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华简介:_ajaxhtml5的简介

2020-02-27 其他范文 下载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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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祥华简介:

男,网名嘉陵纤夫。曾用笔名丛文。自1991年4月在《重庆晚报》发表小小说至今已断断续续有小说、散文、杂文散见于市内外数十家报刊。由长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双重身份》,在重庆首届(2010年)电影剧本征集评选中获入围奖。

白市驿板鸭 作者:张祥华 小说组(一等奖)

天刚睁眼。乡下的幺爸已连更连夜赶拢镇上来敲门,不容我说话,已连珠炮般地语无伦次,声音发颤,略带结巴,像给人捏住了嗓子。这样的心急如焚,事情肯定重大!我尽量保持冷静耐心,侧耳倾听,最终理出个头绪来。原来堂弟走夜路撞上瘾君子操把刀夺钱财,两人搏斗中致抢劫犯死亡,遭判6年有期徒刑,问我在市里有没有熟人,他想给儿子办减刑。

我苦思冥想,忽然想到了周文银。幺爸焦眉灼眼很失望,城里娃就爱冲壳子。周文银他这个人,啥事也不会替咱们办的。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村人对他不信任,还有成见哪。

其实我也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周文银的消息了,凡见村里有人从城里办事或治病路过家门,我总是憋不住地问,没去找周文银吗?村人撇撇嘴,弄不懂我怎么还记得他?看来时间比沙漠还厉害,它能吞噬人们记忆中的一切。

那年儿子考上了重庆建筑大学,周文银写信来表示祝贺,并告诉我建大已合并入重庆大学B区,学工程力学专业算是学着了,眼下大小城市建设搞得掀天揭地,不愁找不到饭碗。我拿着信在村里没理由不兴奋不炫耀,当村人为我高兴的同时,也流露出对周文银的愤慨,城里娃就爱吹牛不打稿子,一副白市驿的板鸭——干绷的样儿,一毛不拔。儿子放寒假回来,说一个市里人去学校看望他,并送了他一盒蒸熟的白市驿板鸭,胀得儿子消化不良,几个月见鸭肉都反胃。这个人就是周文银。

周文银是市中区人,1949年春生,1969年秋为响应“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私下里求多小有点权力的姨夫跑动,逃僻了插队穷乡僻壤的大巴山,挂勾到香饽饽似的白市驿乡下落户。从此他以自己是白市驿人而自豪,因为弹丸之地有百年飘香的板鸭;有出尽风头的飞机场,许多大人物留过足迹,名字就不用提了,个个如雷贯耳。

记得他们那批知青来的时候,我们都去迎接。锣鼓喧天,彩旗飘扬,两辆大解放卡车上,站着意气风发的知青们,我们站在马路边直着脖子高呼“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等口号,直喊得口干舌燥。欢迎会

上,是周文银代表知青做的发言,他说这儿地盘不大,却人杰地灵,什么龙凤场名人向宗鲁(国学大师)、龚秉权(教育家),土主场的人民英雄王英,白市驿学大寨带头人革队长,拥军模范文大妈„„嚯,知道的还不少呢,有些事情我们当地人都不大清楚。周文银和他的5个同伴,被分到了我们九里垭大队,我们欢天喜地地簇拥着他们往村里走。支书刘黄桶很敏感,他好心地嘱咐周文银,以后不要再提什么向宗鲁、龚秉权之类封建老古董。周文银不以为然,怕嘛,好歹咱也是解放前出生的,受过万恶的旧社会的苦。刘黄桶鄙夷,解放前你受啥苦了,除了哭闹要吃喝就是尿床。要不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英明,就得让你们这帮人接受再教育。初来乍到,周文银怕话多出岔,伸伸舌头,三脚两步往人后钻。

时间一长,我们知道他是个有志青年。他常揣个小本本记这记那,什么当地的历史沿革,什么地貌物产,想法见闻„„说用笔写下的即使用斧子也砍不掉;还架势要做一件敲得出响音的事来。机缘是白市驿机场过去发生的一些事在文学上一片空白,为历史留下一个不去记录就消逝的记忆,他便四处向大人打听抗战时期美国空军“飞虎队”的驻扎地,得知旧址在五里碑库房还亲自跑去察看。并问村民对“飞虎队”的印象,有人怕说漏嘴遭顶“帽子”扣上倒大霉,不明究竟的以为他搜集什么黑材料,个个吱吱唔唔不敢说不愿说。后来肯定周文银忽然醒悟:没头没脑与正正经经的问话确实让人个个警惕。遂改以往气氛,面带轻松与微笑,十分亲切友好地说,晓不晓得高鼻子洋人——陈纳德。我们问他陈纳德是谁?他说是美国“飞虎队”司令。那么这个司令应该是敌人哟!周文银才见识到农村人的谨言慎语,孤陋寡闻。停一停,又换个轻松的话题,白市驿餐桌上最霸道的动物,是哪个?象脑筋急转弯,我们没马上反应过来,他什么也不说,转身走了。

周文银到村里不久,就当上了公社中学的老师,是不是他的学识打动了爱才的刘黄桶,我们不得而知。但有另一个版本,说是他给刘黄桶送了一只大板鸭后,才得到支书力荐的。我们记忆犹新的是,支书的女儿刘媛媛那段时间经常吃一种叫白市驿的板鸭,且在屋檐下同她老汉慢嚼细咽地晕味儿,馋得我们喉咙管咕噜咕噜地吞清口水。

周文银第一次走进课堂,就发现教室后面坐着位标致的大个子女生,按座次表对上号,她叫刘媛媛,17岁。用他的话说,名儿洋气,说不出的青春,想不记住都难。

这一年,我上初三,15岁,正是对什么都有点儿胡思乱想的年龄段。

那学期,学校教学严格要求老师用普通话,也推行学生说普通话,这等于学校盖五星级厕所,头一回。周文银仓促应对。可重庆城里人说话出现频率最多的就是啥子嘛、晓得不、嘿之类方言口语,而我们白市驿紧邻城市,说话差不多也是诸如此类的土话。周文银就耻笑我们讲普通话不规范,我们也感觉他的椒盐普通话忒别扭。要知道,白市驿当年地属巴县,巴县的方言应该是重庆城方言的雏形。不用说,周文银讲普通话之前,着急忙慌地研究过一些重庆话与普通话的本意和发音,比如我们说方言“砣儿、碇子”,他就更正成普通话“拳头”。比如我们读到书上的“乳房”,他也会反过来提醒我们这是土语中说的“卖卖”或“咪咪”,逗得我们男生哄堂大笑,女生们则羞涩地低下头,使劲忍着不笑出声来。他是教语文的,对大家要求高一些我们认同,但力争要创最牛普通话班,并要树成全县的样板,任重道远。尤其音准方面,好多二声字读不上去,他笑我们把“及时”读作“鸡尸”,我们笑他把“光荣牺牲”读作“广涌西僧”。有些字我们都咬不准,比如“街沿坎”,他说“姐沿坎”,我们说“鸡檐坎”。那就谁也别笑话谁啦,共同克服呗。

我们最早的接触,是他在文学小组辅导我的一篇作文《牧鸭能手幺妹子》,说很有新意,是大手笔。他鼓励我,你要多写出作文奇葩,某一天成了鲁迅、郭沫若,我请你吃板鸭,真资格的白市驿板鸭。一想到有板鸭吃,我家夜晚墙壁上,就映出个伏案捧卷的长长侧影。

公社中学的大手笔是刘媛媛,她的一篇《红日照耀九里垭》才叫绝呢。要说该吃“真正的白市驿板鸭”,刘媛媛应该是当之无愧。周文银是慧眼识珠的,马上对她进行单独辅导。周文银是爱才的,他能辅导我写出出类拔萃的作文,见到才华横溢的刘媛媛,自然是惺惺相惜了,这我们理解。

刘黄桶肯定是多想了。他认为周文银居心不良,是在拿知识做饵钓取刘媛媛的芳心。他决定必须将两个人分开,一是周文银走,一是刘媛媛走。不言而喻,开路的是周文银。半个月后,周文银回村参加劳动。刘黄桶还算照顾他,让他跟几个老娘们喂猪。周文银倒任劳任怨,哼唱着流行歌曲:生产队里养了猪呀,什么猪,什么猪,大母猪和大公猪呀„„他争强好胜,到那儿都想干出成就感,社员会上就盲目发誓,用科学方法饲养,保证不除半年,猪们通身黑亮,膘肥三指。实际上,周文银每天急匆匆喂完猪就去护送刘媛媛上学,放学时准时等候在学校大门,接完刘媛媛再回来喂猪。他这么敷衍了事,猪没过多久就瘦下去了一圈儿,他也瘦下去了一圈儿,也许就是在这时,生产队的人对他的看法变了。吹牛皮说大话的家伙,不务正业。

周文银每月会去白市驿街上一趟,准带回一碗香喷喷、黄灿灿的清蒸板鸭肉,以前我们左邻右舍的人偶尔还能尝到一片,大家一致深刻认为,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不过如此。自从他认识了刘媛媛,我们就不知道板鸭是什么味了。那年头,一个底层知青能搞到公社书记都难搞到的紧销食品,佩服得我们要死。

后来据周文银骄傲又得意的透露,国营白市驿板鸭厂,每月有一次内部人才能享受到的待遇,根由是凡达不到出口标准的板鸭,留少量分零后,每位职工均能享受到香馔二两或三两。他姐姐是板鸭厂伙食团的团长,特心疼特可怜在生产队舔盐巴罐下饭的弟弟,只要确定买板鸭肉的日子便会提前写信通知弟弟。周文银即使错过那个美好的日子,姐姐也专为他留着呢,有时不够两角钱,他会向姐姐借足钱,再徒步数里路返回。他把一碗自个都舍不得夹一片的鸭嘎嘎,亲自送给刘媛媛吃。他信实那句不是格言的格言:想拿下她人先拴住她的胃。

当然周文银头次送去鸭肉,刘嫒嫒口舌上的欲望压倒一切,但她两眼瞪着对方喉动唇砸的样儿心头

反倒有些茫然和迟疑。周文银他娃还算聪明,咽回口涎,然后故意抹抹嘴,申明一句:油嘴巴,我比你先享了口福。如此低级的掩饰让刘嫒嫒大消顾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施惠。那时生活清苦,肉这东西给味觉带来的快感妙不可言,完全无视诱惑的极少。偶遇这段小插曲的人讥嘲周文银是打肿脸来充胖子,还别有用心想搭跳板舔肥。

周文银在巴县文化馆油印的《革命文艺》上发表了小说《挺立风雨中》,写一位牛圆圆的女青年战天斗地的故事,我们都知道这是冲着回村务农的刘嫒嫒来的。大人们很有些先知先觉,开始闹意见了,舍不得扯段棉布,舍不得贡点钱粮出来表诚意,居然几小片鸭肉就想同人家乖幺妹耍朋友,抠得很,抠得不一般。

抠有时出于本性,有时出于私心,有时出于无可奈何,或者出于仅有的能力,等等。这种事我不想多说,总之他们的关系公开化了。《挺立风雨中》使他名声鹊起,也使他追求刘嫒嫒的勇气倍增,立马抛弃了往日缩头缩脑的卑微相。

那时,生产队刘姓占半数,差不多亲戚连亲戚,他们好像达成了默契,互相要合力保护刘嫒嫒。刘嫒嫒不是饿极的哈八狗,怎么能让争低工分的外乡人用丁点鸭肉引诱走?太把我们九里垭人看瘪了,比他壮实和敦笃的帅小伙多的是啊!

没想到的事,刘黄桶找上门来给我提亲了。女大点,体贴人,便宜你们家了,准备下聘礼吧。我们一家子欣喜得不得了,象敲锣打鼓过年,但婆婆有隐忧,我们家在村里直起了腰板,可在刘家面前就得弯了。隔壁邻居马上做婆婆的工作,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周文银也真有胆量,他跑到了我家,劝我别端他甄子(夺别人的恋人),还问我,你真的喜欢她吗?我能把她带到神圣的文学殿堂。我窘得说不出话来,父母为我解围,你就是把她带到解放碑享清福也不行。这一刻,我对书上说的血浓于水有了体会。

当时周文银信誓旦旦准备与刘嫒嫒共同创作大型话剧《白市驿的春天》,甚至赢得了公社革委会的重视,让他进了公社大批判组,但爱情受挫使他心灰意冷,《白市驿的春天》也搁浅了。

1980年,知青可以回城或在巴县内安排工作,周文银选择了回城。想起他来的时候书生意气满怀一腔抱负,而今灰溜溜地回去了,连送行的人都没几个。他对我伸出手说,走了就难见面了。人在任何处境下,待人热诚不能减„„。象总结又象传授。他也曾经叮嘱过我,用你的笔当作桨,划出九里垭这片“沼泽地”。当时我就想,如果没有刘黄桶的作梗,周文银会不会白市驿坐飞机——一步登天,成为国内顶尖的大腕作家呢?

无疑,他在九里垭度过的漫长的11年是失败的。从事业上说,他没有写出惊天动地的作品;从爱情上说,他没能带走一个妹儿的芳心,恰好印证了那句古语: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在村人眼里,我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幺爸托付给我的事不能不办,但毕竟我平时接触的人有限。如果说市里我还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大概只能是周文银了。思虑再三,我决定给周文银打一个电话,求

他在市里活动活动。堂弟虽然触犯了刑律理应受惩罚,但我这个当堂哥哥的,还是愿意他早点回来赡养他的父母。他妻子和女儿也盼望他能早点回来过团圆日子,她们一致宽恕了他下手太快太狠太重犯下的过失杀人罪。

我以前曾经去市里找过他几次。1988年,我以七十年代初的白市驿的张姓,省城开烧腊铺的赖姓和杜姓,三人共同对板鸭加工改良后发生的利益冲突为素材,撰写了长篇小说《飞起来的板鸭》,从而走上文坛,也从一个土农豁转为县文化馆干部。我觉得应该感谢他,是他的鼓励让我有所收获,于是便去了市里。他招待我,有啥子需要帮忙的,兄弟,尽管跟二哥说嘛。我脱口而出,白市驿板鸭。他十分痛心地摇头,不行喽,冒牌货太多了。我爷爷那时三天两头,变着花样吃,吃的是满嘴流油啊,肥而不腻,特爽口。最终我们还是吃了板鸭,锅仔板鸭,直吃得我们脑门沁汗,我们都不知道主料是不是正宗的白市驿板鸭,反正一大锅芬芳扑鼻的荤荤素素被狼吞狼咽得干干净净。

周文银回城后被安排到一家小工厂当门卫,厂址在嘉陵江边,宿舍周边几幢历经风雨的老建筑显然年深岁久,据说曾是白崇禧、何应钦,史迪威的住处,而今成了抗战陪都的遗址。周文银火速结婚,33岁得子。他在九里垭时曾经跟我说过笑话,三十而立,可我30岁了连媳妇都没有。那时我和刘媛媛已经吹了,她跟外村一个贩毛肚的跑了,跑到了天苍苍、野茫茫的青海旷野。文学没有打倒她,钞票却把她打倒了。五年后,刘嫒嫒的丈夫暴死于心肌梗塞,她就地再嫁。她写信时说,这里的祁连山草原美,比咱家乡的流水岩、大明湖美。这里的清蒸牛蹄筋、羊肠面不错,跟咱家乡的白市驿板鸭好有一比。她还在惦记着吃后唇口留香的板鸭。风烛残年的刘黄桶愤然,糊涂妹子,白市驿板鸭是重庆的,怎么成了咱家乡的。

我就是在那次吃板鸭时向周文银提起的这件事,他听得涕泪涟涟。想想他这时的年龄,快到了不惑之年,他还有什么排遣不开的?饭当然没吃好,我们心里都疙疙瘩瘩的。诱人的干蒸板鸭盛满一大盘,我们却没怎么吃,板鸭流出来的油,在盘子里都凝固成一层金亮亮黄灿灿的脂了。

电视剧《围城》热播时,他曾经给我写过信,肯定是电视剧中苏文纨的扮演者刘嫒嫒,勾起了他思念九里垭那个同名的女人,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周文银黯然神伤的心情。几年后,我又收到了他寄来的磁带,满满一盘都是他自己录制的《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听着听着,我的泪就下来了。

以后我每次到市里,周文银都请我吃板鸭弄的菜,我说换换口,吃点鸡鱼兔啥的。他说那有啥子吃头嘛。高蛋白低脂肪的板鸭一辈子吃不伤,是我胃的酷爱,不谈那嘿舒服嘿诱人的色彩,单谈那嚼头,那味道,啧啧啧,人间至味不摆了!焦黄焦黄的板鸭,食之酥香,回味无穷。明清两代,是作为皇宫贡品的哟,本地板鸭最早应追溯到600年前„„喽喽喽,打住打住,一吃板鸭就津津乐道,就摆脱不了中华饮食文化的情结。其实,白市驿板鸭的色香味魅力近几十年其本没咋大变。可周文银品判板鸭滋味与口感的标准还基本停留在饥肠辘辘的贫困时期。如今营养过盛的年代,人们对吃的喜新厌旧速度快得惊人,挑逗味蕾的美食多如牛毛。我感觉到他已经落伍了。想到他在村里插队时,板鸭曾经是富贵的象征,我暗暗叹息,恐怕再也找不到当初的感觉了。那感觉,风味独特,非其它美味所可比拟

周文银一直让我们叫他二哥。我们问大哥是谁?他得意洋洋地说,周文钦,巴县名人,清末民初的教育家,重庆报坛先驱,积极助推公益事业者,我和文钦是一辈,都是金字辈。南温泉最早开发建设是他倡导的,并努力捐款和筹资。前两年我还真去那地方洗过温泉呢。那儿有条文钦路;花溪河野猪窝山上还有他的墓地。

周文银回城11年后,从一个小门卫一步一步干到了保卫科长,厂子却不景气地走下坡路。那会社会上掀起一股非同寻常的经商潮,一心想干大事的他,准备大施手脚,便毅然选择了停薪留职,租了间门面创业经营白市驿板鸭的买卖。几年残酷的商业竞争下来,钱没赚到一分倒背一屁股债。这二哥,怎么这么重的板鸭情结!那时我就有一种猜想,也许他小时候根本没吃过白市驿板鸭,即使跟板鸭最亲近的那段插队时期也没怎么吃过。

1999年,我去市里见到了他。50岁喽,孔夫子说知天命,咱能不觉悟吗,对嘛,兄弟?我点点头。他说我的《飞起来的板鸭》已经成功,下一步就该写《飘过洋的板鸭》了。我说也许该写一写《九里垭情歌》了。周文银的神色沮丧下来,说,你提那干啥子?他说正在写一本《两个十一年》的书。前11年那一段生活,不堪回首。香港的香江出版公司已经对这个选题感兴趣,他们要周文银补充写写白市驿板鸭厂的生产和伙食团分鸭肉那部分章节,可惜,他挤不出此类内容来渲染,那时候净想着搞对象了,拿到板鸭肉就马不停蹄地想早点献殷勤,车间重地他一次没去过,加工秘方、制作方法和流程更无从谈起。我说,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些资料。他说不用,等以后有机会,我专门去那个百年老字号的“老鸭厂”转转看看„„

看来,他的前后11年,不是那么容易忘怀的,尤其对笫二故乡感情深厚得不行。首先那儿有腌腊食品一绝,还有刻骨铭心的初恋。

周文银很快就来了电话,说堂弟的事已经在办,让我静候佳音。堂弟也给家里通话,说小时候就认得的那个知哥去看他,还带给他一食品袋香死人的干烧板鸭,连袋子都遭囹圄的狱伴嚼嚼硬生生给吞了。不难想象,热烘烘的高级荤菜带给堂弟的不仅是口腹之乐,更多的是亲人般的温暧。幺爸专程来感谢我,说那个周文银还真够意思,算找对人了。

我想,周文银在市里闯荡多年,不敢说有呼风唤雨的本事,但这点事该是小菜一碟。记得儿子回来时往胸口一拍,学着他的口气,放心,啥子事没得,有难处找伯伯,伯伯还没遇到过办不成的事。

活了几十年,这种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正办起事来严重不靠谱的人我见得多了,而周文银,即使对方说得再离谱,他这么自信地表明态势,说明他在许多事情上今非昔比,求他的事也理应胜券在握啦。

我们就满怀希望地等待着。

时间眨眼又过去两月,堂弟的事总没有消息,幺爸等得不耐烦了,他提了几只乌骨鸡让我到市里直接找周文银。我没有办法,只好遵命。从白市驿家里到渝中区,上世纪70年代,这段路的标程约2小时,现今也就半个多小时,我坐上公共汽车很快就到了。

在密不透风的楼宇之间,大门烫金字标榜着“美而雅小区”。我们平时见面,多是在饭店,我还从来没有登过他家的门。按图索骥,找到他家倒也没费周折,周文银竟蜗居个一居室,人却不在家,他的妻子接待了我。他的妻子优雅端庄,身段高挑,可以想象年轻时是个大美人。有这么好的城里乖妹妹在等待着他,他为什么还痴心于乡坝头寡淡如水的农家女?

桌子上满是书稿,我翻了翻,是他说的那部《两个十一年》,我油然升起敬畏之心。

他的妻子见我搁下鸡笼并未喜上眉梢,神色如常地朝我怨声载道:说老百姓办事不花钱难成,连申请争取个小摊摊,他两口子先损失了120元,两只板鸭120元啊!我们一周的伙食开销呀!大概她见了来客都会这样发泄一通。想必周文银从生活费中抽出钱花在需要打通的关键人物上,定属无策之举。我不想用无力的语言来宽解和安慰她,更不想解释权力机构的普通现象,唯有满怀同情。接下来,她告诉我周文银在马路边照着个买报刊、买饮料买香烟的亭子,要很晚才能回来。我此刻才知道他最近混得不如意,但周文银好脸面,从来也没跟我提起过活得潦倒。

堂弟的事,让他为难了,但他很高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终于有人求他了,九里垭的老乡还记得他。

我绝对想不到我给他出了个难题。他到处托人,甚至到他早年读的中学去找熟识的老师,问有关部门有没有熟人,但大家都表示爱莫能助。他只好买了板鸭和高档烟酒去贿赂管教,管教收下礼后并没给办。周文银急了,非要管教把东西退回来,那可是他白天黑夜挣的辛苦钱。东西要不回来,周文银就到那个单位把管教给告了,堂弟的事自然也就泡汤了。

他的妻子幽幽地说着,并回顾起周文银小时候的贫寒家境,整七口人生活,仅靠父亲每月38.6元维持,听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拿起他的书稿,认真看了看,文笔一般般,开头难以吸引我,像一个中学生的习作。那时在村里他的水平多高啊!他上语文课划分段落,解释大意,总结中心思想,简直可说是庖丁解肥牛,孙二娘剁人肉,如入无人之境。可现在„„他曾经让我待书稿写成后加工润色,我说发个E—mail过来,他问,什么是伊妹儿?比特快专递还快吗?

我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仿佛大门走过来的那个人就是他,他兴高采烈地提着两个印制精美的大纸盒,上面一只金黄黄油浸浸的大板鸭非常醒目,“好吃狗”见了不扑上去狠心咬一口,也会垂涎三尺。

幺爸表示了不满,他抱怨周文银把事情办砸了。刑没减成不说,还毁了人家管教的前程。这个周文银,没两刷子别揽瓷器活。当下收买人钞票都用箱子装,你到简单,象小娃儿办家家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插队时我就看出他没多大出息。我嗫嚅了一下,在对周文银的看法上,我和村人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周文银虽在他们印象中属吹牛匠,吝啬鬼。但我深知他人不坏,说话习性而已并无恶意,甚无心眼;吝啬更淡不上,他只有这个实力,且尽大力了。

记得那天周文银的妻子把我领到了他的亭亭前,周文银正在一大堆报刊里翻腾找寻着什么,忽然见我们出现很是尴尬,讷讷半天才对妻子低声耳语,蚀了一块钱。不过我仍然隐约听到了。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心里竟涌出莫名的情感,伸手拉住他说,二哥,兄弟今天请你,我们还去吃白市驿的板鸭。

我把他拽上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到了一家常年销售正宗白市驿板鸭的中餐馆,要了蒜苗甜椒炒板鸭,魔芋大蒜烧板鸭,糯米干菜蒸板鸭,三鲜烩板鸭,闷藕板鸭,香香鸭腿堡„„上桌,碗盘碟均小巧玲珑,板鸭为主小菜为副汤菜一盆,众星捧月,六荤两素一汤,过分遵循孔夫子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刀功让本该条状的鸭肉韭菜叶宽,块状大者胡豆一般,小者自可想见。颇有店大欺客的味道,不过我们俩稀客不爱计较,吃得兴致盎然,特别是他大呼过瘾,饱嗝连连。最后还剩了一些,他招呼来服务员,说,妹儿,打包!他示意我不要阻拦,把那几个袋子硬塞进了我的提包里。

出了店堂,他忽然心血来潮带我打车去了大超市,买了四盒白市驿礼品板鸭让我带回去。小意思别见笑。也给幺爸一份吧。倏然让我想起 “待人热诚不能减”那句话,并且马上想到许多事情,从他过去想到现在,从言谈想到举止,思绪飞腾,不能自止„„

他又说了,现在先进,有真空包装的了。我让他留着自己吃。他尽量咧着嘴乐呵呵地说,我经常吃呀,吃多了变成罗汉肚,高血脂高血压糖尿病钻出来,啷个要得。我无理由驳他装富,瞄眼他一副饱经沧桑的风貌,我怎么也不能想像他自己活得这么省俭和小气,出手竟如此阔绰,大方,爽快。我已不能用感动或崇敬一词来形容和赞美他了;用什么词,我已词穷。

离开时,他拎着那几个图案夺目的礼盒准备交与我时,我趁机把几张百元钞偷偷塞进了他的口袋。另外,我没跟周文银说,其实白市驿板鸭,并非是人见人爱的美食。如今送它总觉得挺俗气。想他多少有这样的认为——自己吃起来上瘾的东西,别人也会喜欢,是最拿得出手的礼,不薄。无须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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