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 爷_款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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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是1961年3月去世的,享年58岁。那时我正在上初三。那是一个星期日的下午,爷爷突然睁开眼睛,说他饿了,想喝大米粥。我们全家非常高兴,我和妈妈赶忙熬粥,不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大米粥就端到爷爷面前,他只喝了一小碗。剩下的非让我喝了不可,我端起这碗照见人影的大米稀饭,呼噜呼噜两口就喝光了,细细一咋嘴,才品出点儿咸味儿来。
爷爷是去年冬天在生产队社房干木匠活,实在饿得不行,就吃队里的酸蔓菁,结果得了肾脏炎,浑身没劲,一小便就疼。当时缺医少药加之家中无钱。爷爷的病越来越重,腊月就开始尿血,越尿越多,最后竟一条一条的尿,到过年时就下不了地了。爷爷对我说:“六六,你大了,懂事了,你要记住,爷爷是饿死的,咱要有二斗大米,爷爷也得不上这灰病,爷爷就死不了。你们以后千万记住,不管多会儿也不敢遭害粮食。”
我突然想起,腊月到滩里搂柴,记得大西滩打稻子的场面里,有滚子压在泥土里的稻粒,场面的稻秸里肯定也有没抖尽的稻粒。我到队长家和他哭着说;“大爹,我爷爷快不行了,想喝点大米粥,我看见西场面的稻秸里有没抖尽的稻子,我想去抖抖,你看行不行?”“粘娃娃,那能有几颗,你要有幸苦,勤抖各哇。”第二天,我就带着弟弟妹妹到西场面抖稻秸,抠场皮。干得很起劲,大干了好几天,竟连抖带抠,整出有十几斤稻子来,因为场面在盐碱滩里,所以捣出来的大米是咸的。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寝室吃饭,我们队里赶胶车的三叔来找我。三叔说:“你爷爷去世了。”我连忙放下饭碗就往家跑。离家不远,我就瞭见当院搭了一个灵棚,上面插了一根木棍,拴着通天纸,爸爸妈妈二爹二妈三爹弟弟妹妹 都穿着孝袍跪在灵前烧纸,我也顾不得穿孝服,趴倒就哭,我哭得好伤心。安葬爷爷的事宴办得特简单,也叫我好难受。
爷爷特亲我,1952年我刚满七周岁,爷爷就上街买了布,让妈妈给我做了新袄新裤,缝了新书包,送我去上学。我大说咱们这么穷,拿甚供娃娃念书?爷爷说:“再穷也得供娃娃念书,咱祖祖辈辈睁眼瞎,斗大的字不识半升,现在解放了,翻身了,光景肯定越过越好,不能再耽误娃娃了。”土改时我家分了30亩地一对牛,农忙时爷爷和父亲、二爹种地,农闲时就给四乡八村的人们干木匠活,打车、砍犁、打耧、栽叉耙,栽扫帚、打家具,什么活都干。他干活极快,而且不讲工钱,特讲义气,人家想给多少就给多少,吃好吃赖都行,没钱的赊下也行,从不上门向人家要钱。一天爷爷带我进城,对我说:“六六,你想买甚,爷爷给你买。”要说想买,那我最想买书。于是,我就把爷爷领到书店去买书。我挑了一本唐诗,一本学生词典,一本三国故事,一本西游记故事,没舍得选小人书,嫌做害钱,这四本书就花了爷爷将近5块钱。临回时爷爷又灌了一猪尿泡白酒,用一根木棍挑着,扛在肩上,洋洋得意,像个大英雄。
在我心目中,爷爷就是一个大英雄。他胆子特别大,办事有主意,而且血气方刚,特有男人气质。缺点是性急,脾气大。有一次,爷爷给我们讲了他单人斗狼的故事。那时爷爷在准格尔旗老家住的时候,那里是山区,狼特多。一次在别村干木匠活,吃完晚饭天已晚了,爷爷说明天还有事,连夜要回。主家劝他白天走,说,这一带狼多,二十多里路,太危险。爷爷说:“不怕,我王木匠天不怕,地不怕,神不怕,鬼不怕,还怕个狼?”爷爷出了村子,走了大约四五里路,果然就在月光下发现一头大灰狼跟上了他,爷爷快,它也快,爷爷慢,它也慢,爷爷不走,它也不走,爷爷蹲下,他就往后退退。爷爷是山里人,有经验,知道碰上麻烦了。狼要不是饿急了,是不会盯住一个带家具的大男人不放的,而且这头狼有力气,有经验,它是想把爷爷拖累,吓垮,伺机出击。爷爷想,要斗,就早斗,要不一会儿走累了,就斗不过它了。爷爷假装累了,干脆坐在地上点了一锅旱烟想对策,按说,狼看见火光是会躲开的,但这头狼却瞪着绿油油的眼睛盯着爷爷。爷爷一看,一场恶斗是躲不过了,就准备慢慢往起站,这时,那狼突然嗖的一下扑过来,想趁爷爷没站起来的 时候把他扑倒在地,爷爷早有思想准备,就势一个前滚翻,手抓錛子站了起来,巧妙地躲过了狼的这一扑,就这样狼扑他,他砍狼,一来一往斗了几十回合不分胜负。这时,爷爷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假装錛子失手掉到地上,那狼一看机会来了,使出绝招,张开血盆大口,照爷爷的脖子就咬,同时两个爪子搭在爷爷的肩上,举起右爪要开爷爷的膛,爷爷使劲抓住狼的两条前腿用劲儿往后一推,就势猛地一掰,咔嚓,狼的两条前腿就断了,同时,抬起右脚照狼的肋骨啪的一脚踢过去,那狼打了几个滚,长嚎一声,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爷爷见它嘴直往地里拱,知道它想长嚎招来狼群报复,哪敢怠慢,举起錛子照它的脊梁就砍,狼立即躺倒,爷爷又举起錛子猛砍它的胸部,狼心狼肺被爷爷砍得一塌糊涂,立刻咽了气。原来,狼是铜头铁脖柴火腿豆腐脊梁纸糊的胸,爷爷临危不惧,抓住了狼的弱点,将他置于死地。
还有爷爷捉鬼的故事,简直和鲁迅先生踢鬼的故事差不多,传遍四乡八村。我家有一头二岁犍牛,翻牛圈墙就像走平路一样,常常因为遭害人家莊户叫人家找上门来,爷爷一气之下,竟然单独一人就把它杀死了,心疼得我偷偷哭了好几次。民国36年准格尔旗遭旱灾和兵灾,不知道饿死多少人,爷爷毫不犹豫,带着我们全家走西口,逃荒到大后套,才救了一家人的命。
爷爷的故事很多很多,三天六夜也讲不完。爷爷是我做人的楷模,爷爷对我的谆谆教诲我永远不会忘记。爷爷呀,现在你的孙儿也年近古稀,也是儿孙满堂的人了,但爷爷的往事历历在目,永远永远刻在孙儿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