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无法穿越的大门--JIM 的音乐、肉身与灵魂
吴凡
《电影》:电影即将上映/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宣布着/所有那
些没有座位的人得等下一场/我们排队缓慢而倦怠地进入大厅/观众
席宽阔而安静/当我们坐下陷入黑暗时/那声音又响起/今晚的节目
不是新的/你不止一次看过这坑意儿/你看过你的出生你的生命你的
死亡/你也会想起其余的东西/但你死后你曾有过不错的世界吗?/
它是否值得去拍成一部电影?
这首诗的作者是一个叫JIMMORRISON(杰姆莫里森)的人。你
是否能读出其中对生命冷漠的旁观而又对宿命不甘心的微微悸动?是
啊,我们的生命似乎日复一日地机械重复,当我们死时,我们能安心
地说一句:“一切都很好”吗?我们的电影正在上演,无名的观众正
在关爱地凝望,只是我们自己倒蒙在鼓里,迷失了方向。这个叫JIMMORRISON
的人就是如此。
JIMMORRISON被称为诗人、游吟歌手、摇滚明星,也被人称为酒
鬼、色情狂、瘾君子。他极其短暂的艺术生涯终止于他27岁那年的心
脏病突发。他与他的乐队THED00RS(“大门”)发表过6张专辑,他
自己还曾出过一些诗集。在60年代的美国几乎没有年轻人不知道THE
DOORS和JIMMORRISON的,JIM吟唱的名曲LIGHTMYFIRE也一度被奉
为嬉皮运动的圣歌。
之所以写这个人,缘于他的音乐及他短暂生命中那份独特的感觉,
一种打开门却又没有方向的迷失感。
JIM光着上身在午日的街上游荡,踩着错乱的步子,目光游离、
心不在焉却又专心致志地在捕捉着什么。这是OLIVERSTONE(奥利佛
斯通)的传记电影THEDOORS中青年JIM首次登场时的形象。无疑,
OLIVERSTONE知道JIM是个纯粹的观察者,用身体感觉去观察的人。
也许JIM的甫一出场就为他的命运作了预告。这位在少年时代就熟读
《尤里西斯》并崇拜诗人兰波的青年当时正在尤克拉电影学院就读,
他厌恶一切的功课,除了哲学和心理学。他留下的电影习作片段有这
样的一段:他自己行走在高楼楼顶的边缘,手里拿着一本书读着,同
时又不断晃动身体保持着平衡,镜头也紧跟着天旋地转地晃动着。同
学们被震住了,多数表示恶心和反对,大家吵吵嚷嚷不得要领,JIM
冷漠地站起来说,我不念了。也许只有RAY(后为THEDOORS乐队的
键盘手)能理解HM,他的‘句布莱克的名句“感知的大门打开了”博
得了JIM的赞同,于是他们共同组建了THEDOORS乐队。从此,JIM
的游吟生涯开始了。
听THEDOORS的歌你会发现旋律本身并不复杂、JIM喜欢民谣似
的反复吟唱。一句主旋律总是会重复两三遍,他的嗓音深厚而有磁性,
在麦克风的扩散下蔓延开来,紧紧裹住你,像是一阵地,而键盘与吉
他古典式的独奏或合奏则时隐时现地与JIM的蔓延的人,选人声的
切近与乐器演奏的闪烁像是一张慢慢缩小的网,将人包裹在里面,随
着主旋律的进行而悄然变幻着。这时唱的是什么已不重要了,JIM;
在麦克风前慢慢舞动的身体已说明了一切,这身体就是歌词。Jnd在
台上演唱时你很难设想他还是清醒的,他深陷在那身体的舒展中,并
由身体来歌唱着。这歌声的旋转牵引着那张网,让人与JIM一起起舞。
只有那只鼓不动声色的一番变化,将一切迷乱与虚幻重新勘定在一个
合理的清醒中。
所以后来很多乐评人都称THEDOORS阳的音乐是述幻音乐的代表,
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所谓的迷幻的根源,其实来自JIM的
身体。JIM在一开始登台的时候由于害羞不敢面对观众,大家只能看
着他健美身躯的背影。他在舞动中吟唱着,像在呓语,害得无数痴心
的观众对着他的背影伸手叫唤。即使后来JIM正面对着观众;他也仍
然是闭眼或低头,尽量让身体的舞动展示音乐的触觉。JIM被称为皮
裤王子,因为他总是穿着性感的皮裤登台,但他不像猫王刻意而夸张
地使用着身体的性感,他的性感毋宁来自不动声色地自然舒展,身体
不是他用于表达的工具,他的歌声已与身体融为-体,他就是身体。
这身体很敏感,它捕捉到了很多东西,这些无法川日用语言表达的东
西在JIM身上就成了一首首象征意味十足的诗。它们表达着这个肉身
时代的奥秘:细腻、新异、真实而又短暂。
JIM与THEDOORS的出名是迅速的,在60年代的美国,JIM的气
质无疑是当时文化的一种象征:性解放、无政府主义、享乐至上、反
对一切价值、这一切那是理解JIM的背景,或者反过来也可以说JIM
是这些东西的一个产品。THEDOORS迅速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JIM
更是焦点中的焦点。还是JIM的摄影师道破天机:“你就是大门。”
或许这句话讲得再明白一些就是“你的身体就是大门”。事实上正是
如此。当时JIM所拍的著名的照片几乎都是裸露着上身的。其中最为
人津津乐道的一张是这样的:他张开双臂,两眼深邃、无声地用裸露
的身体向人们呼唤着,像是性感的引诱之躯,又像是圣徒的感领之魂。
事实上他只被理解为性感的。这张照片在我看来几乎可以作为“感知
的大门打开了”的注解。JIM在这里本身成了一道门,他的身体就是
这道门:这是一种双向式的隐喻,打开身体,打开感觉,感觉与身体
相互生成,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甚至门后面的东西。这是一道
永远穿越不尽的感觉之门。
据说艺术本身就是感性的,当代的美学大师宣扬的往往是感性的
自然冲动对理智化的世界的牵制与抵消作用,甚至有人从所谓的新感
性中引发出新的革命理论,比如马尔库塞。其实对感性沉迷的夸耀不
会抵消工具理性的扩张,整个现当代艺术机制本身就是一种工商业体
系。工商业的实用性操纵着感性沉迷成为晚近热闹非凡的卖点。JIM
只是一次次热卖中的一个成功个案。在我看来,宣扬感性沉迷真正迷
失的是永恒精神之家,但在“上帝已死”的这个时代,除了肉体在罪
责中的敏感之外,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恐怕只剩下灵魂在肉身狂欢
背后迷路的痛苦了。摇滚乐就是迷路者的一个症候。JIM无疑是深知
其理的。在成名之初,他还沉浸在激动兴奋中,然而在一次次肉体的
狂欢、不知所措的胡闹后,他却严重分裂了。他像一道打开了的门,
裸露在各种新异而又转眼消失的感觉中,这时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无法
拥有。尽管如此多的感觉被他捉到,却又立刻失去了,他的身体由于
没有灵魂的方向,在无限的开放中必然性地受了伤。于是他说:“我
累了。”这只是表象,掩盖不住的是灵魂的焦虑与哭泣。他亲口说出
了这样的话:“他们要的就是我的身体。”于是他在无可抚慰的焦虑
中对自己心爱的人大打出手,疯狂的自杀念头一触而发,而发作之后
却又搂着自己的爱人像个孩子似地痛哭,而同时,他为了维持住身体
的敏感不断酗酒吸毒,他只能逃避在这越发颓败的肉体中。就像当时
一位曾在后台见过JIM的艺人所说,“看到他,我就能闻到死亡的气
息。”似乎这就是JIM无可超越的终极。这就是那首著名的THEEND
的实质。从这首惊世骇俗的歌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沉迷在迷幻感中
神智不清的弗洛伊德式的俄底浦斯。THEDOORS的鼓手后来回忆录完
这首歌的情景时说:“我们都吓呆了,撒旦笼罩着我们。”我这才明
白,THEEND最后那几声急促的鼓声不是缘于兴奋而是缘于恐惧,对
这纯粹肉身性故事的恐惧。
OLIVERSTONE在解读JIMMORRISON的时候显然注意到了JIM在肉
身放逐中的焦虑与痛苦,他像在《生逢七月四日》与《天生杀人狂》
中一样,在电影了THEDOORS中放进了一位印第安老酋长,这次、这
位印第安老人象征着JIM内心对灵魂之家的渴望。
于是我们多次看到当JIM在舞台上任由肉身感弥漫而无力自拔的
时候这位印第安老人的出场,他引导JIM趋向平静,让他的灵魂慢慢
苏醒。由OLIVERSTONE指引,我们可以合理地解释JIM后来为什么越
发喜欢根源的摇滚乐,THEDOORS的音乐为什么开始偏向BLUES.显然,
JIM的这种转向是在寻根。而工商业的媒体对此是不屑一顾的,人们
要的只是JIM的身体而不是他寻家的灵魂。JIM的失败早已被评论家
们预告7:“他们的音乐要是再这样,迟早要被人们遗忘的。”这是
在JIM的一次演唱会前电视评论员郑重其事的宣告。果然在这次演出
中,JIM再也无法忍受一切了,面对观众的呼喊,他不愿唱LIGHTMY
FIRE,不愿唱那些红极一时的名曲,他甚至无法像往常一样地演唱。
他时而喃喃自语,时而狂呼嚎叫,脱光上衣在舞台上失魂落魄地来回
走动,最后说,你们要看我就给你们看,接着他拉开了自己的裤子。
最终这场演出成了JIM最后的登台,他被控有伤风化和危害公共安全
而被禁演。
JIM的音乐生涯结束后的日子是他最真诚最感人的日子。为了掩
盖浮肿的面容,他留起了胡子,他出版了诗集ANAMERICANPRAYER,
并亲自在录音室里无限热情地朗诵其中的诗句。他热情而又礼貌地与
朋友们道别,与孩子们一起玩耍,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最后他和女友
一起移居巴黎并在那里在心脏病中安详地死去。
JIM是个打开了门的人,但后来他自己又关上了门。这的确是个
诱惑,门外丰富多彩的新异世界始终有着不可抵御的呼唤,肉身的冲
动应和着这诱惑,而灵魂却在一旁受到冷落。放任肉身自然的冲动很
容易,毕竟灵魂的声音太微弱了,倾听它需要有太多的耐心和勇气,
就像JIM在WHENTHEMUSEICISOVER中所唱的一样。
(作者系南京大学哲学系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