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娜》与蒲松龄的情感经历_情感经历和感情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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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娜》与蒲松龄的情感经历(资料)
邹宗良
西方的诠释学理论中曾经出现过一个“隐含读者”(derimplizite leser)的概念。按照诠释学的观点,对每一个读者、每一个诠释者来说,他对一部文学作品的理解都可以是别有所解,和别人不一样的。从海德格尔、伽达默尔到沃尔夫岗•伊塞尔,西方许多诠释学的倡导者都在那里强调,每一个诠释者都可以从作品的文本中读取、抽取某种“新的意义”。他们认为,在作品的文本结构中存在着隐含的读者,也就是说,作品本身是蕴含着无数个可以解读的可能性的。这样,每一个读者对一部作品的阅读和分析,都体现了对作品中隐含读者某一方面的理解。这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诗无达诂”,西方人所说的“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莎士比亚”的诠释现象的丰富性。也就是说,每一个读者,都有可能从一部文学作品中读出和别人的理解不同的全新的意义。
“隐含作者”(implied author)则是西方叙事学理论的一个基本概念。1961年,美国学者韦恩•布思出版了他的修辞性叙事理论的经典著作《小说修辞学》([美] 韦恩•布思著,华明、胡晓苏、周宪译《小说修辞学》,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出版),布思在书中首次提出了隐含作者这样一个全新的叙事学概念。布思认为,在一部叙事性的文学作品中是隐含着作者的形象的,但是,之所以要把作品中的作者形象称为隐含作者,这是因为,在作品的文本中所呈现出来的作者的形象,和实际生活中的作者本人并不是等同的。
作者本人的形象,也就是真实的作者,这是研究者通过对相关史料的发掘和研究而建构起来的一个形象。比如说《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我们说他色黑(肤色比较黑),微胖(身材多少有些发福),喜欢喝酒,性情爽快,生活困顿,英年早逝等等,这是《红楼梦》的研究者通过对相关史料的发掘所复原的作者的形象,也就是生活中的真实作者的形象。蒲松龄这个人的形象,人长得很瘦削,很清癯,因为生活比较艰难,愁苦是表现在他的脸上的。他的语言表达的能力不是很强,和人说话的时候往往是讷讷若不出诸口,不很会说话,不善言谈,但是他为人生性峭直,敢于替公众说话,为了百姓的利益不惜去得罪达官贵人。但这样的作者的形象,并不是我们在读《红楼梦》、《聊斋志异》的过程中所感受到的作者的形象。曹雪芹也好,蒲松龄也好,他们在《红楼梦》或者《聊斋志异》中有意无意地向读者展示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自我形象,在小说中表露了怎样的创作心态,这是需要我们通过对小说文本的阅读、评析来进行推导和建构的。比如我们可以通过《聊斋志异》来分析蒲松龄在作品中所表露的思想,来分析他的创作过程和创作心态,但这样推导出来的作者形象和作者本人,也就是真实作者,那还是存在较大的区别的。蒲松龄本人是一个社会中的人,他在生活中所表露的是他的全部思想,这是一个原原本本的人。但是在他创作《聊斋志异》的过程中,他只是在小说的文本中部分地表露了他的思想和对社会人生的认识与评价,我们通过小说的文本所看到、所感受到的作者,并不是这个社会中人的全部。换一句话来说,那就是作者在《聊斋志异》里所展示的并不是他的全部思想,他所表露的只是那些和他所描述的内容相关的思想。我们透过作品所看到的作者和实际生活中的作者的这种不同,也就是隐含作者和真实作者的不同。
在文学史上常常可以看到这样一种情况,由于文学作品是公开地面对读者的,在作者的潜意识里,创作、出版作品就是向读者大众袒露自己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所以在很多情况下,一部小说的作者都可能会有意无意地掩饰自己生活中的一些真实思想。自明代后期到清代前期,曾出现过很多的风月小说,直白一点说就是色情小说。这些小说的作者,一面在那里对性的内容津津乐道,但绝大部分的这类小说却都要对书中的人物提出道德意义上的谴责,或者说他们的行为有伤风化,或者让小说中的人物因为纵欲而得到报应。透过这一类作者在作品文本中表露出来的这种自相矛盾的创作态度,对真实作者和隐含作者的关系与区别会看得更为清楚一些。
世界上许多事情的发展都会出现出人意料的结果,布思提出的隐含作者的概念也经历了一场出人意料的发展变化。布斯是一个传统型的学者,他比较注重作品的文本和作者之间的关系,但在他写《小说修辞学》的时候,正是西方文学批评强调研究文本,强调抛开作者,只研究独立自足的文本本身的时候。在这样一种批评趋势之下,布思坚持认为叙事学研究如果只研究文本是并不全面的,他不愿意抛开作者一极而只去研究文本,但是又担心由于对作者问题的关注而受到时人的批评,所以只好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提出隐含作者这样一种说法,希望人们在关注文本的同时不要忘了与文本的生成关系密切的作者一极。在上世纪的60年代,布思隐含作者的提法不过是一种以研究文本为主而兼顾作者的权宜之计而已。但让布思没有想到的是,90年代出现的后经典叙事学又重新关注起了作者、文本和读者之间的关系,所以布斯提出的隐含作者的命题,在几十年以后又受到了西方叙事学家的重新审视。2000年,西方的叙事学者就布思提出的隐含作者命题进行过一场网上的对话与讨论,结果是很多人通过进一步的思考,肯定了布思这一提法的正确性,并且对布思的观点进行了一些新的补充。比如,在同一个人的作品文本中,可能会存在不同的隐含作者。换句话说,同一个作家的作品文本中,可能会有一些前后不同或者自相矛盾的思想出现。再比如,有的美国学者在讨论中就举出了中国的古典小说《红楼梦》,它是先后由两位作者共同完成的一部小说,研究者完全可以通过不同版本的文本来考察、分析两位不同的隐含作者在小说中所表露的思想和心态的不同。
就中国古代小说的研究而言,隐含作者这样一个概念的引入,其基本的意义就在于可以深化我们以往所进行的相关研究。以前我们的评论也关注作品和作者的关系问题,但考察较为笼统,不够深入细致。引入隐含作者这样一个概念,有助于我们从更深入的层次上来分析作家和作品文本的关系,这样的分析有可能会比以前的分析更加深入一层。
作为一个研究的尝试,下面我们以《聊斋志异》中的《娇娜》篇及相关的作者背景材料为例,从隐含作者与真实作者关系的角度来探讨一下蒲松龄在这篇作品中表露出来的创作心态。
《娇娜》是《聊斋志异》中的篇名,也是小说中的人名。娇娜这个人物并不是普通的社会中人,而是一位由狐狸幻化而成的美丽的少女。也就是说,《娇娜》这篇小说,写的是一个人和狐女相恋的故事。但是和《聊斋志异》中一般的人狐恋爱的故事又不相同,那就是,小说的男主人公虽然念念不忘娇娜,但却没有和她结为眷属,他娶为妻室的女子并不是娇娜本人,而是娇娜的表姐,一位名叫松娘的美丽的狐女。
这样,在小说的男主人公和狐女娇娜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十分微妙又十分特殊的关系:他们两个人之间有着过命的交情,这种交情的亲密程度已经接近于或者不下于夫妻之爱,但是两个人物却并没有因此而结为夫妻的姻缘,在他们之间所存在的一直是一种朋友和亲戚的关系。那么我们不禁要问,两个人之间存在的这样一种关系,是友情还是爱情?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蒲松龄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通过这样的故事展示出了一对青年男女之间那种“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红楼梦》中形容宝黛关系的话)的非同寻常的关系,却又不让这样两个有情人竟成眷属呢?这个故事所反映的是蒲松龄内心里隐藏着的一种什么样的隐秘的情感?或者说是蒲松龄在当时普遍存在的婚姻关系之外,又怎样从当时社会的现实交往中发现了婚姻关系之外的爱情的因素?这篇小说所反映的这样一种作者的情感与心态,是真实的作者,也就是蒲松龄本人真实的内心感受和希望呢,还是属于隐含作者这样一个层面的内容,也就是说是蒲松龄在特定的语境之下受到限制的某种心态的表露?下面就让我们通过对《娇娜》这篇小说的探析,来看一看其中所包藏、所蕴涵的这些意义,这样一些在人类心灵中生成的隐秘现象。
《娇娜》的故事是从男主人公漂泊外乡开始的。主人公是山东人,姓孔,叫孔雪笠。蒲松龄说,“孔生雪笠,圣裔也”,这个人是孔子的后代。读这篇小说,“圣裔也”这三个字我们不可轻轻放过,这里面其实是包含了深意的,那就是说,即使是孔子的后代,他在当时社会中正常的婚姻关系之外,也还是需要爱情的,或者说,是需要精神这个层面的爱情的。所以,我们认为,蒲松龄在这里揭出小说的男主人公是圣裔,是孔子的后代,这是隐含作者的一个层面,他隐含在字面背后的意义就是在为这篇小说所写到的孔雪笠和娇娜的这种关系张目,是为了表现这种关系存在的合理性,才为小说的男主人公安排了孔子这样一个倡言礼教的祖宗。
从作者所给出的这位男性主人公的字或号来看,“雪笠”二字当是出自柳宗元《江雪》的意境。从隐含作者这一层面推考,我们认为“雪笠”这样一个字号所昭示的,是他对小说所写到的男女之间感情和精神交往的一种认识,那就是孔雪笠和狐女娇娜之间产生的这种精神层面的契合,在当时的社会中无异于一种寒江独钓式的空谷足音。
蒲松龄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认为,就是圣人的后代也需要这样一种精神层面的爱情,这样一种婚姻之外的爱情关系是有其存在的合理性的。那么,为什么说在社会正常的婚姻关系之外,存在这样一种婚姻之外的精神层面的爱情、爱恋竟然会是合理的呢?对这样一个问题的解释,是需要我们通过当时社会普遍存在的婚姻关系来加以说明的。
以这篇小说的真实作者蒲松龄为例,他的妻子刘氏,是淄川县丰泉乡道口庄一个乡村秀才的女儿。在蒲松龄十几岁的时候,两家的老人为他们订了婚姻,到蒲松龄十八岁、刘氏十五岁的时候,两个人结为眷属。刘氏这个人是很贤惠的,对公婆尽孝道,对丈夫很疼爱,从年轻的时候就纺线织布搓麻线,落下了胳膊疼的毛病,但到年纪很大了仍然不舍得停止这项可以为家庭带来收入的劳作;在这样一个贫寒的儒素之家,平时是难得见到鱼、肉的,偶尔因为招待客人买一点肉,刘氏自己从来舍不得吃,要留着等在外面教书的丈夫回来,所以常常是留着留着就腐败了。刘氏和蒲松龄一起生活了五十六年,她去世的时候,蒲松龄非常伤心。应该说,蒲松龄对这样一位妻子是十分满意的,这当然是从生活方面说的。如果从精神方面考察,两个人应该说还是存在不小的文化距离的。刘氏是一个很贤惠、很能吃苦耐劳的劳动妇女,她没有文化,不识字,所以虽然蒲松龄一生写了那么多的著作,在《聊斋志异》之外还有《聊斋俚曲》,还有诗、文、词和许多的杂著,但是在文化的层面上,在精神的层面上,他都不可能和刘氏进行交流。而且,我们从蒲松龄的生平经历中看到,他后来确实又认识了一个有文化,会吟诗和写诗的美丽而且聪慧的女子,这样的经历也就激起了蒲松龄和知识女性进行精神的交流的涟漪,在男女之间的精神交往中产生了一些认识、感悟和生活的体验。所以我们说,《娇娜》这篇小说所反映的这种青年男女之间精神上的交往,这种在男女之间所发生的精神生活的体验,其实正是蒲松龄自己的人生体验。在那样一个绝大多数存在婚姻关系的男女之间缺乏精神交流的时代,蒲松龄把自己的这段人生体验、感悟写进了自己的小说,从而也就使我们读到、感受到了人类心灵深处的这样一种经历,感受到了人类心灵世界中那些复杂、丰富和隐秘的内容。
蒲松龄在和刘氏的婚姻关系之外,确实是存在着一些精神层面的隐秘的。与蒲松龄有过这种精神层面的交往的女性,就是蒲松龄南游江淮的时候,请他去做幕宾的那位朋友,江南宝应县知县孙蕙的诸多姬妾之一,名叫顾青霞。孙蕙是蒲松龄的同乡,少年的时候有过受继母凌虐,过过一段饥寒生活的经历,也许正是由于少年受苦的原因,他做了官以后,在声色方面是比较放纵的,娶了较多的侍妾,大概有七八个之多,顾青霞是其中之一。顾青霞年轻貌美,能诗善画,长于吟诵,早年曾沦为青楼妓女,在孙蕙任宝应县知县的时候被纳为侍妾。蒲松龄南游做孙蕙的幕宾,曾在宝应县署中听顾青霞吟过诗,还为顾青霞选录过唐诗绝句一百首。后来孙蕙做官得了“卓异”的考语,行取入都做户科给事中的时候,顾青霞没有跟随他去北京,而是被留在了淄川孙蕙的老家。孙蕙病死以后,在淄川的荒凉山村里半生孤寂的顾青霞没过几年也就抑郁而死,蒲松龄为此写过《伤顾青霞》的诗。
孙蕙在宝应县做知县的时候,跟随他前往宝应的是他续弦的妻子颜山赵氏。这个人并不善良,时常流露出对孙蕙娶很多的姬妾的不满,时不时地也会发作一番,所以,顾青霞自进入孙家起生活的境遇就不是很好,这在蒲松龄写到顾青霞的诗词中有具体的记载。对这样一个一生不幸的江南才女,蒲松龄表现出了十分的同情;顾青霞曾向在县衙中做幕宾的蒲松龄学习做诗,是蒲松龄的吟诗友,吟诗美妙动听,这就使得蒲松龄在和她的交往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劳动妇女的风情韵致。蒲松龄很喜欢听她吟诗,在和她交往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爱悦之情。但由于顾青霞是蒲松龄的朋友孙蕙的侍妾,蒲松龄内心里这种朦胧的感情是不可能当面清楚地表达出来的,但这样一种细微、隐秘的感情在蒲松龄的心中却是真实存在着的,这从《聊斋诗集》中的《听青霞吟诗》、《为青霞选唐诗绝句百首》、《伤顾青霞》等诗作,从《聊斋词集》中的《西施三叠•戏简孙给谏》、《菩萨蛮》等词作中是可以看得出来的。蒲松龄写过与顾青霞有关的19首诗词,他在这些诗词中表露了自己的内心情感。从作者这样一段感情生活的真实经历来看,蒲松龄写《娇娜》这篇小说,通过孔雪笠和娇娜的关系来思考、探索这样一种发生在夫妻关系之外的男女之间的愉悦的情感和孔雪笠视娇娜为自己红颜知己的隐秘心理,其实都是有着作者真实的生活基础的,那就是现实生活中存在于真实作者和顾青霞之间的那种微妙和隐秘的心灵感受。我们说,作者生活中这样一种真实的情感背景,应该被看作是《娇娜》这篇小说中隐含作者的一个重要内容。《娇娜》中的男主人公孔雪笠是圣裔,是孔子的后代,这个故事说,他的一位朋友在浙江的天台县做知县,来信请他到天台去,意思是想资助一下他的生活。但是当孔雪笠到了那里的时候,这位做知县的朋友却生病死去了,这样,孔生的生活就发生了困难,想回家乡但是缺少路费,所以只好住在一座庙里,靠给和尚抄写佛经度日。在一个大雪天,当孔生经过庙旁的一所大宅院的时候,就有一位很有风度的青年人和他打招呼,请他到家里一坐。这位青年在了解了孔雪笠的遭遇之后,就请他做自己的老师,搬到他住的宅院里来教他读书。青年人介绍说,这座宅院是当地一位单姓公子的住宅,单公子到乡下住去了,所以宅院一直闲着,他们本来是陕西人,复姓皇甫,因为房子被烧毁了,所以暂时借住在这里。
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事实,《聊斋志异》所写的很多狐狸的家族都说自己是陕西人。来自陕西;这位公子姓皇甫,也不是中原一带常见的汉族的姓氏。这样的一些交待,其实都是在暗中告诉读者,孔生已经进入到了一个和狐狸的家族交往的具体情境之中。
皇甫公子向孔生学的是古文和诗词,因为他说自己不求进取,不学八股文。每过五天,他们就喝一次酒;每次喝酒,皇甫公子都把他父亲一个名叫香奴的使女叫过来,为他们弹琵琶佐酒。香奴长得很美,琵琶弹得也好,渐渐地就引起了孔生的爱慕。有一次酒喝多了,孔生就一个劲地盯着香奴看。这种感受和情境,应该是生发自暗含作者自身的生活体验的,作者常年斋居,一年之中夫妻只有数次相会,难免会产生一种性的寂寞。作者从这样的生活体验出发来描述孔生的失态,也就为他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一个异乡落寞的书生,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而且这位孔生还没有成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皇甫公子明白孔生的意思,就对他说,香奴是他父亲的使女,说看到孔生一个人在外寂寞,准备为他另觅一个佳偶。
后来就出现了这样的情节:孔雪笠的胸部长了一个毒疮,逐渐长到碗口大小,疼得不能吃饭睡觉。皇甫公子派人把自己的妹妹从亲戚家里叫了回来,由她操刀来给孔雪笠进行外科手术。这位为人疗疮的女国手就是娇娜。作者是这样来描绘这个人物的:
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细柳生姿。
孔生见到娇娜的姿色,连呻吟也忘了,精神为之一爽。娇娜对孔生说的话很是俏皮,她说你该长这样的疮,因为你的心脉动了。心脉动了,也就是动了心了,这句话是双关的,既说明孔生的疮是因为见到香奴产生非分之想的结果,同时也是说自己已经知道孔生见到自己就动了心。接下来就是娇娜为孔生做外科手术,为他割除毒疮。作者说,孔雪笠因为贪图在近处看到娇娜的姿容,嗅到她身上发出的女性气息,所以不但不觉得痛苦,反而担心手术结束得太快,使他不能在娇娜的身旁待更多的时间。做完手术,孔雪笠身上的病痛消失了,心里却生出了对娇娜的一片痴情,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娇娜。小说写他吟诵出了唐代诗人元稹的两句诗,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可见他对娇娜的思念和渴想,已经达到一种非她不娶的程度了。
然而后来的情节,并没有按照孔生的一厢情愿去发展。皇甫公子对他的朋友兼老师是这样说的,我这个妹妹年纪太小了,我还有一个表姐,是我姨母的女儿,名字叫松娘,生得颇不粗陋,说她每天都到花园里玩耍,你可以先去看一看她。孔雪笠就按照皇甫公子的指点,在花园里见到了松娘,果然和娇娜的美貌不相上下,于是就请皇甫公子为他做媒,和松娘结成了眷属。
看到这个情节,我们难免为孔生的决定感到疑惑不解。你不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吗?不是非娇娜不娶吗?怎么见到一个与娇娜的姿色在伯仲之间的松娘就改变了初衷?你的那些誓言都到哪里去了?
但是,如果回返到蒲松龄写这篇小说的那个时代,那种具体的社会生活语境,我们就会感受到,作者其实是在按照他那个时代生活中本来的样子安排孔雪笠的婚姻的。看一看这个将要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人漂亮不漂亮,然后就定下两个人的婚姻,这实在是当时社会中最正常、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了,作者这样安排孔雪笠和松娘的成婚,恰恰是符合当时社会中男女婚姻的真实状况的,是有着现实生活中真实的人类婚姻的背景的。因为在那个时代,婚姻和爱情本来就是分离的,起码在人们结婚的时候是这样。夫妻之间建立了感情,或者说有了爱情,那都是结婚以后的事。可以这样说,蒲松龄正是按照当时人类婚姻的事实逻辑来安排孔雪笠和松娘之间的婚姻的,他为孔雪笠安排的松娘只是他的妻子,而不是他的爱人。这样的安排,其实是有着社会生活的真实基础,有着为当时的社会中人所熟知的生活背景的。
身为狐女的松娘成了人间书生孔雪笠的妻子,但作者并没有展开去描写这个狐女。她生得很美丽,也很贤惠,对公婆很孝顺,并且为孔雪笠生了儿子,但作者显然并没有把她作为一个主要人物来写。因为,在隐含作者看来,这个狐女不过是一个人间的妻子的形象,她在小说中充当的是没有经过恋爱就结婚的人间妻子的角色。
孔雪笠娶了美丽的妻子松娘,而皇甫一家也要回他们的陕西老家,所以皇甫公子用法术把这一对夫妻送回了山东。
对小说中的人物孔生和娇娜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暂时的分别,因为他们的故事并没有完结。那种因为治疗毒疮而产生情愫,不过是两个人之间特殊的情感经历的开始。
果然,作者接下来就安排孔雪笠夫妇去了娇娜他们的老家陕西。作者是这样来安排情节的:孔雪笠中了进士,被任命为延安府的推官,延安府就在陕西境内。他担任这样一个知府的佐贰官员时间并不长久,因为冒犯了上司,孔生很快就被罢免了官职。罢了官也就心无挂碍,也就可以四处走动,所以,罢官的情节不过是为日后活动的方便而设置的一个情节的转折点。官虽然是不做了,但因为公事没有完结,孔雪笠和松娘还暂时留在陕西。
下面就接续了由于分别而中断了的情节。孔雪笠偶然去郊外打猎,遇到了一个骑马的少年,这少年就是自己的半生半友,后来又成了自己亲戚的皇甫公子。皇甫公子邀请孔雪笠到他家里去做客,于是孔生就了解到,曾经让他动过“心脉”的那位娇娜已经出嫁了,嫁给了一个吴姓郎君。这之后,孔雪笠就带了松娘来探亲,娇娜也回到娘家来了,她抱起松娘的孩子,开玩笑地说,姐姐乱了我们家族的种了。由这一句话可以知道,娇娜所嫁的夫婿并不是孔雪笠这样的人间书生,而仍然是狐狸的一族。孔雪笠因为娇娜为自己治疗过毒疮,于是向她道谢,娇娜说,姐夫现在高贵了。你的创口早就愈合了,难道还没有忘记当时的痛苦吗?这句话说得很俏皮,也颇有深意:它即显现了娇娜活泼可爱的个性,也同样在说明孔雪笠的心中始终没有忘记娇娜,而娇娜以她非人的聪慧,对他的姐夫孔雪笠心中的这一隐秘则是心知肚明的。
后来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关键性的情节:有一天,皇甫公子满腹忧愁地对孔雪笠说,老天降下了大灾大难,你能救我们吗?孔雪笠回答得十分肯定。公子很感激,把全家人都叫了来,围着孔雪笠行跪拜的大礼。孔生问他们是怎么回事,皇甫公子才说,我们并不是人类,是狐狸。现在遇到了雷劈的大劫。如果你愿意冒生命危险,我们全家就有可能活下来;你如果不愿冒这样的风险,可以抱着你的孩子离开这里,免得受到连累。在这样的情况下,孔雪笠甘愿和他们同生共死。
不一会儿,就阴云蔽日,天昏地暗,白天变成了黑夜。只见皇甫一家原来的住宅已经荡然无存,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洞穴。狐狸家族的人都到洞穴里躲避起来了,只有孔雪笠手持一把剑站在洞穴的入口处。接着,雷霆霹雳在他的头顶炸响,周围的山岳被雷霆震得颠簸起伏,暴雨狂风把百年的老树连根拔起。孔雪笠被震得目眩耳聋,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他发现在滚滚的浓云黑雾之中,有一个生着尖嘴利爪的鬼一样的东西,从洞穴里抓出一个人来,看那人穿的衣服和鞋子,俨然就是娇娜。孔雪笠急忙就用剑去砍那个鬼物,它手里抓着的人落地了,但孔雪笠却被一个雷霆击死在了地上。
一会儿,天就放晴了,被孔雪笠救了性命的娇娜看见孔生死在自己的身旁,就大哭着说道,孔郎为我而死,我怎么还活着!这是娇娜第三次对着孔生说话,而且是在非常的情境之下说出来的,可以看作是她的心迹的表白。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孔郎活着,我也可以活着;孔郎死了,我活着已经失去了意义。娇娜在这里把话说得很直白,不是姐夫,而是孔郎。也就是说,隐含作者在这里直白地告诉读者,不仅孔生对娇娜怀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情愫,娇娜虽然已经嫁人,成了吴家的媳妇,但她对于为了救自己而不惜性命的这位孔郎,心里其实也是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深情的。这样一种在平时无法表达、不能表达的隐秘的感情,被作者安排在一个非常的时刻来表现,所以也就无所顾忌,直言而出了。
清代一位《聊斋志异》的评论家但明伦,在娇娜的心声之后加了评语。他写道:
读至此,不知所云。迟之又久,得前人二语曰:“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从一个读者的角度,但明伦在“迟之又久”之后,终于领悟到了隐含作者让娇娜说出的这句话的含义,他在孔生和娇娜的关系中注入的是一种难以言说但却真实存在的感天地而泣鬼神的男女至情。
这之后,娇娜为了救这位孔郎的命,治疗的手段更是到了无所顾忌的程度。我们看看作者是怎样来写娇娜的抢救过程的:在娇娜大哭的时候,松娘也出来了,两个人一起把孔生抬进了洞里,娇娜让松娘捧着孔生的头,让他的哥哥皇甫公子用金簪子拨开孔生的牙齿,她自己就用手捏着孔生的两颊,用舌头把自己嘴里的一颗红丸度到孔生的嘴里,然后又嘴对嘴地往孔生的嘴里呵气。这样,才使得那颗红丸进入到孔生的喉咙里,在他的喉部格格作响。一个时辰左右,孔生慢慢地苏醒过来,看到这一家人都守在自己身边,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一样。
我们说,这样一种唇吻相接往嘴里呵气的救命的方法,与现在的人工呼吸是不同的,它并没有什么科学的依据,我们只能把它归结为蒲松龄的创造。而蒲松龄之所以要创造出这样的一种救命的方式,无非是要借这样一种方式来展示这两个人之间所存在的那种非夫妻关系而又类似于夫妻关系的亲密程度。
那么,在孔生和娇娜之间存在的这种亲密关系究竟是一种什么性质的感情?是友情吗?我们觉得好像不是。是爱情吗?好像是,但又是不能直面坦承的,对孔生和娇娜来说,都不便承认这一点,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是人之夫,另一个是人之妇,承认这一点,他们都难以面对自己的妻子或者丈夫,以及社会伦理和道德的规范。但明伦对这种关系评论得非常深刻,他说:
人为我死,我何敢生。撮颐度丸(捏着孔生的双颊把红丸度到他的嘴里),接吻呵气,报之者不啻以身矣(这种对孔生的报答不止是以身相许,而是已经超过以身相许的亲密程度了)。生即不苏,不已得死所哉!
我们不仅要问,蒲松龄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情节?为什么他在安排情节的时候,故意不让孔雪笠和娇娜成为一对夫妻,却又在两个人的婚姻之外来铺排、展示这样一种超越了友情和婚姻的亲密关系?我们且看这篇小说的“异史氏曰”是怎么说的:
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观其容可以忘饥,听其声可以解颐,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受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矣。
这段“异史氏曰”是蒲松龄的夫子自道,可以看作是小说中隐含作者的一段直面表白。如果我们把这样一种在小说中表露的情感还原到其赖以产生的生活基础,还原到蒲松龄和顾青霞之间真实存在的那种人类社会的情感生活,我们以为,在真实作者蒲松龄的潜意识里,他说不定是存在着和人间女性顾青霞结为婚姻之好这样一种美好的渴想的。但是,在现实的生活环境中,我们且不说蒲松龄没有像他的朋友孙蕙那样广纳姬妾的经济基础,即便是存在这样的经济基础,一句“朋友妻,不可戏”的道德古训也已经成为横亘在蒲松龄面前的一道不可逾越的礼教藩篱。这样一种深藏在真实作者内心深处的情感隐秘,在写给别人看的小说中自然是不可能明白道出的,于是在作品所显露的隐含作者这一层面上,真实作者这种幽深复杂的内心隐秘也就转而成为了作者自身情感的一种心理折射,变成了“‘色受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的一番公开的表白。
这个故事,这段从隐含作者的角度公开表明作者情感的“异史氏曰”,传达出的是真实作者一种怎样的心灵感受呢?我们的看法是,作为真实作者,生活在17世纪后半叶的蒲松龄是在当时社会中传统的婚姻关系之外,发现了后来被恩格斯称为现代性爱的那种人类爱情的新质因素的。小说中隐含的作者认为,他通过《娇娜》的故事所揭示的这种可贵的人类情感在当时传统的婚姻关系中是不存在的,因为它不是一种肉欲的占有,而是一种精神的契合。隐含作者说不清也不愿去细辨这种情感到底是友情还是爱情,但却明确地感到并揭示出了其中所蕴含着的性爱的因素。这种现代性爱的因素存在于《娇娜》的文本之中,应该说是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因为类似的情感本来就是存在于真实作者的生活体验之中的,就像我们前面所说的,他与孙蕙的姬妾顾青霞之间就产生了这样一种超越传统婚姻关系的情愫,而且不必讳言,蒲松龄对顾青霞的赞美和倾心,虽然仅仅表现在精神的层面,但却同样明显具有了现代性爱的新质因素。
《娇娜》这篇小说,通过孔雪笠和娇娜两个人物之间的感情关系反映出了这样一种隐秘的难以明白道出的人类情感,反映出了这样一种男女之间亲密的精神世界的相契相合,但是到最后这两个人也没有成为夫妻。我们且看这个故事的结尾:在经过了一场生死的劫难之后,孔雪笠就和这个狐狸的家族商量,准备和他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回自己的山东老家去。娇娜因为婆家在陕西,不能和他们一起去山东,所以显得郁郁不乐。就在这时,从娇娜的婆家传来了消息,她婆家的一家人也在同一天遭到雷劫,全家遭遇灭门之祸,没有人能够活下来。这样,他们就做出了决定,狐狸中的皇甫一族包括娇娜在内都随孔雪笠去了山东。
蒲松龄最后为两个男女主人公安排的结局是,皇甫公子和娇娜兄妹二人住在孔雪笠为他们安排的一处空闲的房子里,他们经常在一起下棋、喝酒、聊天,亲密得像一家人一样,但娇娜却始终没有成为孔生的第二个妻子。
这样,作为读者,随之就产生出了这样的疑问:在《聊斋志异》中,我们看到过很多的双美共事一夫的婚姻模式,而且小说毕竟不同于现实生活,不像蒲松龄和顾青霞之间有着一种现实的社会伦理的约束,为什么蒲松龄不让孔雪笠和娇娜这一人一狐两个形象在小说中结为夫妻之好呢?
我们觉得,作者作这样的思考和处理,大概有这样几条原因:首先是在蒲松龄的观念形态中,他是把婚姻和爱情分开来看的。因为在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现代意义上的爱情还没有产生,至多是处于一种萌芽的状态。当时的社会中人,一生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的是大有人在的。其次,就是我们上面说的,蒲松龄是在当时社会中传统的婚姻关系之外,发现了后来被恩格斯称为现代性爱的那种人类爱情的新质因素的。作为真实作者,他分明是感受到了社会生活中存在的这种现代性爱的成分,但同时却把它和那种肉欲的占有严格地区分开来。因此,在《娇娜》这篇小说中,作为隐含作者而存在的蒲松龄总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种男女之间精神契合的纯洁性,他不想让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那种粗俗的肉欲的占有去玷污、损害了他所认为的这种纯洁。从今天的时代观念看,似乎作为隐含作者的蒲松龄头脑有一点冬烘,他没有让孔生和娇娜这一对有情人成为眷属,总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些的遗憾,但我们反观蒲松龄的思想观念,他对这种他所发现的超越了肉体的精神恋爱是看得十分的圣洁可贵的,他生怕肉体之爱亵渎了这种神圣的人类情感,所以在小说里自始至终都把这种精神的契合、精神的恋爱和肉体之爱严格地区分开来。小说中娇娜与孔生的唇吻相接,她的度丸入喉的非常举动,自然是在在显露出娇娜对孔生“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的毫无顾忌,但从隐含作者在“异史氏曰”中表明的思想来看,作者所写的这种不啻以身相报的亲密举动虽然具有了肌肤相接之实,但却是出自报效知己而非肉欲之爱的目的的。
和《娇娜》相关的,《聊斋志异》中还有一篇名为《狐谐》的小说。蒲松龄在《狐谐》这篇小说中,就通过指桑骂槐的方式对他以前的朋友孙蕙进行了毫不留情的痛骂。在《聊斋志异》现存手稿本中,有一位无名氏乙这样评论《狐谐》:
《狐谐》似注意孙姓,但不知何人为翁所恶耳。
这位无名氏乙,应该是蒲松龄家乡淄川一带的人。不知道这位后来的评论者是真的不知道蒲松龄的所指,还是有意要给淄川的这位“乡前辈”孙蕙留一点面子。孙蕙行取入都之后做了朝廷的言官,蒲松龄于是就在《狐谐》中借那位谐狐之口骂他是“得言”的龟鳖,所谓“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也就是说,《狐谐》这篇小说,是一篇蒲松龄骂他过去的朋友兼幕主孙蕙的作品,这应该是没有疑义的。
蒲松龄为什么要如此恶骂孙蕙?因为他从顾青霞一生的不幸遭遇中发现,孙蕙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后来被曹雪芹所批判的那种滥淫,他只是以对女性的占有为快乐,并不知道如何去尊重女性,爱惜女性,更不懂得《娇娜》所揭示的这样一种男女之间可以同生死、共愉悦的可贵的人类情感。像顾青霞这样的女性落在了孙蕙的手里,也就注定了她郁郁寡欢、中年夭亡的人生悲剧。从隐含作者这个层面来看,蒲松龄在创作《娇娜》这篇小说的时候,无疑是把自己在生活中所感受到的这种精神层面的人类情爱化入了小说,而且是把这种情爱看得十分纯洁而且神圣的。我们说,虽然蒲松龄的这篇小说写的是当时社会中一种婚外的男女恋情,但这种恋情是对没有精神爱恋的婚姻关系的一种补充,它和现代社会中许多傍官、傍富的婚外恋,和那种杯水主义、一夜情的性爱观是有着本质的不同的。在一个只有婚姻而没有精神层面的爱情的社会里,蒲松龄发现并揭示出了这种精神层面的爱情的可贵,这应该说是《娇娜》这篇小说最重要的价值之所在。揭示并传写出了这种人类心灵深处的可贵情感,这是蒲松龄写人类心灵的伟大之处,也是这篇小说足以流传千秋的原因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