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的青春_无怨的青春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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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怨的青春
眉子那年十七岁,情窦初开,清纯可爱,青春写在脸上,写在那婀娜轻盈的脚步上.志强那年刚满三十,温文尔雅,意气风发,谈吐不凡.他是她的语文老师,她从心底喜欢他.崇拜他.敬爱他.课堂课外,她的眼睛会随着他的转动而转移.她疯狂地喜欢上了语文,她整天与诗词歌赋在一起,在那个年代,她爱极了李清照,汪国真,席幕容,她认为他们才是真正的诗人,才是真正懂得生活与爱情的诗人,她也喜欢舒婷,海子,她认识了曹雪芹,夏罗蒂.勃兰特 , 艾米丽.勃兰特 ,福楼拜,果戈理,简.奥斯汀,司汤达, 雨果,巴尔扎克.....她在知识的殿堂里如饥似渴,如痴如醉.除了语文,她的其它学科都糟透了.她才不管这些呢,上不上大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欢的东西,她一定要喜欢,他所知道的东西,她一定要懂得.语文课上,她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她觉得他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国文老师,谁也无法与他比,他的英俊潇洒,他的气宇轩昂,他的正义善良,是如此的吸引着她,引领着她向他的内心世界走去.她爱他,狂热地,无法自拔.她制造各种机会与他相遇,在路上,在走廊,在饭厅,她会凝视他好久,那眼神简直柔得能拧出水来,他并非熟视无睹,他怎能读不懂她的眼神?在那双明亮而又湿润的眼眸里盛满了柔情,爱恋,期待与渴望,他的心是矛盾的,凌乱的,有些晕眩,有些不能自持.他不敢去迎接她的目光,他必须武装好自己,因为他比她大十三岁,他是她的老师.他不能那么做,否则,他会害了她.更何况,家里还有可爱的儿子和他一生也无法抛弃的妻子,是的,妻子,那是一个纯朴善良的女人,不只是他,连他的兄弟姐妹都感恩于她.妻子,妻子,那个柔弱而又坚韧的女人,是她,让他有了今天的一切.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往下想去。
志强八岁便失去了母亲,兄妹五个,他是老大,父亲带着五个萝卜头艰难度日,没有母亲的家哪里像一个家呀,通常是吃了上顿没了下顿,他最大,也最懂事,在那个饥荒年代,看着弟弟妹妹们饿得直哭,他放下肩上的书包,跟父亲一起上生产队做工,也只有八岁大的孩子呵,过早地承受了生活的艰辛与磨难,扛上锄头,挑上担子,田间地头,炎炎烈日下,瘦弱的身影汗流浃背,手磨破了皮,肩上又红又肿,父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是能说什么呢.苦命的娃啊!
邻村的王大叔有五个女娃子,一直没生男娃,可不能在他这一代断了香火啊,还想继续生个男娃,看到志强家的情况,想把大姑娘金凤送给他做童养媳,一来自家少了一双筷子吃饭,二来志强一家人都本分守信,一定可以托付终生.也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事.就这样金凤来到他家,做了他的童养媳.他比金凤小两岁,家里多了一双帮手,洗衣做饭全由十岁的金凤代劳,田间地头,累了渴了,总有那个柔弱的女娃端茶送水,他感激她,从心底感激这个给他帮助的女娃.弟弟妹妹也喜欢她,喊她为“大嫂”.志强勤奋好学,哪怕再苦再累他也从不丢掉课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在煤油灯下,刻苦攻读,金凤会默默地坐在旁边,为一家老小做布鞋纳鞋底.她希望志强有朝一日能考上大学,出人头地,将来一家大小就好了.他偶尔会转过头来,看着身边这个坚强,柔顺的小女人,心里充满了感激.十年的时光一晃而过,他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中取得了胜利,他考上了安徽师范大学,这个消息传来,个个喜笑颜开,全村老小都来祝贺,唯独金凤脸上有一丝落寞,一丝愁苦.他懂得她的心理,他明白她在害怕着什么.晚上,家里人都睡了,他走到金凤的房里,两人面对面,他握住了她的手,告诉她,“明天我们去登记结婚吧,我要你成为我的新娘!”,一串晶莹的泪珠在煤油灯下闪光.她眼里含着泪,脸上带着笑答应了.一个星期之后,她成了他的新娘,新婚一个月后,他便上了大学,一个陌生的充满着新鲜与向往的环境在等着他.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神往的地方啊,在这里,他如鱼得水,他终日与书本为伴,他太喜欢这些课本和知识了,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多学知识,毕业后回生他养他的家乡好好干一番事情.第二学期期末回家,听到家里有小孩的哭声,他推开门,看见金凤在给孩子喂奶,他呆住了,他做爸爸了,金凤给他生了个儿子,怕影响他的学业,家里没有写信告诉他.那是一个漂亮的小婴孩,很像小时候的自己,金凤怪嗔地看了他一眼,再看着怀里的孩子,脸上流露出母爱的幸福与红晕.他走过去,一手拥住了母子俩,在金凤的耳边说了无数声'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苦了!',金凤在他一连串的道赚声里幸福地笑了.课堂上,眉子的眼睛在盯着窗外大树上一对嬉戏的鸟儿,它们在互相梳理对方的羽毛,恩爱而又快乐.她看得痴了,心里充满着融融的感动,她的眼睛变得朦胧起来,一层雾气在眼里闪现.她看着这个在给她上课的男人,高高瘦瘦的个子,宽宽的额头,大大的嘴,饱满的嘴唇,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也有些失眠后的倦怠,为什么会爱上他?为什么会爱上他?她不断地问自己.因为他的才学,因为他的成熟,因为他的那份与众不同的处世哲理?还是因为那种像父亲一样深厚的稳重吸引了她?她说不清楚,也弄不明白,她的眼角眉间,都显示着同一个信息,她爱他,她彻彻底底地爱上他了,为了他,她几乎每个晚上都失眠,为了他,她饭不下咽，为了他，父母的期望她抛之脑后，为了他，她心碎神伤。她有点儿恨自己的不争气，想着想着，眼中的雾气在加重，心里的负担在加重，她叹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课堂上来。林黛玉进贾府，这堂课他讲得多生动啊，他把林黛玉的小心奕奕，时时留心处处留意刻画得如此细腻，把贾宝玉见到林妹妹时的傻样呆样分析得入木三分，在他的讲解下，她逐渐沉浸在课文中去沉浸在那份悲哀的让人惋惜的爱情故事中去。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儿，她的心里装载着太多的思想，太多的情绪，她的眼神里盛满着太多的思索太多的喜怒哀乐，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叹息都牵动着他的眼睛。他关注着她，他怎能不关注她？上课的时候，他的眼睛追逐她的次数在增多，在路口在走廊在饭厅他寻觅她的踪影的次数在叠加，晚上，当他孤零零地坐在书桌前备课改作业时，他脑子里闪现的还是那双有着期待有着热情有着爱意的眸子。“天啊，我怎么啦，我是不是在不经意间爱上她了，这个柔柔的小东西，这是在犯罪，知道吗？这是道德伦理所不容的，她才多大啊，如花的年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而我呢，我已老了，不可以有太多的浮躁，不可以有太多的奢望，如今识尽愁滋味的年纪呵”，想到下面那句，‘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虽然现在是花红柳绿的季节，他却感受到了秋天的寒意，他呆在那里，心里直打寒颤。他深深地埋下头，双手拢住头发陷入痛苦和矛盾中。
学校四面环山，景色宜人。眉子拿着历史课本，走在学校后面的小路上，她每天傍晚时分总会去后面的山坡坐坐，背背历史，地理，政治什么的，高二了，她选择了文科，她讨厌死了那些物理化学，什么力的分解，什么化学方程式，打死她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一看到这些复杂的关系复杂的式子，她的脑袋就大了，她的神志就迷糊了，她就是这样蠢她就是这样不开窍。她自我解嘲的笑笑：‘爸妈天生就没给我数学方面的细胞，我怪谁去，怨不得我呵！’
她上了山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翻开课本，正准备背书，一个男孩向她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她认识这个男孩子，高高瘦瘦的个子，长得很清秀，有些腼腆，在班上是学习尖子，也是学习委员，他叫祝箫，一个班里的，以前在隔壁班，选择了学文科所以分到一起了。“有事吗？”她问。
“这里有一封转交给你的信，你看后就知道了。”，说完红着脸跑开了。
她打开信封，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信纸折成心形，从信封里掉下几瓣花片，上面写满她的名字，眉子。有正楷有行楷有草书有隶书的，全是眉子，她有些惊讶，也有些疑惑，展开纸信，这分明是一封爱慕信。字里行间说出了他对她的欣赏，他对她的爱慕。她再看最后的署名：祝箫。‘怎么是他？他亲自给我送来还说是别人转交的，多可恶啊，他不是学习委员吗？他不是班上的佼佼者吗？他不是很多女生所喜欢的那种类型吗？他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有什么好？’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还有那些飘落的花瓣也一齐放了进去。然后她再次打开课本，翻到今天所学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下去，可脑子里有些乱，思绪有些走远，哎，为什么要来打乱我的思绪，本来想看看书的，为什么会碰上这样的事，那个男孩子，那只是一个幼稚的男孩儿，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她没有给他回信，她怕他会产生错觉，她知道这些男孩子的想法，一旦给他回了信，他就会源源不断的写过来。于是趁教室没人，她把那封信放回了他的书包。
于是，教室里多了一双关注她的眼睛，每当她不经意看到他时，他的眼神总能与她相对，然后默默地转开。而每天一封信已成了他的习惯，他会放进她的书包，塞进她的文具盒里。这让她有些不安，有些徨惑。有些不自在。她甚至有些害怕进到那间教室去面对里面的那个人。但是逃避总不是办法，有一天下午放学，她故意留了下来，教室里只剩下他俩。她主动地走到他旁边，把所有的信件都还给了他，他看着这些信件，脸由红变白，再由白变红，眼里有痛苦，有无奈，还有一丝怨恨，是的，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给我一个理由！”
“我们都还太小，我们都还不懂得爱情，我不想这么做，这样会分散我们读书的注意力，你要考大学，我也一样要考大学，为了我们的父母，为了我们自己，不可以这么做，不能这么做，如果我们成为学习上的朋友，我会很乐意接受！”
“我知道你喜欢谁，我观察你很久很久了，你已经爱上他了，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他痛苦地喊道，分明有泪从眼眶里溢出，她奔出了教室，在那个伤心的男孩子面前她逃跑了。
晚自习下课后，眉子收好了全班的作文本，数了数，一本也不缺，上午老师说了晚上一定要交。她手抱着一大摞本子向志强老师的房间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屋里亮着灯，有音乐从屋里传来，对，是音乐，是小提琴伴奏的《梁祝》，那婉转幽咽的琴声从里飘出来。里面很静，似乎没有人在，她没有敲门，轻悄悄地进去，她希望他不在，然后她又可以轻悄悄地出来。可是她错了，他正坐在桌子前，正在忘我地欣赏音乐，那悠扬的琴声似乎把他带到了另一个天地。他听见那个轻悄悄的脚步声，身子震颤了一下，多么熟悉的脚步声啊，他多渴望她能走进来，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他挺直了脊背，转向她。他接触到了一双闪闪发光的眸子，她站在他的面前，“本子收齐了，我送上来了，老师”，她吐气如兰，温柔似梦，玲珑剔透，一股少女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站起身，情不自禁地接过本子，然后他的手握住了她那双白晰的纤细的的冰凉的手上，她猛然间跌入他的怀里，梦呓似的低喊着：“老师，老师，哦，老师。。”她的眼睛放射出折人的光彩，她的脸颊红红的，她的嘴唇湿湿的，她的身子柔柔的，猝然间他俯下身子，吻住了她，她来不及思想，来不及呼吸，她的震颤的小嘴就被他包围了，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天地在这一刻停止转动，她的舌尖无法动，她没有经验，她完全没有接吻的经验，她的身子瘫痪了，她的神志不清了，天啊，可她是快乐的，幸福的，心在上空飞扬，飞扬，飞扬。。猛然间，他推开了她，把她推到了门外，然后他快速地关上门，背靠在门上,身子往下滑，他跪了下去，双手蒙住自己的头，很久很久都没有起来。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他如此地恨自己.我怎么办?怎么办?金凤和儿子乐乐同时在他的脑海中涌现.金凤的眼神是哀怨的,无助的,受伤的,乐乐是愤怒的,对,愤怒!他用愤怒的眼光盯着他.他激灵一下打了个冷颤.四周是死一样的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了起来,麻木的双腿无法支撑他的身子,他靠在床边,一行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明天,怎么去面对,他不知道.眉子的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她快乐极了,她终于敢肯定老师是爱她的.他们在彼此相爱着,那个缠绵悱恻的吻,那个情意绵绵的凝视,那个为之献出初吻的男人,一想到这,她就双脸泛红,她对谁都想笑,甚至连平时不敢多说话的祝箫,她也对他温柔和善起来.课堂上,她认真地做笔记,她觉得数学好学了,英语好学了,连历史和政治都好背起来,她会和同学们一起开心的唱,愉快地谈论着发生在同学们身上的糗事趣事乐事,她的脸庞洋溢着青春的色彩和红晕,多健康的姑娘,多可爱的女孩儿啊!
志强走进教室,他老早就注意到了那双热切渴望的眸子,他镇静地站在讲台上,打开课本,在黑板上写上课文的标题.祝箫在盯着她,眉子对他做了个鬼脸,用手指着课本,意思是叫他看课文,不要老看她.她妩媚一笑,祝箫也笑了起来.志强看在眼里,他干咳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下面的同学注意力要集中,不要思想开小差!”眉子再次对祝箫做了个可爱的鬼脸,舌头拖得老长,眼睛眯得很小.逗得其他的同学也笑了起来.志强发脾气了,他气极了,把眉子站了起来,如果是以前,他很会应付这样的场面,既不会伤害学生,也让自己很有面子.更让学生心服口服.可今天,他是怎么啦?自己怎么一下子就生气了,跟小男生吃醋吗?他觉得心里酸溜溜的,他被自己的这种情绪吓了一跳.晚上眉子送作业去时,他叫住了她,“坐会再走好吗?我有话要说!”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关上了房门.走到她面前,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想走进他的心里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她静静地看着他,痴痴地看着他,柔柔地看着他.他在她的注视下神色有些暗淡,心里有些凄凉,好像有一个硬块在喉咙里哽着,让他无法开口说话.他猛然的一甩头,清了清嗓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对于昨晚的举动,我非常抱歉,你是一个很可爱很吸引人的女孩子,你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我非常欣赏你,也非常喜欢你,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会有非常美好的未来和人生,你将来会找一个很般配的丈夫,你会生活得很幸福”,她在听,很认真地听,她的脸上写满幸福与期待.说什么呢,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言不由衷,词不达意,他接着往下说: “我不是一个好老师,更不是你以后要托付终生的人,你看,我这么老,这么糟糕,又没什么出息.将来你会受苦的!”
她一脸的坚毅与自信,“我认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不怕苦,从来不怕吃苦!”
“可是在我的老家,我有老婆和孩子的!”他终于脱口而出.她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毫无血色,她晕眩了一下,然后她的脊背很快挺直,她的神情变得异常坚定,她就那样柔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她握住了他的手,喃喃地说:“我不在乎的,我不要别的,我从不奢求别的,我只要爱你,我是那么那么的喜欢你呵,你怎么可以不理我,怎么可以不要我不爱我呢?!”他狂热地喊了一声,一下子把她拥在怀里.“你这个小东西,你已经进入我的五脏六腑,你知道吗?我无法抗拒你的热情,我无法抗拒你的爱,我是个半老头子了,你还有很美好很美好的未来,你还有很光明很光明的前程,你还有很灿烂很灿烂的人生.你怎么会喜欢我?我又何德何能拥有你啊?我会遭到万人唾骂的”.“不会的不会的,我不管那么多,喜欢你爱你是不需要理由的!”
她主动吻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世间万物在这一瞬间都不复存在,有的只是他和她,那温柔而缠绵的吻,吻去了他的焦躁,吻去了他的自责,吻去他的犯罪感,他抚摸着她的头,轻声地在她耳边说:“你知道吗?今天你跟祝箫在课堂上挤眉弄眼眉来眼去,我有多吃醋,我有多妒忌,我有多羡慕,我有多恨自己!”她笑了,脸对着脸,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软语呢喃:“我们只是同学,根本没什么的,他只是个幼稚的小男孩,你不可以乱吃醋的,不可以乱发脾气的,不可以乱给我罚站的,不可以..”还没等她的话说完,他便吻住了她,这一吻让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心结打开了.夜深了,他把她送出了房门,目送她进入宿舍.他抬起头来,天空很清澈,满天的繁星在向他眨着眼睛,明天肯定阳光灿烂，他想。
夏天到了,眉子穿着嫩白色的连衣裙,乳白色的高跟鞋,婀娜多姿的身影成了同学和老师们眼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她的皮肤又白又嫩,凹凸有致的身材青春飞扬,她是快乐的,她是健康的,她是阳光的。同班的,隔壁的男生时而不时会塞给她一封封情意绵绵的恋爱信,眉子呢,她根本不在意这些,她根本不去正眼看这些乳臭未干的幼稚小男生,她总认为他们还太嫩,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感情什么是真正的恋爱,她的眼里心里只有志强,志强,志强,是的,志强,她今生今世唯一爱过的人,唯一信任的人,她感觉自己幸福极了,幸运极了,志强,让我遇见你,人生何其有幸!
志强感觉自己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他在课堂更是神采飞扬,学生们对他崇拜有加,很多女学生把他当成了心目中的偶像。课堂上，他注视眉子的次数多了，他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是宠爱的。是包含着千言万语的。作文本上他的批注他的点评有时长达几页，比她写的文章还要长。他更加注重仪表了，洁白的衬衣，蓝色的领带，笔挺的西装，干净的胡子，含笑的眼睛。常常让眉子有幸福的晕眩感。他的总总表现，尤其是在课堂上的表现，怎能逃脱得了众多少男少女的眼睛？
于是流言四起，同学们议论纷纷。似乎在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校园。
在流言蜚语声中，眉子选择了沉默。她出现在校园外面的次数少了，除了寝室饭厅，她几乎呆在教室里足不出户，但是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心绪有些愁苦，上课注意力不太集中，她在担心她的志强老师，他能顶得住这些流言吗？他能受得了外界的种种压力吗？她在草稿纸上不停地画圈圈，心不在焉，了无情趣地画圈圈，她想让自己安静下来，想让那颗跳动不已的心安静下来。她在草稿纸上写上几行字：
今晚九点柳树林见，等你。
没有署名，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的，他知道是她在等他。那个河边的柳树林，他们去过很多次，也有很多次是不期而遇。然后便相依坐在河边，看着流水从身边流过，感情就像被河水浸泡过一样涨得满满的，她会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静地靠着，彼此听得见对方的心跳，他总是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发间，用鼻子去呼吸她发际的幽香，一双有力的双手搂住她的腰枝，然后在她耳边轻轻地，轻轻地低语：眉眉，眉眉，眉眉，我的眉眉。。。，她就会忘情地把嘴唇送上，然后便是长长的热吻。想到这，她把脸深深在埋在两手间，身子痉挛了一下。
当志强看到这张纸条时，已是晚上十点了。他在改作文，心不在焉地改作文，打开眉子的本子时，一张纸条滑落在地，他小心地捡起来，当看到这几行字时，他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贴在心口有几秒钟，然后灯也不熄门也不关便冲出了校园。
眉子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石头上，她穿了一件裙子，身子倦缩在一起，虽然是初夏，可依然能感觉到那种逼人的寒气。志强没来，志强没来，志强不会来了，志强再也不会来了，她想。听着河水哗哗地流过，夏虫啾啾地鸣叫，萤火虫儿在林间穿梭，她的心已经支璃破碎了，似乎还在滴血。她就那样痴痴地坐着，静静地坐着，悲哀地坐着。同一个姿势的坐着。从来时到现在已经整整两个钟头了，她在等他，在等他，在等他！
她终于听到那个脚步声了，朦胧中，一个身影在向她靠近，她一动也没动。他走到她旁边，小心地低下身子，小心地说：“对不起，眉眉，对不起，我刚刚才看到那张纸条，我看到后便飞奔过来了，你看，我来了！”她的泪珠顿时滴落下来，他一下子揽住她，她的身子僵硬，嘴唇冰凉。他更紧的揽住她，他想用他的身子给她取暖，他将他那温热的唇贴在她那冰冷的唇上。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他更深地吻她，更热切地吻她。她的身子逐渐恢复了热气。她在他的怀里几乎不能呼吸，她想挣脱可是身子没有一点力气。他的手在她的身上移动，她颤动着，呻吟着，酥软软的，有一股激流在涌动。但是，转瞬间他便突然停住，然后推开了她。“不可以，眉眉，不可以！”。
“可以的，老师，要我，志强，要我，我什么都给你，就在今晚，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我是你的，今生今世都是你的！”
“不可以的，眉眉！不可以的！”他的脸上有泪，他的声音颤抖，他把头插在两手之间，他在痛苦地揪自己的头发。他努力想让自己镇静。“我不管，我不怕流言粹语，我不怕别人的眼光，我爱你，我是你的，我要做你最温柔最温柔的妻子！”
“哦，眉眉，我是有罪的，我是罪人！我不该引诱你的，我不该喜欢你的，我更不应该去爱你的，我给不起，我给不起那个妻子的名分。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糟糠之妻不下堂，我无法开口说我不要她，说了她一定会死的，她会死的！”
“我不管，我就是爱你，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要做你的妻子，我再也不要做你的妻子了，好不好？我不要你离开她了，好不好？我只要你爱我，爱我，爱我！！”
她从他身后抱住了他，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脊挺直，他的声音仿佛来自肺腑：“眉眉，结束吧，眉眉，我们这样下去是没有结果的，这样会害了我们俩个！我会用我剩下的人生来赎罪来忏悔，即使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我也不能毁了你呵，眉眉，你恨我吧，你可以恨我的！”
猛然间，她放开了他。他接触到了那双黑幽幽的眸子，尽管在暗夜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那双眸子里有委屈，有愤怒，有哀怨，有绝望，有心死。猛然间，她跌跌撞撞地跑开了。他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眉子病了，她发高烧，一连几天都没上课，是寝室里的姐妹在照顾她，她们要求打电话给她家里，她死活都不肯。躺在寝室里，她的意志模糊，她的双眼肿胀，她的嗓子干哑，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毫无光泽的，似乎停留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志强上课，没有见到眉子，他有些紧张，有些失望，有些担忧，有些牵挂，最后问*学才知道是病了。他很自责，很恨自己，他的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都在抽搐都在痛。但是他别无办法。今天一大早，校长就找了他，要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形象，要与学生保持一定的距离，尤其是女学生。他知道校长指的是什么，连校长都知道了肯定全校的老师都知道了。金凤，金凤知道了会怎么样，金凤会又哭又闹吗？儿子又会怎么看待他的爸爸？以前根本没有去想的问题现在一下子摊在他面前，他一下子就苍老了很多。
消息似乎传得很快，男老师爱上女学生的事情已经在校园内外传得沸沸扬扬。金凤带儿子来到了学校，她只问了他一句话：“这事是真的吗？”然后便一言不发。她只是搂着儿子，不吃饭，流着泪。儿子看着妈妈流泪也在旁边伤心的哭泣，嘴里还一个劲地劝妈妈吃饭。母子俩抱头痛哭。“妈妈，不哭，妈妈，不哭！”儿子一边哭，一边说，一边在为妈妈擦眼泪。
“儿子啊，你爸爸不要妈妈了，也打算不要你了！今后我们的日子怎么过啊？你爷爷老了，田间地头，全靠我一个人撑着，上有老，下有小，你为什么不替我想想，我十岁就来你们家，洗衣做饭，我供你上大学，我生娃的时候你都不在家，你真的就这么狠心吗？你真的是陈世美吗？”金凤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着，旁边看的人也陪着掉泪。儿子狠狠地盯着他，恨恨地盯着他。他无地自容，如果有个地洞，他一定会钻进去。
金凤找到了校长，很快她被学校安排在食堂工作。儿子也从遥远的乡下小学转到这里。他们一家团聚了，一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金凤看他的眼神再也没有信任，再也没有怜爱再也没有爱恋了。日子很快过去，转眼间便是高考了。眉子考得一塌湖涂。数学考了三十二分。家里要她复读。于是，她去了邻县一所名气很好的高中复读。那一年里，她抛开所有的烦扰，潜心攻读。第二年，她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大专院校。
眉子回来了。她带着丈夫儿子回到了这个十年都不曾回来的小镇探亲了。
小镇依旧繁华，人们依然忙碌。十年后的校园，还是那样绿树成荫，充满着诗书气息。她带着儿子走了进去。门卫室的老大爷已经换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校园里静悄悄的，有几幢新的教学综合楼矗立在百花丛中，很是气派。几个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看着他们。她知道，这里已经很少找得到熟悉的人了，年老的大部分都已退休回家，年轻的老师，经过十年的教与学，也大多调进城里了。走过那幢老楼，那幢她曾经在里面读书写字、在里面倾听‘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的诗句的老楼房，她的喉头哽塞，鼻子发酸，眼睛湿润。她拉住儿子的小手，迅速地走出了校园。
她和儿子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儿子说：“妈妈，我渴了，我要吃冰淇淋！”。她便在那个路口停下。儿子刚满五岁，他的爸爸，她的丈夫，一个正直善良的医务工作者，她们在大学相识，毕业后，她留校了。他成了那个城市里的一名医生。他们平静地恋爱，平静地结婚，在穿上婚纱的那一刻起，她就暗下决心：不再想他，不会再有志强的影子，不会再有任何的幻想，做一个简单的，平静的，幸福的女人。婚后一年里，她便有了儿子，儿子是她的全部，她几乎投入了她的所有热情。她满足而又宁静。
从钱包里拿钱，找钱，离开。儿子甜蜜地笑着，快乐地吃着冰淇淋。他们走过路口，迎面走来一人，清清瘦瘦的，背有点驼，脸色很苍白，头发也有些花白，灰色的衬衣有几处皱起，胡乱地扎在腰间，她多看了几眼。霎那间，她怔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那人被人盯着，似乎有丝察觉，也在看她，四目相对，双方都怔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过了很久很久，俩人都没有说话，但眼里都有泪光在闪动。儿子在拉她的衣袖，“妈妈，妈妈，这人是谁呀？”她似乎回过神来，俯下身子对儿子说：“宝宝，这是一个伯伯，快，叫伯伯！”。
”不，妈妈，不是叫伯伯，应该是叫爷爷！”，儿子清脆地喊了一声“爷爷！”。
他似乎有些尴尬，脸红了一下，很快就变得很苍白很苍白，他干咳了几声，又恢复了平静：“对，就叫爷爷，叫爷爷好！叫爷爷好！”
“过得好吗？”她问。她知道她是在明知故问。从他的外表看，他过得一点也不好。
“挺好的，挺好！”
“她好吗？”她再问。
“她去世了，她的身体不好，前两年走了。”
“你儿子好吗？”
“在读大学，在北京上大学”
“哦，挺好的，挺好的，你一个人？” “嗯，一个人，一个人挺好，挺好。。”他重复着。寒暄了几句，然后便是说再见。双方看似都很平静。眉子直挺挺地走着，她好想哭，这是她的老师她的志强吗？这是那个潇洒的，英俊的，充满着才学与智慧的志强吗？她不敢回头，她不能回头，她怕她一回头，她会哭出声来，泪流在嘴里，咸咸的，涩涩的。但是她还是回头了，她看见他落寞地慢慢地吃力地走着，身子有些佝偻，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着，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思想，没有感情，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知道在她面前，他不能倒下，他是一个即将要死的人了，肝癌晚期，时日不多了，他不想让眉子看出他的病态。自从没有了眉子，他便恋上了酒，喜欢上了烟，烟和酒都是好东西，能让人忘记烦恼，抛开忧愁。尤其是金凤死去的这两年，他更是离不开这两样东西，唯有在烟和酒里，才能找到一丝安慰，一丝快乐。刚才那个丰满的，娇媚的，高贵的妇人，真的是他的眉眉吗？是那个十年前活泼可爱的眉眉吗？刹那间，含笑的眉眉，娇嗔的眉眉，含泪的眉眉，柔情的眉眉在他眼前闪现。他想回头再看一眼，他却不敢回头了。他不能让她看见他满脸的泪。他不能让她看见他带病的身子，他困难地向前走，但他还是努力地转过身来，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那个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的背影，他心力交瘁，一口鲜血从嘴里涌出，他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