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文持正君子风(4)_严肃纪律反腐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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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文持正君子风

——忆王九洲老师和浅析他的书法特征

一

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王九洲老师从其他学校调动到苏坑中心小学担任我班的语文课教学。当我母亲得知这一消息很高兴地跟我说：九洲先（先，闽南人对有学问、有地位的人尊称）很会写毛笔字，他写的字叫“九洲体”，很出名的！

虽然时间过去三十多年了，但王老师的教学情景依然历历在目。王老师一上我们的课就要求每个学生都要准备毛笔、墨汁、中楷簿，周中每天下午安排一节写字课（时间约15分钟）。那时没有字帖范本，他在黑板上直接示范让我们临写。每天写字作业都收去批改，批改方法是用毛笔蘸红墨水在写得较好的字右下角画个圈，或在空白处写个范字，或在写的不好的字上直接修改。我每翻开分发回来的中楷簿，一看到有红圈，心里就很激动，然后对哪些字写得好哪些字写得不好会再做一番琢磨, 渐渐对毛笔字的笔画书写、间架结构搭配有了懵懵懂懂的认识，对写毛笔字也更加用功。

到了放假，王老师特地让我和班上另外几个同学每人去买一本新的中楷簿，他在中楷簿每页的第一列写上范字，每个字后面留两格让我们临写，范字内容都是选古诗或励志词句，如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朱熹的《观书有感》、“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边苦作舟”、“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等等，当时在文化读物贫乏的乡村里，这些内容隽永的诗句、格言、警句深深地影响着我们的心灵。

有一次学校要抄写布告，王老师特地安排我到教师办公室去用毛笔字在红纸上抄写，他教我折纸方法和整篇布局要领后就让我自己写，引来了办公室其他老师围观。一开始我还有点紧张，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当我眼睛余光看到王老师微笑着站在旁边，心里一下子就平静了，轻松自如地写完成。当时，我的书写水平是很一般的，可能只是比同学稍好一点点而已，但王老师能让我去抄写，他的用心是让我懂得学以致用的道理，锻炼我在公众场合敢于表现展示的胆量和信心。

王老师在教学中经常会讲一些典故调动学生学习兴趣，启迪学生的智慧。为了让学生懂得艺术要有个性和创新，他就给学生讲郑板桥学书法的故事：郑板桥年轻时学书法很勤奋，经常用手指在衣袖上比划琢磨，有一天他在睡觉时还在比划，他老婆生气地跟他说“人各有一体，何必摸他人之体”，郑板桥听成了“人各有一体，何必摹他人之体”很高兴地一翻而起，从而悟出了要自成一体，后来创造了独特的“七分半书”板桥体。

虽然后来我离开苏坑在外求学和参加工作，与王老师见面机会较少，但有回老家都尽量去拜访他。每次他都会侧着头微笑着听我叙说，总是勉励要坚持多读书、多思考、多动笔，要珍惜艺术学习机会，做好本职工作。随着年事渐长，倍感青少年时期得遇王老师这样的良师是我人生的一大幸事。

“蒙以养正”，虽然王老师教我写毛笔字的时间很短，还不到一年，却让我初步掌握了毛笔字书写的基本技法，为后来的书法学习打下了重要基础，对书法艺术产生了至今不能割舍的爱好，通过书法修习参悟人生，以期“书以达人”。同样，王老师任教所到之处，学生写毛笔字蔚然成风, 学习“九洲体”成为学生引以为豪的才能，甚至影响到整个苏坑镇社会各界人士、学校师生对书写的重视，这种良好风气到现在还保留着。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整个中国还处于刚刚经历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影响下社会情绪还如惊弓之鸟，而王老师敢于、乐于自行开设毛笔字课，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真是难能可贵！

二

世称“九洲体” 的书法特征，首先为其审美取向不是追妍媚秀丽之美，或古拙朴茂之美，而是求劲建刚率之美。行书作品风格最为明显，下笔沉着痛快，精严不苟，笔势矫健，笔道瘦挺遒劲，点划爽利，无一懈笔，笔划粗细对比强烈，结字瘦长，字形大小错落有致，字里行间巧富变化，顾盼神飞，跳跃跌宕，气脉流贯，精魄强键。形质坚毅，神采俊朗，洒脱飘逸，行云流水，骨气与逸气并生，法度与风度共存，有智者仙人神清气爽之奕奕光彩，并有武术高手舞剑弄拳之凛凛气势。

再者是保持柳公权楷书平正结体，中宫守紧，字形外拓，没有倚侧；行笔融入黄庭坚行书笔意，风樯阵马，速度迅捷；章法布局竖行紧守中轴线，纵势不偏不倚，将严谨平正的柳楷行书化，这不仅是“九洲体”一大特征，也是了不起的创造。因为柳楷风格明显，法度深严，历来学柳楷要脱化而出很不容易，而王老师集柳公权、黄庭坚二家之长，兼收并蓄，自成一体。

另一个特征是笔划的处理具有很强装饰性。王老师经常在写点、竖、撇起笔时，逆锋起笔后用力揉转笔锋，有时甚至是揉转两圈后，然后再顺势下行，形成夸张厚重的笔形，这种写法我在历代书法碑帖上是未曾见过的；写一个字的主笔往往是粗重劲挺，牵丝映带则缠绕跌宕，形成强烈对比，刚柔兼济；书写牵丝映带时笔尖甩动，中锋行走，控笔稳健，产生“折钗股” “ 锥画沙”“铁线银钩”的质感；写撇笔有时写得粗重浑厚，笔稍驻笔回锋，一反楷书“横细竖粗、撇细捺粗”“撇如刀”的习惯，有时却有意拉长，挥洒飘逸；捺笔常用回钩捺，也有用柳楷捺笔写法，行笔沉着缓慢，着意修饰，写出“一波三折”“蚕头雁尾”之状。

分析“九洲体”书法特征之余，研究其形成的文脉也是很有价值的，“书为心画”“字如其人”，书法和一个人的气质、性格、人格、素养、学识、情感等等息息相关。苏坑镇温和的地理环境养育了王老师温良恭谦的一面，在其书法表现上呈现出平正为主，不求险绝，并以笔划牵丝萦绕掩饰或化解沉重刚强之势。上溯苏坑镇文化底蕴，宋朝大理学家朱熹曾在苏坑苦竹书院讲学，属于朱子过化之地。苏坑镇与德化县毗邻，是德化通往泉州港的必经地之一，经济文化发展与德化休戚相关，如明朝瓷雕大师何朝宗、历代德化文人墨客和瓷艺匠工或许就时常出入于苏坑。苏坑镇的瓷业、茶业千年不衰，佛手茶制作名闻遐迩。不胜枚举的苏坑人文积淀无疑影响王老师文化自觉、独立人格的形成，在其书法则表现为敢于创新，个性张扬，劲健刚正，不娇不媚。

在我的印象中王老师生前似乎未曾谈及“书法”，只是谈“毛笔字”，我想这可能和他所处环境、时代背景注重书法的实用性有关系，但他对书法的艺术性、个性的孜孜以求是显而易见的。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王老师的书法风格已经成熟，就他的书法造诣放在全国来看，不亚于当时的一大批有影响的名家。如果王老师中青年时期能处于我国文化发达地区，或有现代的展示交流学习机会以及丰富的资讯，他成为一名书法大家是完全有可能。

三

孔子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是古代君子立身的四个原则，也可看作一个层层递进、人生境界不断提高并最终升华的过程。为学始于立志，致力于道德，终于优游于艺术境界。只有依靠艺术达于“游”的精神自由境界，才可体味如“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人生大境界。

以前，总觉得王老师他是一位德艺双馨的师长，慈祥中带着威严，对他的生平并没有深入了解。最近，王老师生前在苏坑中学任教的同事王清联老师和苏坑乡贤王文郴等倡议编印王老师的书法集，从王文郴去永春县档案馆查找出的有关王老师史料中了解到，王老师从小聪颖过人，受过民国时期学校的新式教育，1949年毕业于省立南安师范学校，解放后一直从事教育工作。他年轻时就是同行的佼佼者，1956年被评为福建省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并出席省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代表会。后来，他因为耿直敢言，抨击时政弊端和社会不良现象，于1958年被打成右派，直至1979年才平反，期间生活困顿、身心备受折磨。回想他来担任我班教学那时，正是刚刚被平反不久，但他的淡定从容、乐于教学，丝毫没有让我们这些学生觉得他曾经蒙受含冤二十多年的苦楚！

书法是从汉字书写的实用性发展成为审美表现的载体，成为陶冶审美素养、人格修养的艺术，在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基因里一直保持着自强不息的活力。王老师他正是深明书法道统，因而成为一位矢志不移的书法传承者、以弘扬书法为己任的担当者，他一生八十春秋虽处于中国社会不断变革动荡时期，即使身在闽南偏僻的山区，一介教师，但他始终保持着中国传统文人独立高标的气节和经世济用的思想，以书法为毕生之雅好，以书法为“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问道之技艺，以书法为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尽善尽美”弘道之利器。

书法哲学家熊秉明认为：“书法是中国文化的核心的核心”。当今，随着我国综合国力的提升，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树立国家文化自信的必然，书法作为一枝世界艺术的奇葩，其独特魅力愈加彰显，书法教育已受到举国上下的重视，书法课正式纳入了基础教育课程。如王老师英灵有知，应会笑慰于九泉之下。

在王老师诞辰九十周年之际，深深缅怀师恩，维继其志而笃定躬行之！

泉州市教育科学研究所 陈德煌 201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