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甘旅_山东省旅行社

2020-02-26 其他范文 下载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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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山水和圣人致敬——余光中《山东甘旅》析评

作者:黄维樑

来源:名作欣赏

余光中说,他的蓝墨水的上游是汩罗江。光凭这句话,他的民族感情已显得充沛洋溢了。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超现实主义于台湾兴起时,余光中写诗吊屈原;在六十年代艾略特的诗歌和诗论从西方东来时,他撰长文发扬李贺的诗艺。他在美国留学或讲学时,心系五陵少年和长安丽人;在大学小城的图书馆,故国神州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美利坚“虽信美而非吾土兮”,他向《纽约时报》的油墨狂嗅古典中国的芬芳。余光中留学美国,在大学里教授英美文学,用舶来的自由诗形式写诗,而他是民族感情浓烈的作家;他在七十年代写的《乡愁》一诗,传诵于海峡两岸三地以及海外各地,他成为“乡愁诗人”,也可说是民族诗人。

九十年代以来,余光中经常到中国大陆各地讲学、旅游。南京、厦门、四川等出生地、求学之地,他都去过。泪罗江畔的屈子祠,他馨香顶礼过。他的乡愁已消解了。二○○一年的春天,余光中有山东的壮游。登泰山,临黄河,在济南的文化长廊礼拜历代的圣人贤人,事后写成《山东甘旅》一文。他的民族精神书写,攀上了新的高度,巍巍然如泰山。

《山东甘旅》分为四章:《春到齐鲁》《泰山一宿》《青铜一梦》《黄河一掬》。《春》章写济南山东大学新校区的春色,他漫游众芳之园,但愿化为蜜蜂,把梨花、海棠、丁香的香泽都亲了。群艳之尤是丁香,七十二岁的诗翁,他的妙思(Muse)还非常年轻,“亲她,宠她,嗅她,逗她”,成为了花事、乐事。余光中写桃花,古雅浑成,“桃花天天,冶艳如点点绛唇”一句,而桃花之美尽在其中,《诗经》(“桃之天天”)、宋词(词牌《点绛唇》)之典尽在其中。

更古雅,而且朴厚的,是接下来的松柏之笔。“同为地灵所育,灼灼群芳只争妍一季,堂堂松柏却支撑着千古。”文章于是由柔丽进入苍劲,这古风可掬的对仗句是其过渡。余光中把松柏喻为金刚:“从济南的千佛山到灵岩寺,从岱庙到孔庙与孟庙,守护着圣贤典范、英雄侠骨的,正是这一排排一队队肃静而魁梧的金刚。”已自称且公认为诗翁了,而其想像力仍然喷涌如泉城(济南)之泉。松柏是金刚,是长老、华胄,余光中这样说。“朝代为古柏纹身,从蟠根到盖顶,顺着挺峻高昂的巨干……”而松柏的分别呢?“古来松柏并称,而体态不同。大致而言,柏树挺拔矗立,松树天矫回旋。譬之……”

看官,比喻大师的本色又显现了:“譬之书法,柏姿庄重如篆隶,松态奔放如草书。泰山上颇有一些奇松,透石穿罅,崩进而出,顽根宛如牙根,紧咬着岌岌的绝壁……”这里喻中有喻,我们得仔细阅读余氏文字的工笔,在这个一般人匆匆读字的“读图”甚至“图腾”时代:“翠针丛丛簇簇,密鳞与浓鬣蔽空,黛柯则槎桠轮困,能屈能伸,那淋漓恣肆的气象,简直是狂草了。”对篆隶、草书、狂草之喻,祖籍山东的文论家刘勰,我想一定拍案称快。柏如篆隶,松如草书吗?山东人王羲之若闻余光中之喻,会否也挥毫潇洒一番?余光中的山东之旅,至少观赏过上千株古柏,其风骨道貌,“那气象,岂是摄影机小气的格局所能包罗?”这里他崇中华的自然,抑现代的科技,无理而有趣,是其谐谑处。《山东甘旅》的《春》之章,我导游至此,跟着是《泰》之章了。

余光中有他的文学理论。其理沦不后现代,也不后殖民,更不解构;或者可说有点“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色彩吧:他论游记之美,认为作者下笔时,宜感性与知性并重。具感性,即有艺术;具知性,即有文化。《山东甘旅》是文化之旅,是“余道一以贯之”的作品。《春》章写丁香,除了其美色外,她的科属以至药用功能都写到了,仿佛一半出自李时珍的手笔。《泰》章写泰山,我们在此读到一堆地理和历史的资料。余光中堆资料、砌资料,把一堆石头切割打磨成为有光泽、有光彩的文学美玉。在《泰》章中,余光中列举了泰山周遭的山名后,说泰山立于平野,天地间“似乎有意腾出一整幅空旷,来陪衬这东岳的孤高,惟我独尊,像纸镇一样镇压着齐鲁”。好喻成双,紧接下去是:“又像是一块隆而且重的玉玺,隆重地盖在后土之上,为了印证她是所有帝王的版图:所有帝王,不仅是秦皇与汉武。”泰山是高、重、稳的象征,常见于成语。“占了地利,儒家的至圣与亚圣每当用喻,辄就近取材,你一句„登泰山而小天下‟,我一句„挟泰山而超北海‟,就把自己的„家山‟愈炒愈热。”余光中和“后现代”的Johnny Kong(孔仲尼)先生开玩笑了,说他善于炒作。

这是游记的一种“闲笔”、趣笔而已,泰山当然是要严肃对待的。话说众人清早起床,准备观日出:“大家心里都在奢望,从茫茫的雨雾深处,从蓬莱仙岛的方向,徐福带六千童男女一去不返的烟波里,比一切传说更古老一切预测更新的,那太阳,照过秦皇与汉武汉光武,照过唐玄宗与清圣祖,还有……奢望它此刻能排开一重重传说一页页历史,用它火烫的赤金标枪射我们苦盼的眼瞳,给我们永生。”余光中期待着,然而日出终于没能看到。天下也看不见,连泰山也几乎看不见,余光中只能苦笑:“孔夫子的豪语变成了空头支票。”日出没看成,希望看到黄河。

《黄》章写余光中一行人从济南北上,奔向黄河。汽车经过鹊山,就是赵孟頫《鹊华秋色》画中的山。济南附近又有开山,徐志摩乘坐的济南号飞机撞的就是此山。余光中赴山东前,先做好功课。他嗜读地图,大山以及小山,大河以及小河,都在他的好奇心范围之内。登过了大山泰山,现在到了大河黄河了,余光中多少篇诗写过的黄河,李白的黄河,《黄河大合唱》的黄河,他自己《民歌》(“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的黄河……黄河,黄河,他来了,他的手“终于半伸进黄河”。刹那问的兴奋,他激扬的感情流滚起这样的文字波涛——既是黄河式的,也是余光中式的:

古老的黄河,从史前的洪荒里已经失踪的星宿海里四千六百里,绕河套、撞龙门、过英雄进进出出的潼关一路朝山东奔来,从斛律金的牧歌李白的乐府里日夜流来,你饮过多少英雄的血难民的泪,改过多少次道啊发过多少次泛涝,二十四史,哪一页没有你浊浪的回声?几曾见天下太平啊让河水终于澄清?流到我手边你已经奔波了几亿年了,那么长的生命我不过触到你一息的脉搏。无论我握得有多紧你都会从我的拳里挣脱。就算如此吧,这一瞬我已经等了七十几年了绝对值得。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又如何?又如何呢,至少我指隙曾流过黄河。至少我已经拜过了黄河,黄河也终于亲认过我。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象征,余光中墨水的上游是泪罗江,也是长江,是黄河。现在他拜过了黄河。四十年代离开后土时,他“风吹黑发”,九十年代回乡时“雪满白颜”。在黄河边,“乡愁诗人”的眼睛湿了。诗人的鞋底粘着黄河的湿泥,他就穿着泥鞋登机。《黄》章在上引文字的昂扬激越乐章之后,以夜曲般的舒缓调结束:“回到高雄,我才把干土刮尽,珍藏在一个名片盒里。从此每到深夜,书房里就传出隐隐的水声。”

青黄相接。《青》章写济南市中心泉城广场的文化长廊,广场在一九九九年建成,其文化长廊是余光中“在山东所见最有深意最为动人的现代建筑”:“三层楼高的空阔廊道上,每隔十米供着一尊山东圣贤的青铜塑像,连像座有二人之高。十二尊塑像由南而北,依年代的顺序排列。”这十二位圣贤是:大舜、管仲、孔丘、孙武、墨翟、孟轲、诸葛亮、王羲之、贾思勰、李清照、戚继光、蒲松龄。每尊铜像都有余光中数百字的描写、议论、抒怀。学识广博的余光中,在贾思勰像前,坦率承认:“真是惭愧,这名字我从未见过。”贾思勰是农业家、《齐民要术》的作者。

七十年代余光中游历伦敦,在西敏寺的诗人之隅(Poets'Corner)对着莎士比亚、米尔敦、拜伦的塑像和魂魄,大发思英国古人的幽情。诗歌不朽,云石的雕塑至少可矗立数十年数百年。诗是余家事,余光中和妙思,签了终生盟约,誓言白头偕老,他自然希望诗人生前身后都得到善待礼遇。他羡慕那些无韵体(blank verse)和十四行诗(sonnet)的作者,铿锵的节奏、丰盈的意象凝铸成生动的塑像。余光中当时联想翩翩,发而为文,文坛的敌人竟说他希望死后也被供奉于此。这自然是误读。余光中不是早写过,《当我死时》,白发盖着黑土,长卧在长江与黄河之间吗?如今他正在长江与黄河之间,在泰山不远处,在乡愁诗人民族文化之乡的中心,表达他对民族文化英雄的孺慕、景仰之情。

面对圣贤,余光中夹描夹叙夹议,把古代人杰的成就,作了若干现代论述(discourse)。管仲治齐,“通货积财,与俗同好恶”;余光中说:用现代的话语,就是“发展经济,顺应民心”;其“仓廪实而后知礼节”等语,强调民生重于一切,实为今天大陆的“硬道理”。在王羲之铜像前,余光中神往于《兰亭集序》的情景,而且和书圣风趣起来:“眼前的铜像宽袂长带,临风飘然,是永和九年水上吹来的惠风吗?书圣举着右手,五指似握笔之状,头则向左微昂,不知是在仰观宇宙,还是想起了晚餐有肥鹅。其实雕塑家何不让饕餮客抱一只鹅呢?”这样的书写,使一千六百多岁的王羲之活起来了,书圣变为饕餮客,与肥鹅联在一起,圣者的形象被幽默地“颠覆”了。用较为传统的文论“话语”来说:余光中用了戏笔,于是辞章乃摇曳生姿。

余光中的多元思路和笔路,在戚继光像前又显露出来。他不再开玩笑,而是肃穆地称颂他——“可称最早的抗日英雄”。曾经抗战之苦的诗人,回顾民族的痛史,悲慨地说,“倭寇的后人屠杀了戚继光的子孙”。祖籍山东的刘勰千多年前说:“物色之动,心亦摇焉。”诚然,敏感善应的朝圣者(用语或太重了,改为朝贤者吧)余光中,其心潮就因为诸圣诸贤的时代风云和个人际遇而起起伏伏。在最后一尊铜像蒲松龄之前,他一眼就觉察到《聊斋志异》作者“面容清苦,额多皱纹”。这位穷书生一生“只教私塾,到七十一岁才举贡生”。

《青》章写蒲松龄,近千言,可独立成一篇文论小品,甚为佳妙。余光中从塑像的主体,写到铜像脚底的金狐狸。何以是金色的?他用悬疑笔法,先问后答。由狐狸到狐仙,《聊斋》的鬼故事来了。寒士在寒窗苦读,苦闷引生幻想,幻见绝色佳人,这不像西方歌德笔下“浮士德心动而魔鬼出现么”?余光中这几句话中西并观,大可铺陈成为一篇比较文学论文。余氏手握五彩璀璨之笔,用黑色笔来写文学批评。《浮士德》《聊斋》的比较之后,余氏概述《聊斋》内容与语言特色,说它在诸经典说部之外,“为中国小说探得新境,自成一家”。他又简要地把《聊斋》和《楚辞》、李贺诗相提并论,加以比较。这里没有二十世纪的各种“主义”(一isms)、“后学”(post一)文评的时髦术语,然而——评论家的功力具现无遗。接下去余夫子自道中学时耽读《聊斋》,故事曲折,语言雅洁,他“想入非非……难怪我就变成狐迷了”。有了比较文学的观照,以及文学史论的透视,到了这里,余光中的经验交代,是“读者反应”的范畴了。日间游览时闲聊《聊斋》,狐仙仿佛,当晚可有异事异象可志?余光中写道:“那天晚上,狐狸倒没有来找我,若非蒲翁喝止,便是因为我这书生太老了。”自言妙思仍然年轻的余翁,这里说自己太老了。自我调侃,读者乃能增加阅读情趣,而作者娱人亦娱己,应能延年益寿吧!

读了十二位圣贤豪杰、十二种成就和十二副笔墨,或庄或谐,读者乃知作者论述中的文化,在严肃的历史感之外,还有活泼的生命力。余光中礼拜“这些伟大的、睿智的、威武的、多情的魂魄”,且和他们对话,因为他是这些圣贤的子孙,血管中有这些中华民族彤彤的细胞。从大舜到蒲松龄,余光中说:“不仅山东人以他们为傲,所有的中国人都以他们为荣。”登泰山,临黄河,朝拜山东省的也是全中国的十二位圣贤。“一山一水一圣人”?是,也不是。山东何止孔子一个圣贤者?余光中向一山一水众圣贤致敬,向中国的千山万水众圣贤致敬。向来恋国怀乡、往往尊洋而不忘崇华的余光中,到了山东,写了《山东甘旅》,他的民族文化深情、豪情,也登上高峰,涌现成大河。

余光中的《山东甘旅》,是余体散文的新近成品。余体散文总是知****性兼备,语言现代而又典雅,情理之外常见风趣;新颖比喻这最见想像力的文学表现,总不匮不乏。《山东甘旅》在余体散文的艺术性方面,并没有突破,不同寻常的是其民族文化感情的特别昂扬。多年前某某电影公司有宣传语句日:“某某出品,必属佳片。”余氏散文,不写则已,一写必属佳作,属二十世纪中国散文的一流作品。他的优秀是有“质量保证”的。

笔者夹叙夹议《山东甘旅》,甘于做这篇游记的导游、导赏,提纲挈领地指出这篇散文的文采。余光中对中华民族的感情,包括对中文方块字表现能力的高度赞扬。中文十分美丽,他一生致力于发挥中文的高强性能,创造了无数诗文的杰作鸿篇,他用这个方式对中华民族做出了贡献。评论余光中的作品,如果不顾及他的修辞艺术,就好像观看孔雀而不欣赏到它的彩屏。他的诗文在海峡两岸三地备受推崇,近年在神州大地的知音愈来愈多。中华文学自然应得中华民族的认同、赏识,不管是在宝岛台湾、福地香港,还是神州大陆。余光中向生他、育他、润他、扬他的大地致意,向其山水和圣人致敬,我们也应向这位无愧于中华民族的大作家致敬。这就是中华民族精神的一种体现。

[注释]:

中国人凡认同、关怀中华民族及其历史文化,不论爱之或责之,都可说是具备中华民族精神。本论文对中华民族精神不多作界定、阐释,对余光中及其作品,也不先作介绍,而是单刀直入,析评其散文作品《山东甘旅》。此文刊于台北《联合报》副刊2001年8月11、12、13、14、26、27、28日,局部刊于香港《明报月刊》。福州《台港文学选刊》2002年1月号转载全文。此文收人余著《新世纪散文:余光中精选集》(台北,九歌出版社,2002年),本沦文引述余氏作品,以及对余氏作品的若干评论,这里不一一注明。读者可参考余氏著述,以及黄维樑编著的《大浴的凤凰:余光中作品评论集》(台北,纯文学出版社,1979年)与《璀璨的五彩笔:余光中作品评论集(1979—1993年)》(台北,九歌出版社,1994年)。此外,傅孟丽、徐学、王尧诸人所写所编的余光中传记,也可参考。陈幸蕙著《悦读余光中》(台北,尔雅出版社,2002年)一书中有专章论述余光中的中国情结,虽然举例的都是诗篇,也可参看。又:余氏本文的篇名,以及其中三章的名字,其用法似可供咀嚼。当代一位作品畅销的散文家,其书有《文化苦旅》《千年一叹》等;余光中以《山东甘旅》《青铜一梦》等为名,是要与该散文家呼应呢?表示欣赏他,甚至要“思齐”呢?还是要引起读者对二人作品的比较,而有斗丽争雄且称雄之意?当然,这可能是余光中的“偶然一笔”而已。

附:

山东甘旅(散文四章)

余光中

春到齐鲁

清明节前一星期,我乘坐的飞机降落在济南的遥墙机场。邀请我去齐鲁访问的虽然是山东大学,真正远去郊外欢迎的,没有料到,却是整个春天。从机场进城,三十公里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但两侧的柳树绿阴不断,料峭的晴冷天气,千树新绿排成整齐的春之仪队,牵着连绵的青帐翠屏,那样盛况的阵仗,将我欢迎。那些显然都是耐干耐寒的旱柳,嗜光而且速长,而且绿得天真情怯,却都亭亭挺立,当风不让,只等春深气暖,就会高举华盖,欣欣向阳。

从城之东北进入山东大学的新校区,外事处的佟光武处长和刘永波副处长把我安顿在专家楼,就将我留给了济南的春天。一千年前,济南的才女李清照说:“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我在山东十天,尽管春寒风劲,欺定我这南人,却是一天暖过一天,睛得十分豪爽。愈到后来,益发明媚,虽然说不上春深似海,却几乎花香如潮了。不,如潮也还没有,至少可以说沦纹回漾。

专家楼外,有几树梨花,皓白似雪,却用淡绿的叶子衬托,分外显得素雅,那条巷子也就叫梨花路。偌大的山大校园虽然还只是初春,却已经众芳争妍,令惊艳的行人应接不暇了。桃花夭夭,冶艳如点点绛唇。樱花串串,富丽得不留余地给丛叶。海棠树高花繁,淡红的风姿端庄而健美,简直是硕人其颀。每次从邵逸夫科学馆前路过,我都左顾右盼,看得眼花,无法“不二色”。只恨被人簇拥来去,点指参观,身不由已,无法化为一只蜜蜂,周游众芳,去留连“一花一天国”。

但令我一见就倾心,叹为群艳之尤的,是丁香。首先,这名字太美了,美得清纯而又动听。然后是爱情的联想: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李璟的名句谁读了能忘记呢?丁香与豆蔻同为桃金娘家的娇女,东印度群岛中的马鲁古群岛,即因盛产这两种名媛,而有“香料群岛”的美称。早在战国末期,中国的大臣上朝,就已用丁香解秽。干燥的花蕾可提炼丁香油做香料,也可以入药,有暖胃消胀之功。此花属聚伞花序,花开四瓣,辐射成长椭圆形,淡绿的叶子垂着心形,盛开时花多于叶,簇簇的繁花压低了细枝,便成串垂在梢头,简直要亲人,依人。你怎能不停下步来,去亲她,宠她,嗅她,逗她。

后来我写了《丁香》一诗,便有“叶掩芳心,花垂寂寞”之句,不但写实,也借以怀念李清照,中国最美丽的寂寞芳心。

初春的济南,到处盛开着丁香,简直要害人患上轻度的花魇、花癫,整天眼贪鼻馋,坐立不安。山大校园里的丁香就有乳白、浅绯、淡紫三种,好像春天是各色佳丽约好了一齐来开游园会,你不知该对谁笑才好。我心里暗暗挑选了紫衣的姹娃,也就是所谓“华北紫丁香”了。

同为地灵所育,灼灼群芳只争妍一季,堂堂松柏却支撑着千古。从济南的千佛山到灵岩寺,从岱庙到孔庙与孟庙,守护着圣贤典范、英雄侠骨的,正是这一排排一队队肃静而魁梧的金刚。阴翳的树影萧森,轻掩着屋脊斜倾的鳞鳞密瓦,或是勾心斗角的犄望屋檐,再往下去,覆盖在横匾与楹联上,或是土红粉白的墙头,或是字迹漶漫的石碑。若是树顶有鸦鹭之类来栖,则磔磔怪号声中更添寒禽古木的沧桑。

跨进寺庙高高的门槛,最先令我瞻仰出神的,往往不是香火或对联,而是这些木德可敬的古树。济南一带气候干燥,一年雨量不过六百七十二厘米,约为高雄的三分之一。我在山东十天,只觉寒风强劲,时起时歇,却一直无雨,松柏桧槐之类的“常绿乔木”,虽然经冬耐旱,不改其郁郁苍苍,却显得有点干瘦,绿得不够滋润。

鲁中寺庙里巍巍矗立的,多半是柏,本地人把它念成“北”。那十天我至少观叹过上千株古柏,其风骨道貌却令人引颈久仰,一仰难尽。那气象,岂是摄影机小气的格局所能包罗?从千佛山到灵岩寺,从孟庙到孔林,那成千上万的木中长老,柏中华胄,哪一树不是历经风霜,饱阅世变,沧桑的记忆那么露骨地深刻在糙皮上面?朝代为古柏纹身,从蟠根到盖顶,顺着挺峻高昂的巨干,一直削上天去,像是凿得太痛,苍老而坚毅的霜皮竞都按着反时钟的方向朝上面拧扭,回旋成趣。

岱庙里有五株汉柏,传说是当年汉武帝来泰山封禅,亲自手栽。耿耿汉魂,历劫犹健,但毕竟是两千多岁了,槎桠的枝柯早已炭化,霜皮大都剥落,只靠残余的片段向古根汲水,去喂顶上虬蟠的苍青。问他们建元的往事,问张骞和苏武几时才回国,古木穆穆,只鸦啼数声便支吾了过去。

古庙古宅里的匾联碑志,像历史的散简断编,但逐一读去又苦其卷帙浩繁,字迹难辨。读累了,我宁可仰观古树,或摩挲树身,从淡淡的木香里去仿佛古人的高标与清誉。屹然峭起的古柏,刚劲的巨干如柱,把虬蟠纵横的枝柯,和森森鳞集的细叶,挺举到空际去干预风云。这些矍铄自强的老柏、老伯,阅历之深岂是匆促的游客能望其项背?喋喋不休的导游小姐,只像是绕树追逐的麻雀罢了。那许多秦松汉柏,满腹的沧桑无法倾诉,只能把霜皮拧扭成脾气,有些按捺不住,竟然发作成木瘤满身,狞然如峥峥的怪兽,老态可惊。

岱庙的五株汉柏,相传是汉武帝封泰山时所植,果然,就应有两千多年了。泰山上的五大夫松,相传是因秦始皇在树下避雨而受爵,虽然更老,却不如汉柏长寿,早在明朝就被山洪冲走,要到康熙年间才加补植,现在也只剩下两株。

古来松柏并称,而体态不同。大致而言,柏树挺拔矗立,松树夭矫回旋。譬之书法,柏姿庄重如篆隶,松态奔放如草书。泰山上颇有一些奇松,透石穿罅,崩进而出,顽根宛如牙根,紧咬着岌岌的绝壁,翠针丛丛簇簇,密鳞与浓鬣蔽空,黛柯则槎桠轮困,能屈能伸,那淋漓恣肆的气象,简直是狂草了。

杜甫的《古柏行》说古树“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不过是修辞的夸张。就算加州海边的巨杉,俗称红木者,最高拔的也不过三百六七十英尺。加州海边的怪松,天长地久,被太平洋的烈风吹成蟠曲百折的体态,可称“风雕”,而以奇石累累为其供展的回廊,神奇也不下于泰山之松,只可惜奇石怪松独缺名士品题,总觉得有景无句,不免寂寞。所以山水再美,也需要人文来发挥,需要传说来画龙点睛,才算有情。

泰山一宿

四月二日我在山东大学对五百多位师生演讲,是这样开始的:“访问山东,对我来说,实在是一程文化甘旅。能站在黄河与泰山之间,对齐鲁的精英,广义上也是孔丘与孔明的后人,诉说我对于中文的孺慕与经营,真是莫大的荣幸。”

三天之后,正逢清明,我终于登上了泰山。

能登泰山,总是令人兴奋的,不是因为它海拔之高,而是因为它地位之高,也不是因为它磅礴之广,而是为了它名气之大。

东岳泰山,论体魄之魁梧,在五岳之中只能算第三,一千五百二十四米的海拔,不过略胜中岳与南岳。即使未列五岳的黄山,也高它三百多米。不过山能成名,除了身高之外,还要靠历史、神话、传说等等来引发想像、烘托气氛,才能赋风景以灵性,通地理于人文。所以刘禹锡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例如欧洲第一高峰,高加索山脉的厄尔布鲁士峰(Mt.E1bruz),高达五千六百四十二米;西欧的尖顶,白峰(M0nt Blanc),海拔也四千八百零七米;都比希腊的奥林匹斯山(Mt.0lympus,二千九百一十七米)高出许多,可是奥林匹斯,众神的家乡,宙斯的宫廷,却更加动人遐想。

所谓华北大平原,东面止于沧海,其他的三面从燕山到太行山,从桐柏山、大别山、黄山到天目山,众岳如屏,连成了千里的陆障,中间几乎全是平野,任凭远来的长江大河悠悠入海。几乎全是,除了泰山。似乎有意腾出一整幅空旷,来陪衬这东岳的孤高,惟我独尊,像纸镇一样镇压着齐鲁。又像是一块隆而且重的玉玺,隆重地盖在后土之上,为了印证她是所有帝王的版图:所有帝王,不仅是秦皇与汉武。

史记引管子的《封禅篇》,说古来上泰山封禅的帝王,有迹可见者凡七十二位,其后陆续封禅者,从秦始皇、汉武帝、唐玄宗一直到康熙、乾隆,更相承不衰。封,是筑土以祭天,禅,是扫地以祭地。凡是自认“受命于天”的帝王,都觉得有必要郑重其事地来登这显赫的地标祭告天地,宣示他正统的权威。

泰山为五岳之尊,因为它是东岳。易经以震卦代表东方,《说卦》指出:“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东方是太阳所出,春天所由,自然是万物所生,功同造物。又指出:“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至于南方的离只得中女,西方的兑只得少女,北方的坎也只得中男,所以泰山成为众岳之长,峰顶刻立“五岳独尊”的石碑。

在中国哲学里泰山占了如此的优势,难怪历代帝王都要东巡来此,祭祀天地,所以泰山也成了政权继承的阳刚图腾。政教相辅,儒家和道家的宗教景观相互辉映,从山下的泰安城一路攀登到山顶。从平地的神府岱庙到山顶的碧霞祠、青帝宫、玉皇庙,多为道观,但中途的普照寺、斗母宫都是佛寺,而红门宫则释道合一,并祀弥勒佛与碧霞元君。至于儒家文化,则登山起步不久就有坊门巍巍,纪念孔子当年登临故事,到了玉皇顶前又有孔庙。

峨峨岱宗,中华历史、宗教、文化的一大载体,不愧为人文气象最恢弘的名山。而载体的本身,众山罗拜,群峰簇拥,阴阳一割,神秀独钟,更为人文的价值提供了宏观壮丽的场景。就像一座纪念堂,鬼斧神工,本身已经是美的一大存在,更无论它所珍藏的纪念品了。泰山正是如此:几千万年以前,伊神之力,把燕山一推,又把喜马拉雅山一挤,就捏出了皱成了这么一大堆的岱宗,至今历齐鲁四百里方圆,青犹未了。几千年前,伊人之功,把泰山之石切割成形,有的立坊,有的盖庙,有的铺路,有的造桥,更幸运的一些就刻成了历代的碑文,或篆或隶,或行或草,人怕忘记的,都交给顽石去深刻保存,风霜去恣意摧毁。

泰山地位如此崇高,经过历代名士题咏,名气更加响亮,甚至常见于成语,成了崇高、重大、安稳的象征。占了地利,儒家的至圣与亚圣每当用喻,辄就近取材,你一句“登泰山而小天下”,我一句“挟泰山而超北海”,就把自己的“家山”愈炒愈热。最有趣的是李斯,在《谏逐客书》中对秦王如此进言:“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李斯是楚人,举高山为喻却推齐鲁的泰山。他当然不便推举楚山,但对秦王上书,却也不举华山,甚至境内更高的终南山或太白山。那时秦王尚未一统天下,东巡泰山,不过前代的帝王从伏羲、神农一直历尧舜而禹汤,传说都封过泰山,已成传统。李斯不说泰山高,而说其大,乃强调其“博大有容”。

古人要登泰山,是一件大事,不但费力,而且费时。若是天子登山封禅,那排场就大了。马第伯的《封禅仪记》述后汉光武帝于建武三十二年车驾东巡,正月二十八日从洛阳出发,二月九日才到曲阜。两天后抵泰安,派了一千五百人上山修路,再过三天,天子、诸王、诸侯及百官才斋戒。次晨正式登山,山道峻险,不时要牵马步行,上行二十里才到中途,更得留下马匹,辛苦攀登。陡径窄处,两边石壁相隔只五六尺。早餐后起步,下午五点多才抵天门。

这是公元五十六年的盛典。一千七百多年后。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也是隆冬之际,姚鼐在泰安知府朱孝纯陪同下,由南麓登岱。事后他在《登泰山记》里说:“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这情况比汉代已方便不少,跟今日的条件接近了。

不过姚夫子走的是泰山西路,沿西溪即今黄西河的山径,过凤凰岭山脊到中天门,再左转登峰造极。今日的登山者多从岱宗坊起步,一路循着泰山中路,经红门宫、斗母宫、柏洞而达中天门,再与西路会合,经五松亭、十八盘而抵南天门,玉皇顶便在望了。

如果由中路徒步上山,岱庙到玉皇顶的垂直海拔虽为一千五百四十五米,实际爬坡的脚程却有九千米,即九公里。常人要步完全程,得跨六千六百六十级蹬道,约需六个小时。

我登泰山,既非踵武姚鼐之西路,也非效法国彬之正途,而是避重就轻,半途起步,简直愧对东岳之神。这恐怕要怪山东大学校方低估了我的“健步”,安排行程,到半下午才开始登山。四月五日,正是清明节当天,山大外事处的夏建辉先生与中文系的孙基林教授陪着我存、幼珊与我,上午参观过孟庙,便从邹城北上,中午在泰安接受了山东科技大学的午宴,餐后又去岱庙巡礼,一直到下午三点,才左盘右旋,沿着黄西河一路乘车上山,直达中天门。

中天门海拔逼近千米,坡道已过了五公里半,早已超越半途了。下得车来,凛冽的山风就撞了个满怀,寒意直袭两肘,像山神喝一声口令,警告你,东岳的地段到了。不由你不倒抽一口冷气,周身的汗毛警戒了起来。

再往上就没有车道了,背包和提袋必须随身携带。五个人就又背又拎地踏着黄土,向西侧的凤凰岭走去,不久就到了索道起站。索道建于一九八三年,连接中天门与南天门,全长二千零七十八米,垂直距离六百零三米,单程只需八分钟。由于运客是往复方式,车厢到站只是减缓,并不停定,乘客上车必须敏捷,所以会紧张失笑。

刚刚坐定,笑声还未停,车厢忽然凌空而起。五人齐发低抑的惊呼,有一起从悬崖跳水的幻觉。那么大一整座山岳,横岭侧峰,忽然从我们脚下给抽走,无依无凭,我们竞白日升天,乘在同一片云上,要飞到,咦,哪里去呢?透明的立方云阁外,由于琉璃的长窗紧闭,隐隐只传来天风呼啸,似乎大块在暗暗转轴,此外,群峰都寂寂,不像有什么异样。不过做八分钟的仙人罢了,本来值不得大惊小怪,于是一切都置之度外了,不觉得是飞着,倒像是在浮游嬉戏,带笑相看,都感到幸福非凡。可怕的秦始皇啊,蜂眼眈眈,当年远途跋涉来登山,如果能看到我们此刻的逍遥,又何苦去蓬莱求仙求药呢。这么想着,上面那翘首天外的月观峰,原来只让我们仰窥其下颔的,竞已朝我们转过脸来。那许多傲然的山头,大大小小,都转过了脸,低下了头来。索道到站了。

返仙为凡,再下车时,天风迎面掴来,高处果然寒不可胜,比刚才的中天门显然又低了几度,只有七八度的感觉。加上天阴风劲,东岳果然不可儿戏,大家纷纷加衣。我在厚袄外面更戴上呢帽、围巾,披上大衣,顶风前进,仍觉寒意袭脊,呼吸紧张。

淡赭带灰的城楼侧影,鸱尾隐隐,南天门近了。这里是中天门仰攀的目标,有名的十八盘天梯到了顶级,汗尽的山客到此才苦尽甘来,可以回头一笑了。比起十八盘严苛的折磨来,此去玉皇顶的登天坡道几乎像坦途了。我们的五人行,避重讨巧,以八分钟的逍遥游代替了八十分钟的鲁道难,似乎是聪明之举,但平白放过了机会,未能徒步登山,向东岳致敬,却不甘心。

过了南天门便是天街,游客便多了。靠山的一边是旅馆与商店,人气显得颇旺,不下于城里的闹街。但山壁下面却是众峰簇拥,涧谷深幽,地老天荒的一片沉寂,偶尔几声鸟叫,填不满万古的空山。向晚的阴翳已有些暮意,云正从谷间层层升起。两百多年前,姚鼐在游记里曾说,泰山土少而石多,石状少圆而多方,石色苍黑;又说树多为松,生于石罅,其顶皆平。今日的东岳仍然如此,南天门一带的花岗巨岩,层层相叠,灰褐之中透着锈赭,倒像是一位喜欢整齐的山神堆积木一般地理过。山东此行,在千佛山与灵岩寺所见也如此,灵岩寺后的石山高耸而方正,俨然像一座城堡,令人过目不忘。

但此刻令我们注目的,却不是山,而是人。踏在岱宗魁伟的肩上,俯瞰只见群山朝岳,磊磊错杂着嶙嶙的背后仍然是峥峥,郁郁苍苍,历齐鲁而未了,而收拾不了。不识法相,只缘身在佛头的颏下。登临到此,果真就能把世界看小吗?反倒是愈看愈多,愈多愈纷繁,脚下凭空多出一整盘山岳:我们算什么呢,竟敢僭用这么高的“看台”,这么博大的“立场”?

反倒是这天街上迎面走下坡来的人里,似乎有不少军人,一时只觉得满目苍苍,都是又长又厚的军用大衣,一片草绿的底色上闪耀着金色的排纽,披着深棕色的翻领,令人幻觉这高处像有个兵营。难道泰山顶上是什么边关要塞吗?

“哪来这许多解放军呢?”我转身向扁圆贝瑞黑帽下瑟缩的我存,带着些微惊疑说道。

“我也觉得奇怪。”她说。

“平地好暖,山上却这么冷!”紧裹在火红风衣里的幼珊,顶着削面的天风诉道。

在前面领路的建辉与基林,这时走了过来,把她们手上的提袋接去。

“没问题吧?”建辉笑笑打量热带远来的三个山客。他身材健硕,无畏风寒,甚至把大衣挂在臂上,备而不用,俨然余温可贾。他见基林没带大衣,便要借衣给基林。基林虽然脸给吹得通红,却表示没有必要。

“已经到了。”基林说着,一面为我们指点。“右手这一座是碧霞祠,上面,便是我们今晚住的神憩宾馆。”

从月观峰过南天门,再踏陡斜的磴道到玉皇顶,不过七百五十二级,可是地藏菩萨在下面扯后腿,凛凛天风在上面呼应,却也脚酸了,到后来,每提一步,就像要跨高高的门槛。回顾来路,已经半陷在暮霭里,并不觉得自己终于修成了神仙,却需要好好休息一夜了。

临睡前建辉提醒大家:要看日出,五点整就得起身。

入夜后气温更低,但十点一到,旅馆就把暖气关了,也没有热水可用。我存和幼珊母女平常就惯于早睡,这时也顾不了厚被褥有多阴湿,就专心一志上了床,去追求冷梦了。

我却有些不甘。夜宿泰山,竟然在这高贵的绝顶抛下了一整座空山的仙人与古人、传说与轶事、那许多飞瀑、奔溪、盘道、绝壁、绝壁上危攀不坠的蟠蟠孤松,抛下了满山满谷的顽石、灵石、石上刻画的成语、名句、隆重其词的纪铭,只为了早睡早起,去看一眼未必能睹的日出?

我戴帽披衣,推门而出,把自己交给泰山的春夜。呼喝的天风迫不及待把我接了过去,除此之外,四周的夜色一片岑寂。神憩宾馆前的旗杆上,只有长索在风中拍打着高杆,杆顶的天空飘着阴云,时疏时密,一轮未满的冷月出没其间,半明不昧的有一点诡魅。这才记起今夕何夕,竟是清明之夕。一念既动,又加风紧,徘徊了不久,就回去睡了。

但也睡不了多久,五点不到又再起床。对房的建辉与基林也起来了。大家都在衣橱里找到了那草绿色的军大衣,穿上了身。原来那是旅馆的标准配备,因为山顶比人间总是要低七八度,尤其是十二月到翌年三月,山上的气温恒在零下。现在虽已四月,山顶也只有六度,比下面的泰安市足足低了八度。

众人戎装相对,怪畀加上臃肿,互相指笑了一阵。连昨天逞勇的建辉与基林也都武装了起来,足见凌晨的酷寒不可儿戏。更糟的是建辉的苦笑,说外面已下雨了。

果然劲风策细雨而来,凌晨的寒湿里,早有人影走动。不久山脊上的拜日族愈聚愈多。人声呶呶起落,向东边的日观峰蜿蜒而行。天地间惟我们在蠕蠕爬行,只为及时去朝拜东海的日出。天色幽昧,像罩在半球暗紫的大蛋壳之内,苦待太阳的血胎娠满,啄壳而出。

清明节日出,应为五点三刻。才五点半,拱北石四周早攀满了人影,大半是成双或呼群而来,有些登上危岩向东窥望,有些踱来踱去,有些则镁光闪闪,照起相来。但大家心里都在奢望,从茫茫的雨雾深处,从蓬莱仙岛的方向,徐福带六千童男女一去不返的烟波里,比一切传说更古老一切预测更新的,那太阳,照过秦皇与汉武汉光武,照过唐玄宗与清圣祖,还有处处不放过题诗也算是一种不朽吧那乾隆,奢望它此刻能排开一重重传说一页页历史,用它火烫的赤金标枪射我们苦盼的眼瞳,给我们永生。因为人上人下,千古兴亡,此刻正轮到我们在岳项见证永恒,见证刹那的永恒。因为此刻该我们来小天下。

雨虽停了,天也晓了,却未破晓。暗紫色的诡秘天帷转成了灰蒙蒙的雨云,除了近处的玉皇庙瓦顶俨然还盘踞在天柱峰头,远山深壑都只有迷茫的轮廓,也不闻鸟声、泉声。登泰山而小天下乎?不但看不到日出,也看不见天下,连泰山也几乎看不见了。

“孔夫子的豪语变成了空头支票。”我只能苦笑。

“我以前来过,也没见日出。”基林说。

“我也没见到,”建辉以地主的口气安慰我们,“泰山山高雾重,看日出得碰运气。”

“泰山日出没看成,黄河总看得到吧?”我说。

“那当然,黄河跑不掉的。”建辉笑起来。“最后一天会带你们去看黄河。”

拜日族渐渐散了,我们的五人行也就走回旅馆,准备下山。

基林转头安慰我存与幼珊:“日出虽然没看成,山顶的题字刻石还是值得一看的,尤其是一千两百年前唐玄宗的《纪泰山铭》,不但碑高、文长,而且书法遒劲,是隶书的珍品。”

我们站在几近四层楼高的《纪泰山铭》下,仰瞻这盛唐盛世的宏文,直到气促颈酸,有点像蚂蚁读大字典般吃力。严整的成排金字在花岗绝壁上闪着辉煌,说的是开元十四年的事。那一年杜甫才十四岁,杨家的女儿还没有长成,《长恨歌》的作者还没有出生呢,谁料到渔阳的鼙鼓会动地而来?

我把这感想告诉基林与建辉。

“渔阳鼙鼓还早着呢,那时唐朝还稳如泰山!”建辉说得大家都笑了。

“这满山的碑文、对联、题字,多得像一本字典,简直读得人眼花缭乱——”我存叹道。

“可是乾隆皇帝还没题过瘾呢。”我说,“你要是看到有趣的,怕记不住,就拍下来呀。”

“刚才经过的一块大石头,刻了„丈人峰‟三个字,好像跟泰山有关系的。”幼珊说,“可是记不得了。”

“好像跟唐玄宗也有关系。”基林说。

“不错,是有关系。”我说着,取出袋里的一本泰山手册,翻了一下。“典出《酉阳杂俎》,说是开元十三年,也就是《纪泰山铭》的前一年,玄宗封禅泰山,把三品以下的官都升了一级。封禅使张说却把自己的女婿(郑镒)从九品径升到五品。玄宗见郑镒穿了大红官服,趾高气扬,怪而问之。郑镒答不出来。伶人黄幡绰在旁代答说:„此泰山之力也。‟其实伶人所指是郑的岳父张说。后人称岳父、岳母为泰山泰水,或即由此而来。至于岳父之称,也是由于泰山乃五岳之尊。当时这位封禅使张说能诗擅文,是中宗、睿宗、玄宗的三朝贤臣;玄宗封禅泰山,就是纳张说的倡议,事后更升他为尚书右丞相兼中书令,又命他撰写《封禅坛颂》,刻于泰山,也就是我们头顶这篇《纪泰山铭》的宏文了。”

青铜一梦

济南的“济”不能读“祭”,要读“挤”,当地人都是这么读的。城在济水之南,故名济南。济水的“济”应读上声,和“济济多士”一样。城南有千佛山,古称历山,所以济南又称历城。或是历下。同时济南多泉,包括趵突泉、珍珠泉、黑虎泉等,共有七十二处,因此又号泉城。

也因此,一九九八年七月济南在市中心开辟了一个多元用途的大广场,就命名为泉城广场。而且施工神速,翌年十月就完工了。广场东西长七百八十米,南北宽二百三十米,占地二百五十亩,隔着泺源大街可以远眺背负南天的历山,气象恢弘;站在三十八米高的泉标之下,似乎可以感到山东的脉搏。那泉标的造型由两股清泉从地下喷薄而出,把一个滚圆的银球,若即若离,像一颗飞溅的水珠捧在掌中,其状隐隐含着古汉字“泉”的篆体变形。

广场的东端有不锈钢塑成的十二瓣巨型荷花,瓣尖翘起,妩媚中含有活力,灯亮时一片红艳,溅出音乐喷泉。荷池与泉标遥相呼应,印证了济南处处涌泉,满湖荷香,以泉育荷的生机活力。

以荷池为心画一个大圆,有实有虚,东边的一百五十度长弧就落实在庄严的文化长廊。这三十六根石柱擎举的气象,长一百五十米,宽十六米,坐东朝西,是我在山东所见最有深意最为动人的现代建筑。三层楼高的空阔廊道上,每隔十米供着一尊山东圣贤的青铜塑像,连像座有二人之高。十二尊塑像由南而北,依年代的顺序排列。

第一位是大舜。像座上刻的金字说明是:“(约前两千年前)龙山文化时代华夏之王虞舜,生于诸冯(诸城),耕于历山(济南),渔于雷泽(菏泽),经万民拥戴,尧禅予王位。”大舜的铜像袍带简朴,只有头上戴着无旒之冕,算是延冠吧。司马迁听人说舜目重瞳,项羽亦然。铜像太高,面影深褐,我无法逼近细看,不知道雕塑家有没有刻意加工。古代圣王之中,虽然尧舜并称,最动诗人遐想的还是舜,只因传说“舜南巡,葬于苍梧,尧二女娥皇女英泪下沾竹,文悉为之斑。”所以湖南的斑竹又名湘妃竹。这美丽的爱情感动了无数诗人,虽是传说,却宁信其有。前年我在湖南,李元洛、水运宪导游君山,曾见此竹,确有斑痕,但枝瘦叶少,并不怎么关,据说是多情游客,好事攀折的结果。尽管如此,一点点的传说总能激动一整个民族绵绵的诗情。也难怪杜甫在长安登塔,竟然向千里之外“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而李白在洞庭的船上要叹“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中国的千江万河,有哪条比潇湘更动人愁情呢?李群玉句“犹似含颦望巡狩,九疑如黛隔湘川”,说的正是舜葬之地。四千年前的淹远圣王,身后还长享如此的风流余韵,真是可羡。

下一位我以为是孔子了,却是管仲。应当如此,管仲是兴齐之能臣,桓公能成就春秋的霸业,全赖管仲,其人是一位务实的政治家,“以区区之齐,通货积财,与俗同好恶”:用现代的说法,就是“发展经济,顺应民心”。《管子》一书的名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强调的正是民生重于一切,应为今日大陆的“硬道理”吧。

像座上如此简介管仲:“(前五年卒)名夷吾,字仲,春秋初期政治家,在齐国推行新政,帮助齐桓公成为春秋时代第一个霸主。”

第三位才是孔丘,像赞日:“(前五五一年至前四七九年)字仲尼,鲁国(今曲阜)人,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儒家的创始者,被尊为„至圣先师‟。”孔子比管仲晚生了一个多世纪,但说过一句名言,盛赞管仲:“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想起这句话,我不禁一瞥孔子,衣襟当然还是向右遮盖的。其实长廊上的十二尊人物,包括李清照,衣襟全都右衽。夫子绝未料到,两千多年后的子孙已经无所谓左衽或右衽,而是学了“西夷”,对襟中衽了。

仲尼对于仲父(桓公尊称管仲)的评价,有褒有贬。子路与子贡责备管仲未能为公子纠死节,孔子却为之辩护,说“管子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乃是大仁,原就不必像匹夫匹妇一般拘于小信。但另有一次孔子又指出管仲器识太小,不知节俭,也不知礼。等于说管仲造福人民,却疏于修身,立功有之,未见立德。

至于孔子的相貌,郑人曾对子贡如此形容:“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事见《史记》的《孔子世家》,实在有点不伦不类,而且隔了千年,谁又见过尧和皋陶呢?我在夫子像下仰瞻低回,想起他不但在世时不能推行仁政,即殁后两千多年,还要遭“*”批判。我来山东,已经距“*”三十年,但参观古迹,仍处处见到碑石残缺,甚至断而再接,浩劫的暴力,犹令人心悸。当时天下滔滔,造反有理,谁敢把中华文化的这尊泰山供在这广场上呢?

紧接孔子之后的是孙武,像赞是“(约前五○六年左右)字长卿,齐国人,春秋末期兵家,著有《孙子兵法》,为古代中国最杰出的兵书,影响于后代及全世界”。他与孔子同时,曾佐吴王阖闾破楚,所以有吴孙武之称。其实他和孙儿孙膑,另一位著名兵家,都是山东人。铜像目光冷峻,神情威严,似乎正在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幸好是千里之外,也许是隔江在遥窥楚阵吧,所以竞未察觉我这名间谍正在他脚下近窥,窥探他左腰佩着宝剑,而右手却握着一捆竹简,想必就是《孙子兵法》吧?铜像褐影深沉,兵书却金光闪亮,可见游客都和我一般摩挲,恨不得偷窥十三篇里的机密军情。

不同于孔丘与孙武,下一尊铜像塑的是赶路而来的墨翟,摩顶放踵,为了救一座危城,也许已赶了三天三夜的急路,还有漫漫的长途待赶。像座上是这么两行:“(约前四六八年至前三七六年)鲁国人,春秋战国之际思想家、政治家,墨家创始者,有《墨子》传世。”

墨翟反对儒家的天命观念,乃倡非命;又反对儒家的礼乐教化与缙绅身份,乃倡非乐、节用、节葬;同时针对儒家的爱有亲疏、诸侯的杀戮无度,更强调兼爱与非攻。但是他太强调克制与苦修了,竟然要求从者对待音乐要不唱不听,而对待丧事不得衣衾入殓,庄子也说他不近人情。

不过墨翟这种淑世利人的大爱,还是很高贵的。且看像座上匆匆赶路的这辛苦老者,他不像管仲、孔丘那样长绅垂腰,也不像其他的铜像那样长袍覆履。看他,短褐紧裤,头上无冠,足下草鞋,左脚刚刚跨出,右脚就要跟进,背着布袋与斗笠,风尘仆仆,只为了赶去远方解围或助守。春秋乱世的野路上,席不暇暖的岂独是孔夫子呢。不久草鞋破了,脚底伤了,他就得撕衣裹足,再上征途。

墨翟后面紧接着孟轲,墨死之年孟已四岁,墨生之年,孔予才去世十一年。墨子一生正好介于至圣与亚圣之间,也可见他有多长寿。他辛苦了一辈子,竟然活到九十二岁,不知道是否因为多用体力而生活单纯,且又克制感情,不妄动怒?

孟子同样得享高龄,同样不畏劳苦与挫折,因为他怀抱了至高的使命感。他立足的像台上刻着:“(约前三七二年至前二八九年)名轲,字子舆,邹(今邹县)人,战国时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尊为„亚圣‟,著有《孟子》。”亚圣之可贵,是在孔子的仁后再加上义,强调义无反顾,又强调个人的自信与自尊,认为“万物皆备于我”,“圣人与我同类”,“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认为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认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真是儒之勇者,无怪下笔浩气淋漓,可惜这种气象,雕塑家实在难用青铜来展现。

孟子之后四百七十年而生诸葛亮,像台上是这么赞的:“(一八一年至二三四年)字孔明,琅邪阳都(今沂南)人,三国蜀汉政治家、军事家。”诸葛亮是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美名昭昭辉映在青史,锦囊妙计的军师形象却神出鬼没于稗官野史。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可见有多么深入人心。不过在众人的印象里,他却是南阳人,也就是湖北襄阳人,迄今襄樊的南郊还保存了他隆中的故居。这印象是诸葛亮自己留下的,《出师表》里就说得很明白:“臣本布衣,躬耕南阳。”也难怪刘禹锡会在《陋室铭》里提到“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原本诸葛亮早孤,由叔父诸葛玄照顾,叔父在袁术手下做官,所以把他带去了南阳。

孔明隐居在隆中时,常自比于管仲、乐毅。他如果知道,有一天自己的铜像会和管仲的并列在这轩敞的名贤堂上,供齐鲁的子孙,供全世界的游客同来瞻仰,一定会十分快慰吧。

其实并列之荣,未必是孔明沾管仲的光。毋宁,我更爱的是孔明。首言立功,则管仲相齐,成就了桓公的霸业,孔明相蜀,不但北伐无功,甚至未能挽救亡国的命运。可是管仲命好,既有鲍叔力荐于前,又有桓公倚重于后,明君贤臣相得达四十年之久,而且君比臣寿,还晚死两年。反观孔明,虽然也有徐庶美言,刘备推心,君臣的缘分只得十六年,而先帝托付给他的是那么一个扶不起的阿孤!次言立德,则管仲虽然造福了国家,操守似乎还有争议。孔子就指责他不俭而又失礼,因为他有三个公馆,而屏风与酒台的设备也僭用了国君的排场。这当然都不是什么大过,但比起孔明的鞠躬尽瘁,累死军旅,且又一生清廉,随身衣食,悉仰于官,自谓死日内无余帛,外无赢财,比起这样高贵的人格来,还是不及。再言立言,《管子》一书自有其贡献,但内容庞杂,又疑伪托。《诸葛氏集》惜已失传,但是《出师表》前后两篇虽无意藻饰文采,而字里行间自然流露的对先帝的感念,对国家的忠忱,拳拳耿耿,自古至今不知感动了多少读者。孔明在文末终于悲从中来,坦言“临表涕泣,不知所云”。普天下的读书人,读到此处,又有谁不是临表涕泣呢?而最可悲的却是:最该感动的一个人,当初受表的那位昏君,竟然没有真正感动,真正彻悟。

《三国演义》我只在读中学时念过一遍,但那些英雄豪杰我一直记得,非大江滔滔所能淘尽。而最难忘的就是孔明,在罗贯中的章回里我看见的是一位隐士、一位贤臣、一位智者,能舌战群儒,一位神机妙算的军师,能辅佐明主,指挥骁将,必要时更能设计木牛流马,甚至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在我小时,哪一个男孩不敬佩、敬爱这位神人呢?《三国志》里的诸葛亮则纯然是一个历史人物,过于简洁,只能远观正面。真正的诸葛亮,为了报答先生,复兴汉室,不惜食少事繁,肝脑涂地,以身相殉,这种宏美崇高的人格,只有在《出师表》里,用他自己真情实感的声音,才能呈现。每次我重读此文,都不禁“临表”泪下。也难怪陆游要赞叹:“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而杜甫更仰之弥高,奉为“万古云霄一羽毛”。

抬头再望那尊铜像,似乎有灵附体,正戴着青丝编织的纶巾,右手握着羽扇,果真是风神俊朗,指挥若定,只是左手深藏在袖里,恐怕是在掏锦囊妙计吧?

再下一位是王羲之。印象中他似乎是浙江人,因为他那篇《兰亭集序》太有名了,而那次盛会是在山阴,毕竟他是东晋南渡的人物。其实他也是孔明的同乡,像座上这么刻着:“(约三二一年至三七九年)字逸少,琅邪临沂人,东晋书法家,其《兰亭序》《十七帖》等书迹刻本甚多,人称„书圣‟。”他写的这篇《兰亭集序》不但是散文小品的杰作,传诵至今,而且当时曲水流觞,微醺运笔,逸兴淋漓,若有神助,那书法更是道媚潇洒,有“天下第一行书”之誉,传阅至今。更神秘的是,初唐以来,就再也无人亲睹过真迹。原来唐太宗探悉原帖落在辨才和尚手里,就派萧翼骗取过来,复命赵模、冯承素等钩摹数本,分赐亲贵近臣。至于真迹呢,对不起,舍不得任它流落世间,据说就随太宗殉葬,入了昭陵。所以此帖还不能说是“传阅”至今,只能算是“传闻”罢了。真迹既随作者作古,渺不可即,自然更加名贵,“书圣”似乎变成了“书神”。

就这么,一千六百年前的一场盛会,任右军的右腕恣意运转,顷刻竞成了永恒。想当日在山阴,良辰美景,群彦成集,当真是四美齐具,二难并兼,正在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敏感的王羲之,乐极生悲,却痛惜生命之短,“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而我们这些廊上过客,也正是王羲之序末所期待的“后之览者”,岂能无感于斯情、斯文?

眼前的铜像宽袂长带,临风飘然,是永和九年水上吹来的惠风吗?书圣举着右手,五指似握笔之状,头则向左微昂,不知是在仰观宇宙,还是想起了晚餐有肥鹅。其实雕塑家何不让饕餮客抱一只鹅呢?

十米之外,另一尊铜像倒没有空着手,而是右掌托穗,左手握秸,正捧着一把丰年的稻米。黑底金字的像座告诉我们: “贾思勰(约五四○年左右)益都(今寿光)人,农学家,著有《齐民要术》,而知名于后世。”

真是惭愧,这名字我从未见过,不过倒很配一位农业家,因为他一再把“田”放在心上,又再三在“田”边出“力”。我存和幼珊也走过来看他手里捧的是什么,又看像座上的说明。建辉和太太周晖倒是知道一些,你一句、我一句,就拼出一张简图来。

“他做过高阳郡的太守,当然是咱山东人。”建辉说。

“那《齐民要术》讲些什么呢?”我存问。

“主要是记载黄河流域的农作物啦、蔬菜啦、瓜果啦,该怎么栽培,家畜、家禽该怎么饲养之类。”周晖说。

“还有农作物如何轮栽,果树如何接枝,树苗如何繁殖。”建辉也不甘示弱。

“还有呢,”周晖笑起来。“家禽、家畜要怎么阉割,怎么养肥。”

大家都笑了。

在第十尊铜像前,大家不约而同都聚立下来。终于看到了有一尊没有髭须,非但无须,还绰约而高雅,眼神多么深婉啊,唇边还带些笑意。

“是李清照!”幼珊惊喜地低呼。

当然是她了,非她不可。山东的名人堂上,难道只会要供圣贤豪杰吗?胡子太多了吧?没有李清照,这一排青铜的硬汉也未免太寂寞了吧?尽管她自己,“独自怎生得黑”,却是古中国最寂寞的芳心,那些清词丽句,千载之下哪一个硬汉读了不伤心?

她的像塑得极好,头梳发髻,微微偏右,像凝神在想着什么,或听到了什么。立得如此地婷婷,正所谓硕人其颀,左手贴在腰后,右手却当胸用拇指和食指捻着一朵纤纤细花。铜色深沉,看不真切究竟是什么芳籍,却令人想起“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该是菊吧。其实,管它是什么花,都一样寂寞啊,你不曾听她说吗,“一枝折得,天上人间,没个人堪寄。”

我在像前流连很久,心底婉转低回的都是她美丽而哀愁的音韵。如此的锦心如此的绣笔,如此的身世如此的晚境。我在高雄的新居“左岸”,就在明诚路旁,不由得不时常想起她在《金石录后序》中所记,和赵明诚剪烛共读的幸福早年。

李清照之美是复合的,应该在她的婵娟上再加天赋与深情,融成一种整体的气质与风韵。北国女儿而有此江南的灵秀敏感,正如大明湖镜光里依依的垂柳迎风曳翠,撩人心魂也不输白堤、苏堤。也就难怪济南人要将自己的绝代才女封为藕神,供她于湖边的祠龛。而她在《漱玉诃》中,早年咏藕也常见佳句,就像“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又像“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都写藕有神。

李清照能供于眼前这文化长廊,而另一位宋词大家,同样是济南人,却因“名额有限”又要顾及“性别分配”,而不能入列,真令我为辛弃疾叫屈。《稼轩词》的成就绝对不下于《漱玉词》。辛弃疾要入廊,谁也不会反对。不过他对这位词坛前辈由衷佩服,所以叫幼安让给易安,也只得认了。

李清照的像赞是:“(一○八四年至一一五一年)号易安居士,济南人,南宋女词人,著有《漱玉词》,传播中外。”其实末四字并无必要,李清照非常中国,也非常女性,外国人尤其是西方人,怎么能深切体会“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或是“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呢?

下一位山东人杰同样令我心血来潮,不能自已。但他和李清照刚柔互异,身份完全不同:李清照去南方是做避乱的难民,他去南方却是做平乱的将军。他,正是民族英雄戚继光。铜像目带威棱,似乎仍在巡边,戴盔披甲,右手扶腰,左手按剑,在十二人中是惟一戎装的武将,但加上孙武与诸葛亮,就有了三大兵家,因为戚继光有中国儒将之风,除了战功赫赫,还遗下论兵的著作。他脚下的座石这样为他定位:“(一五二八年至一五八七年)字元敬,登州(今蓬莱)人,明抗倭名将,军事家,经多年奋战,解除东南倭患,著有《纪效新书》。”

登州就在山东半岛的北端,与辽东半岛隔海相望。戚继光生在海边,又是将门之后,对倭患的切身感受,正如抗倭前辈、也是出生在沿海的晋江人俞大猷。明朝两大抗倭名将都来自倭寇肆虐的沿海,绝非偶然。从十四世纪到十六世纪中叶,倭寇侵犯中国海岸,北起辽东半岛的金州,南迄广东,范围很广,戚继光的家乡也曾波及。最猖獗的几年是在一五五三年前后,军民遭害达数十万人。幸有戚继光在义乌招募农民、矿工,编练成军,并与谭纶、俞大猷合力清剿,才渐将倭患平定。

小时我在上海,吃过一种“光饼”,圆形有孔,味道甜津津的。母亲说是戚继光行军的干粮,中间的洞孔可以穿线,挂在身上,方便随时进食,后人怀念他的功劳,就叫它做“光饼”。所以戚继光的名字,从小就深印吾心,母亲这句话,也牢记到老。一个民族往往在正史之外,借一些风俗习惯或市井传闻来感念他们的英雄,就算传闻不实,那份深情总是真的。例如端午之于屈原,不管龙舟和粽子是否为了救他,总是对他悲剧的同情,人格的向往。历史的遗憾只好用诗来补偿。

我抬头再看戚继光,心底喊一声:“将军您辛苦了!”四百年后再回顾,抗倭的他可称最早的抗日英雄。他怎么会料到,四百年后敌人又来了,这一次不是倭寇了,换了正规的关东军,也不再满足于沿海掠劫,而是深入内陆,意在占领,军靴、马蹄、履带,践踏的正是戚继光、俞大猷的故乡。一次大战期间,他们公然夺去了胶济铁路。一九二八年,太阳旗遮暗了济南,五三惨案,遭害的济南人多以千计,广义说来,岂非倭寇的后人屠杀了戚继光的子孙,也正是从大舜到蒲松龄,廊上十二尊铜像的子孙?

这还不包括后来的八年抗战,死难的华嗣夏裔更百倍于晚明。浩劫迄今,早过了半个世纪,东洋小学生的教科书里,毁尸灭迹,仍然找不到一点血印,嗅不到半星灰烬,谎话传了好几代人。四百年后,戚将军啊,我们更深长地怀念着您!

终于走到最后的铜像前了。像是个三家村的塾师,面容清苦,额多皱纹,神色却闲适而带着笑意,像是又想到一个好故事了,嗯,不妨一写,于是以指捻须,仔细琢磨起来。再一看时,咦,脚底还蜷伏着一头金狐狸。那还有谁。不就是蒲松龄吗?踏脚的像座上说:“(一○年至一七一五年)字留仙,号柳泉居士,淄川(今淄博)人,文学家,其《聊斋志异》为杰出的短篇小说集。”

这才发现,他脚旁匍偎的不是金狐狸,而是因为它娇巧可怜,游客们不断爱抚,铜锈磨光了的结果。管它是狐仙还是女鬼呢,多半不会害人的。假如你是夜深苦读的单身寒士,烛光昏沉,忽然有一位绝色佳人赫现在你疲倦的眼前,粲然一笑,解尽你长年的寂寞,从此得妻、生子、科场顺利——还有什么比这无中生有的艳遇更省事更理想的么?书中自有俏女鬼,开卷忽来狐关人。可怜的儒生寒士,半生读圣贤书,苦闷不得纾解,礼教的社会又不容你放肆,孤寒之夜,难免不一念入绮。这就是《聊斋》的潜意识出口,西方不也有浮士德心动而魔鬼出现么?

《聊斋》的故事题材十分广阔,展现的众生相颇富民俗趣味,而生动的想象又深入狐鬼仙魅,能以同情赋幽冥的异物以人性,乃能在《三国》《水浒》甚至《红楼》之外为中国小说探得新境,自成一家。中国文学自《楚辞》以来就有这超现实的一支传统,我觉得蒲松龄颇似李贺的隔代遗传,没有长吉的贵族气与精致雕琢,比较世俗、流畅。

蒲松龄一生贫苦,只教私塾,到七十一岁才举贡生。著述虽有《聊斋诗集》《聊斋文集》多种,却不如《聊斋志异》一书风行传后,声名响亮,盖过了所有的进士,甚至也高过赏识他的施润章、王士祯。我读《聊斋志异》是在中学时代,因为二舅舅藏书甚多,有整部插图的线装本,任我翻阅。那曲折的故事,雅洁的文言,加上引人想入非非的工笔插图,在没有电视也难见电影的蜀山之中,该是一个男孩最有趣的读物,难怪我就变成狐迷了。

幼珊也走过来,和我一人握一只狐狸耳朵,由我存照了一张相。周晖、基林看得有趣,在一旁笑起来,也一同入了照片。那天晚上,狐狸倒没有来找我,若非因蒲翁喝止,便是因我这书生太老了。

一百五十米的长廊弧形供着这十二尊铜像,顽铜何幸,这些伟大的、睿智的、威武的、多情的魂魄竟然来附身,而令这一簇灿亮的美名化成了栩栩然俨然的形象来默化我们,引我们见贤思齐,取法乎上。于是这神圣的长廊无限伸展,与四千载的历史悠悠的华夏光阴等长。青铜不语,而我却领悟了很多。

十二位人杰里,至少有一位圣君、三位哲人、三位兵家、五位政治家、两位教育家、两位作家、一位艺术家、一位农业家。加起来不止十二位,因为有好几位具多重身份,含各色光谱。这些人合起来可成就一个泱泱大国而绰绰有余。山东人自豪于“一山一水一圣人”,这壮语,金底黑字就赫然烙在山东大学赠我的纪念立牌上。山是泰山,水是黄河,而圣人又何止出了一位?

十二人里,好几位的事功都不是一山一水能限量。孔子的文范、孙武的武典,全世界都受启迪。大舜南巡而葬于苍梧,孙武仕吴,诸葛相蜀,王羲之挥毫于山阴,李清照苦吟于江南,戚继光更南靖倭患,北镇蓟州。不仅山东人以他们为傲,所有的中国人都以他们为荣。

我希望各省都能建自已的文化厅堂。

黄河一掬

厢型车终于在大坝上停定,大家陆续跳下车来。还未及看清河水的流势,脸上忽感微微刺麻,风沙早已刷过来了。没遮没拦的长风挟着细沙,像一阵小规模的沙尘暴,在华北大平原上卷地刮来,不冷,但是挺欺负人,使胸臆发紧。我存和幼珊都把自己裹得密密实实,火红的风衣牵动了荒旷的河景。我也戴着扁呢帽,把绒袄的拉链直拉到喉核。一行八九个人,跟着永波、建辉、周晖,向大坝下面的河岸走去。

这是临别济南的前一天上午,山东大学安排带我们来看黄河。车沿着二环东路一直驶来,做主人的见我神情热切,问题不绝,不愿扫客人的兴,也不想纵容我期待太奢,只平实地回答,最后补了一句:“水色有点浑,水势倒还不小。不过去年断流了一百多天,不会太壮观。”

这些话我也听说过,心里已有准备。现在当场便见分晓,再提警告,就像孩子回家,已到门口,却听邻人说,这些年你妈妈病了,瘦了,几乎要认不得了,总还是难受的。

天高地迥,河景完全敞开,触目空廓而寂寥,几乎什么也没有。河面不算很阔,最多五百米吧,可是两岸的沙地都很宽坦,平面就延伸得倍加复远,似乎再也勾不到边。昊天和洪水的接缝处,一线苍苍像是麦田,后面像是新造的白杨树林。此外,除了漠漠的天穹,下面是无边无际无可奈何的低调土黄,河水是土黄里带一点赭,调得不很匀称,沙地是稻草黄带一点灰,泥多则暗,沙多则浅,上面是浅黄或发白的枯草。

“河面怎么不很规则?”我转问建辉。

“黄河从西边来,”建辉说,“到这里朝北一个大转弯。”

这才看出,黄浪滔滔,远来的这条浑龙一扭腰身,转出了一个大锐角,对岸变成了一个半岛,岛尖正对着我们。回头再望此岸的堤坝,已经落在远处,像瓦灰色的一长段堡墙。更远处,在对岸的一线青意后面,隆起一脉山影,状如压扁了的英文大写字母M,又像半浮在水面的象背。那形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无须向陪我的主人求证。我指给我存看。

“你确定是鹊山吗?”我存将信将疑。

“当然是的,”我笑道。“正是赵孟頫的名画《鹊华秋色》里,左边的那座鹊山。曾繁仁校长带我们去淄博,出济南不久,高速公路右边先出现华山,尖得像一座翠绿的金字塔,接着再出现的就是鹊山。一刚一柔,无端端在平地耸起,令人难忘。从淄博回来,又出现在左边。可惜不能停下来细看。”

周晖走过来,证实了我的指认。

“徐志摩那年空难,”我又说,“飞机叫济南号,果然在济南附近出事,太巧合了。不过撞的不是泰山,是开山,在党家庄。你们知道在哪里吗?”

“我倒不清楚。”建辉说。

我指着远处的鹊山说:“就在鹊山的背后。”又回头对建辉说:“这里离河水还是太远,再走近些好吗?我想摸一下河水。”

于是永波和建辉领路,沿着一大片麦苗田,带着众人在泥泞的窄埂上,一脚高一脚低,向最低的近水处走去。终于够低了,也够近了。但沙泥也更湿软,我虚踩在浮土和枯草上。就探身要去摸水,大家在背后叫小心。岌岌加上翼翼,我的手终于半伸进黄河。

一刹那,我的热血触到了黄河的体温,凉凉的,令人兴奋。古老的黄河,从史前的洪荒里已经失踪的星宿海里四千六百里,绕河套、撞龙门、过英雄进进出出的潼关一路朝山东奔来,从斛律金的牧歌李白的乐府里日夜流来,你饮过多少英雄的血难民的泪,改过多少次道啊发过多少次泛涝,二十四史,哪一页没有你浊浪的回声?几曾见天下太平啊让河水终于澄清?流到我手边你已经奔波了几亿年了,那么长的生命我不过触到你一息的脉搏。无论我握得有多紧你都会从我的拳里挣脱。就算如此吧这一瞬我已经等了七十几年了绝对值得。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又如何?又如何呢,至少我指隙曾流过黄河。

至少我已经拜过了黄河,黄河也终于亲认过我。在诗里文里我高呼低唤它不知多少遍,在山大演讲时我朗诵那首《民歌》,等到第二遍五百听众就齐声来和我:

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从青海到黄海

风 也听见

沙 也听见

我高呼一声“风”,五百张口的肺活量忽然爆发,合力应一声“也听见”。我再呼“沙”。五百管喉再合应一声“也听见”。全场就在热血的呼应中结束。

华夏子孙对黄河的感情,正如胎记一般地不可磨灭。流沙河写信告诉我,他坐火车过黄河读我的《黄河》一诗,十分感动,奇怪我没见过黄河怎么写得出来。其实这是胎里带来的,从《诗经》到刘鹗,哪一句不是黄河奶出来的?黄河断流,就等于中国断奶。山大副校长徐显明在席间痛陈国情,说他每次过黄河大桥都不禁要流泪。这话简直有《世说新语》的慷慨,我完全懂得。龚自珍《已亥杂诗》不也说过么:

亦是今生未曾有

满襟清泪渡黄河

他的情人灵箫怕龚自珍耽于儿女情长,甚至用黄河来激励须眉:

为恐刘郎英气尽

卷帘梳洗望黄河

想到这里,我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对着滚滚东去的黄河低头默祷了一阵,右手一扬,雪白的名片一番飘舞,就被起伏的浪头接去了。大家齐望着我,似乎不觉得这僭妄的一投有何不妥,反而纵容地赞许笑呼。我存和幼珊也相继来水边探求黄河的浸礼。看到女儿认真地伸手入河,想起她那么大了做爸爸的才有机会带她来认河,想当年做爸爸的告别这一片后土只有她今日一半的年纪,我的眼睛就湿了。

回到车上,大家忙着拭去鞋底的湿泥。我默默。只觉得不忍。翌晨山大的友人去机场送别,我就穿着泥鞋登机。回到高雄,我才把千土刮尽,珍藏在一只名片盒里。从此每到深夜,书房里就传出隐隐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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