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阳造城运动_造城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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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阳造城运动（摘自南方周末的深度报道）
记者：曹海东 新闻来源：南方周末
在中国经济飞速发展面前，和中国大部分二三级城市一样，河南宜阳这个国家级贫困县不甘落伍，遗憾的是，他们既没有强大的工业支撑，也不可能像资源性城市那样一夜暴富，为了促进经济发展，县政府决定启动该县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造城运动
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倚靠在破旧的宅门前木然地望着门前的老城街道，与老街相距1000多米远，经过改造的城区充斥着市井的喧闹。再往北，跨过洛河，林立的脚手架下、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到处是忙碌的建设工地。这是2006年11月的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城。
宜阳是中国中部地区一个普通的小县城。多年以来，洛河这条发端于陕西的黄河支流将宜阳县城划为南北两个区域———洛河以南的老城区以及仅仅停留在图纸上的北城区。
在中国经济飞速发展面前，和中国大部分二三级城市一样，宜阳这个国家级贫困县不甘落伍，遗憾的是，它既没有强大的工业支撑，也不可能像资源性城市那样一夜暴富，为了促进经济发展，宜阳县决定把图纸上的北城区变成现实，并决定启动该县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造城运动。
宜阳县的这个决定，给当地人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影响，也让这座千年古城的人们处于一种复杂的情绪之中。强力造城在今日的中国，任何一个城市都不会拒绝房地产的诱惑，宜阳也意图通过发展房地产来激活地方经济发展。2004年，河南科达置业有限公司与宜阳县政府签约，计划投资1.42亿元建设占地29.33公顷的宜阳县行政中心、香鹿山大道、城市花园住宅小区。这些建设项目全部处于宜阳的新城所在区域———北城区。
为了稳定这家“外资”投资北城区的意向，县政府决定首先替这家房地产公司包销500套城市花园住宅小区的房子。宜阳县所有的单位，甚至包括各个乡镇，都分配到从1套到60套不等的包销任务，连续召开几次协调会之后，2005年5月，县政府专门下发文件要求所有单位可以给职工一定的购房补贴，每套住房单位补贴不超过1万元。这意味着，在房地产公司还没有开工建设的时候，各个单位先替房地产公司补贴500万元。
这个被当地老百姓誉为行政强行摊派的行为，并未受到欢迎。为了完成任务，有的单位甚至将补贴额增加到1.5万、1.6万元，即使如此当时还是没人买。同时，县政府还要求宜阳县的主要单位，如广电局、财政局、民政局、林业局、工会、移动公司、公安局等，都要迁入北城区办公。这些单位的搬迁资金都是各自想办法。迁址拉动了全县最大规模的基础投资。乳白色的大楼，新翻的黄土，推着板车来来往往的建筑工人，在最后的搬迁期限面前，他们都在竭尽所能赶工。这些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举动，在政府的逻辑中却有着合理的解释：只有聚集北城区的人气，才有可能发展工业，而这要靠政府“下狠劲”。早在2002年，为了改变城市面貌，县委书记在一次干部会议上放下“狠话”：以前我们搞很多工程，开始声势浩大，结果虎头蛇尾，就是没下狠劲的结果。
在那场“下狠劲”的运动中，县城建设的任务被分解到每个单位———供电局搞高压线改造，公路局搞广场，交通局栽栏杆，甚至有的没钱的单位就承包几把椅子。“没钱就个人集资，领导50、100元，职工20、30元。”“不管你采取什么办法，县城发展起来了！”经历此事的一位官员说。有了过去的发展经验，宜阳的官员相信了一个道理：只有下狠劲，集聚人气，才可以吸引更多的投资。今年1月，在宜阳县政府工作报告中，县长阎中洋再次描述了宏伟的目标：强力推进北城区开发，力争全年完成投资1.5亿元以上，全面掀起建设高潮，达到出规模、见形象、聚人气的目标。
宜阳当地的一位官员介绍说，目前，北城区的详细规划为8平方公里，与之相连的工业园的规划去年也已经扩大到12平方公里。在宜阳的“十一五”规划中，将目标提得更具体：力争到2010年，使县城面积达到20平方公里，城区人口达到16万人。
疯狂的奔跑
宜阳曾经被誉为洛阳的“四小龙”之一。在老一辈宜阳人的记忆中，当年，宜阳的宜洛煤矿、黄河冶炼厂、河南省氮肥厂等国有企业都是洛阳市纳税大户，日子十分红火。此后，这些国有企业逐步亏损乃至破产。有一个夸张的故事在宜阳流传：县里某单位领导卸任的时候，账面上只剩下“五分钱”。不得已，新任领导来了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在职工内部集资。
上个世纪90年代，为了发展北城区，宜阳甚至卖掉县政府的办公楼，为了发展电厂项目，他们甚至卖户口。但是，这些最终都没能让宜阳摆脱贫困。
到2000年时，他们看到的是周边城市一个个热火朝天的工业建设景象、一个个惹人眼红的统计数字。宜阳在当地被誉为风水宝地———香鹿山、武则天赐名的锦屏山拥抱县城，但是长久以来，这里生活的人们所能感到的就是：原本处在同一起跑线上的兄弟县市远远把自己甩在了后边。
2004年，一次招商引资动员会议上，县政府领导列举了一系列咄咄逼人的数据对比宜阳和周边县市的差距———许昌县2003年新上1000万元以上项目71个，新安县投资1000万元以上的项目30个，而截至2003年底，宜阳没有一家销售收入超亿元的非公有制企业。这种差距一次次刺痛这些政府官员。
“一个摩托车厂，一个面粉厂，一年纳税就是200万，相当于6个乡镇！”一位在基层工作多年的宜阳官员激动地说道。在他看来，农业只能解决温饱问题，没有工业就没有增长点。
这种局面坚定了宜阳县发展经济的决心。于是，造城创造环境，引进外资，发展工业园，这样的发展路径成为宜阳县政府官员的选择。
但从2000年开始，宜阳县的金融网点大量收缩，贷款审批权限纷纷上收，宜阳的很多项目由于资金问题难以上马。但是县政府制定了一系列的引资优惠条件，比如，对来工业园区兴业办厂的投资者，可根据项目建设需要，采取租赁、先租后征、分期付款或土地作价入股等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企业用地价格，可按固定资产投资额大小给予征用土地综合基准价下调优惠。“对固定资产投资在1000万元以上的（含1000万元）的项目，每投资1000万元，工业园区承担相当于1亩的费用。”
对一个2003年年底实际债务总额已超过1.5亿元的县来说，土地资源、税收优惠是其能拿出的最大的筹码。2004年，宜阳县地方财政一般预算收入突破亿元大关，达到11366万元，这让他们看到了希望———饱受各种煎熬的宜阳没有理由放弃任何发展的机会。“十一五”期间，他们给自己定的计划是综合经济实力进入全省前50名。
在北城区规划范围之内的寻村镇，因为工业园项目在短短的几年内，飞升至全县综合考评第二位，2005年的财政收入首度突破500万元，达到626万元。为此，县里专门给寻村镇奖励了一辆帕萨特轿车。不过，这种突飞猛进也让宜阳的官员有一丝不安。寻村镇一位年轻的政府官员指着一张经济统计表说，现在他们不敢争第一，“争了第一，下的指标可能就多”。
跃进的代价
在这场狂飙式的造城运动中，宜阳县政府的努力有了回报。宜阳的新城拉动了大量的企业前来投资。寻村镇的官员对此如数家珍：龙羽建材、恒基铝业、金博钨钼材料有限公司等。
宜阳在突飞猛进地发展，官员们在乐观地描述着未来发展的图景，但是这种乐观似乎并未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按照政府规划，2004年下半年，宜阳县第一高级中学举债搬到北城区，两年后学校领导终于感到了压力———现在工程款还欠在账上，其中还包括银行贷款。很难想像，这个去年刚刚被评为河南省示范性高中的学校正在被追债。“学校搬迁势在必行，但是经济力量有限，欠账太多！”一位学校中层说。在他看来，洛阳其他县都在修建新校，宜阳不建，“要吃大亏”，但是学校得20年到30年才能全部偿还这些款项。
隶属于寻村镇的下韩村此次被列入规划区的土地不到700亩，现在村里的父母官头痛的是，这些富余劳动力如何解决。在他们看来，上了大项目，的确能够解决劳动力，但是这些大项目都采用外聘人员，更多的本地劳动力还是无法得到消化。下韩村的父母官以一种近乎急切的口吻问道：有没有乡镇企业愿意来他们村子里投资？
而村民老樊的心态更复杂。作为这个县城最普通的一员，1990年代，56岁的老樊，这个老实的河南农民惟一比较满意的是自己还能细细耕作3亩地，如同他的祖辈一样，土地成为其最主要的生活来源。
2000年后，宜阳北城区开发速度提速之后，他的3亩地逐渐变成了不足四分地。每亩17800元的征地价格没能让他享受到快乐，反倒让他现在发愁粮食的问题，他像祥林嫂一样不断念叨着：“一个月200斤，一年得买2000到3000斤粮食。”
他用近4万元的卖地钱盖了房子，准备为儿子结婚。“家和万事兴”的院落大门门楣颇有气势，但破烂的家门框却让这位汉子有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念头。看着儿子要结婚，每月15元的低保收入难以维系生活，年近花甲的老樊准备过完年外出打工，但是糟糕的身体让他又产生了犹豫。
“农民没地，啥都没了！”老樊叹了口气。11月17日下午，宜阳寻村镇黄窑村终于恢复了宁静。微风中，飘动的“贵宾”胸花以及满地的鞭炮纸屑中还隐约可见一天前的热闹。一天前，占地150亩，投资5.27亿元的10万吨生物柴油项目在此开工奠基。就要与一个大工厂做邻居了，51岁的王伟（化名）显然还没做好准备。按照规划，此次他家划入租地范围的有近2亩地，租地费每年每亩800元，“但没说租用多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