观逸想”说为后人征引和称道。

慧洪的“妙观逸想”是指塑造艺术形象,开拓艺术意境,建构意义世界的审美构思过程,而诗中“所寓”之“神情”乃是“妙观逸想”的产物。“妙观”之“妙”,是精微深远、不可思议之意。“妙观”之“观”,为达观真理之谓,它包括想象在内的寻思真理的内心活动系统。因此,“妙观”者,是指以一种神妙的直觉感知力,仰观俯察,优游灵府,对客观的自然、社会现象的深入观照,以及对内心情感的再度体验,见得真切,观得精微,以把握审美对象(外在的客观世界的现象,以及内在的情感体验)的审美意蕴的过程。这是审美构思活动的第一层面。“逸想”之“逸”,是闲适自在、洒脱不羁之意。所谓“逸想”,乃是指审美创作构思中那种自由自在、洒脱超然、神奇飘逸、变化莫测的审美想象。它是在“妙观”的基础上打破主体心灵结构原有的平衡,因情起兴,神思飞越,所展开的一种自由适意、超尘脱俗的心灵遨游。总之,“逸想”乃是审美构思活动的第二层面。那么,所谓“妙观逸想”则是指审美意象营构活动中,审美主体进行审美观照而后寄形骸之外,神思飞越然后穷变化之端的自由任运的审美心理状态和心理过程,它常常伴随着审美情思的萌生、审美意象的熔铸、审美意境的开拓以及意义世界的建立。

在他的名著《石门文字禅》中,用“观”字达346个,涉及31卷,其中有一部分是作为一般用语(观看),而较多的是属于哲学、美学概念。其中用“妙观”一语计六处。用于音乐、绘画赏评的:“东坡居士,游戏翰墨,作大佛事,如春形容,藻饰万像。又为无声之语,致此大士于幅纸之间,笔法竒古,遂妙天下,殆希世之珍瑞,图之宝相。傅始作以寄少游,卿上人得于少游之家。二老流落万里,而妙观逸想寄寓如此。” “每欲一醉竟未尝,今朝杯翠如桄榔。须臾耳熟仰天笑,气吞万里驹方骧。何从人间有此客,杜门忽见车轩昂。兴来对我弄絃索,妙观随指追文王。绝学子云不汲汲,颇许叔度能汪汪。何富万事付一笑,卧看天雨云飞翔。”用于观赏山水之美和古塔之妙的:“十年怀石门,今日石门去。双林动曦光,跋河开宿雾。力微藉古藤,泥軟脱芒屨。风泉白云壑,夜雨青松路。我生百事废,齿发行衰暮。但余爱山心,不逐年華故。此山甲天下,自昔家吾祖。峯如青莲花,千叶晓方吐。烟云浮香色,清涼洗肝腑。异哉万木间,白塔岿然古。此老无恙时,超放殊媚妩。万象供谈笑,大千为戏具。我曾从之游,绝尘追逸步。淮云今已亡,塔开全体露。永怀?{妙观,此意竟楚楚。” 慧洪还倡导“游观”说。《石门文字禅》用“游观”一语计四处。其用于游观自然山水之美的:“世路惊**,山林知岁寒。君看争夺中,忽觉深渺漫。归來湘西寺,兀坐依蒲团。摩挲折脚铛,规以穩处安。湘山亦多态,扶杖时游观。偶逢林下人,班草一笑欢。”用于游观高深壮丽之僧堂的:“化邑之贤者钟世高,修僧堂五间,鸠工于宣和六年十月,明年秋九月落成之,而余适至方偕余游观。其高深壮丽,塗金间碧,香雾为帳,秋水为簟,粥魚斋鼓戢戢而趋,合爪而集,会四海而不为混,跏趺而禅休,万緣而不为灭。”用于游观前代文化遗迹的:“邺镇江陵之西,有負米庄,车轮之下有大义石,衲子每以为游观,不可诬也。” “山中僧道安尝为余曰,隋朝舍利塔,事极竒偉,而五季烽火之余,銘碣焚毁,道俗游观,无所质问。” “游观”乃是一种重要的审美方式。在中国古典美学中,“游观”与“静观”是不同的审美方式:其静观审美的本质,是一种对对象的瞬间直觉和感悟;它只有凭借对象的提升而产生的愉悦,而缺乏主体与对象的亲切交会与契合,主客还是间离的。但游观审美则不是主体与客体的间离,而是主体与对象的亲切交会与契合;不是一种瞬间直觉,而是一种主体全身心潜入对象之中的情感体验。而“游”乃是中国古典美学的重要范畴,它标志着中国人对于人生的一种诗性领悟,一种自由的审美的生存方式,一种理想的人生境界——审美境界。佛教禅宗更以“神通游戏”或“游戏三味”来命名这种审美的生存方式和理想的人生境界——审美境界。禅门大师已十分清醒地认识到了“游”这一审美活动的自由本质特性。所以仰山慧寂高扬“游戏神通”,宏智正觉更是大力阐发“真自在无碍游戏三昧,若恁么体得,何往不利焉”,“入清净智,游戏三昧,何所不可”。所谓“神通游戏”、“自在无碍”、“何往不利”、“何所不可”等等,正是道出了只有在游戏之中,在审美的生存之中,主体精神才有可能达到一种“真自在无碍”的绝对自由的人生境界——审美境界,因为“只有当人在充分的意义上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是完整的人。”因此,“游观”正是一种对人在游戏状态之中(它包括主体和客体以及两者之间的交往与契合)的审美观照。慧洪的“湘山亦多悲,扶杖時游觀”,对“高深壮丽,塗金间碧,香雾为帐,秋水为簟”的僧堂的“游观”,乃是慧洪在游戏状态中(是摆脱了人生在世的种种束缚,获得的精神上的自由与解放),全身心潜入对象之中,与对象亲切交会与契合,正是在这种游戏状态中所进行审美观照,从而获得了心灵感悟。

观,作为佛教哲学的重要范畴,它是一种修持方法,一种直觉思维,总是同它的观照对象密切地联系在一起。在中国佛教哲学里,观的对象主要是心、法、佛,而观一切又归之于观心。

佛教方法论崇尚“无分别智”的“不二之悟”,主张用“了无分别”的方式对待对象世界,孕育了中国美学整体不分、意象浑融的审美批评方式;崇尚双遣双非、无可无不可的“中观”之道,在“不即不离”的“诗家之道”上打下了浓重的烙印;从“外法不住”、“般若无住”出发,说明“无住为本”,而灵活万变、不主故常的“诗家活法”,恰好与“无住为本”的“禅机”相类;崇尚“圆相之美”、“圆满”之美,“圆融”之美、“圆通”之美,“圆转”之美、“圆活”之美、“圆成”之美、“圆浑”之美、“圆孰”之美、“圆照”之美,形成了美学史上以“圆”为美的最丰富的奇观。此外,佛教“戒、定、慧三学”和“六度”、“八正道”等行为规定也构成了佛教徒行为方式的整体美学特征,这种特征可以神定气郎、坚韧不拔、踏实精进、戒恶行善四句话来概括。佛教徒的行为方式,一般人以为是消极的,其实这是很大的误解。佛教“六度”中有“精进”一条,“八正道”中有“正勤”(有翻译为“正精进”的)一项,都是要求僧众勤勉苦修、积极向上的显证。事实上,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力、忍耐力克除邪恶积习、进取无上佛道、谱写超俗人生,就是佛教徒追求的审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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