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酒_父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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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酒
两年了，我怀念那有父亲又有酒的日子！每当我端起酒杯，看到纯净透明的酒杯里散发出香气淡雅的酒液时，就会想起父亲，父亲影子在酒里荡漾，仿佛他隔着并不遥远的岁月，坐在我身旁一边叙旧，一边端起酒杯默默品味。
父亲是个爱酒、嗜酒、善酒之人。他一生喝过多少酒无人知晓，父亲有多大的酒量也无人知道，父亲六十大寿那年回到村里过年，出于高兴和乡亲的热情，从村头喝到村尾，从早上喝到晚上，整整喝了十八家，父亲是个爽快之人，喝酒绝不会少，一家一大海碗，就是十八海碗，父亲依然稳如泰山。
父亲与酒结缘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那年父亲十八九岁回到乡里，长得白白净净的，也算是知识青年，村长喜欢他就让他在身边使唤，村长是个酒鬼，干完活都会去村头小店喝上几两老白干，那天村长喝酒时指着桌上半斤白干逗父亲：“在农村不会喝酒之人是干不了工作的，你敢把它喝了，我就把村长让给你当。”不知是村长职务的诱惑还是被村长的不削所激怒，父亲捧起那碗酒眼睛也没眨下就喝了下去，第二年村长兑现了诺言，父亲就当上村长了。
那之后，父亲谨记村长“在农村不会喝酒之人是干不了工作的”的教导，完成了知识青年到农民的蜕变，开始学会大声说话大碗喝酒了，有时安排社员劳动时会在社员家喝上几碗，父亲也隔三差五的吆三喝五的约上几个人大喝一场，反正当上村长的第一年父亲就把爷爷为他置备的四百斤婚酒给偷喝光了。在我印象里，年轻时的父亲人缘特好，为人实诚，待人真诚，乡邻四舍都乐意和父亲交往，关系顺畅了工作就好做了，短短两年里，父亲带领群众修建通往乡里的大土路、办了两个果场、平整了三百亩土地。村里有七八个吊儿郎当的青年好吃懒做，家长也拿他们没办法，父亲备了几样好菜和一坛酒，喝了一个晚上，那晚他们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第二天他们就提着锄头在村里的果场扎根下来了。
那年代，酒是父亲的快乐源泉和精神支柱。酒让父亲忘却生活的疲惫，也激励着父亲在崎岖荆棘的人生道路上乐观的前行，酒融入了父亲的生活，成为他的血液，成为了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正是这些酒伴随父亲度过了无数艰苦岁月，也正是这些酒使他能时不时地陶醉一回。疲惫不堪的父亲，喝得有滋有味，喝得痛快淋漓，父亲借酒释放自己的压力和苦痛，酒成了父亲劳动之余最好的慰藉。他用酒支撑理想信念，仿佛清贫岁月里的忧愁和伤感，借一杯酒就能浇灭，大声哼唱几句就能云消雾散一般远去。
那年代，酒是父亲力量源泉和身体支柱。年轻时，父亲因为长期的劳累和喝酒，患上了胃病，经常疼得头部大汗淋漓，只好不断勒紧裤带减轻痛苦，医生告诉他必须戒酒，父亲不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地喝酒，说来也是奇迹，那以后再也没有患胃病了。父亲对我说，有一天他回来时已是晚上九点，饭也不吃，就喝两碗酒，就赶去果场安排第二天的劳动，家里离果场有七八里山路，路上要经过一个乱坟岗的荒山野岭，一到夜晚鬼哭狼嚎、阴森恐怖，这条只有父亲才敢经常走。那天父亲没带手电筒冒着朦胧月光就上路了，由于空腹喝酒，父亲有点微醉，走到乱坟岗时父亲发现不对劲，一会儿牛叫声传来，一会儿人的走步声在整个山谷回荡，父亲惊出了一身冷汗，酒醒一半，莫非真遇见鬼了？赶紧伏在路边草丛观察，前面不远处有两团黑影一前一后的，父亲这才想起了前几天生产队耕牛丢失的事，今晚一定是有人趁夜黑偷牛的，父亲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等黑影接近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高马大的偷牛贼推下山下，偷牛汉被吓得落荒而逃，父亲把耕牛牵回生产队，父亲酒后夺牛成为一段佳话！
那年代，酒也是父亲带给我们的快乐和爱。小时候很少能见上父亲一面，见到了父亲时他也总是在喝酒，因为他很忙，村里大大小小事务都要他参与，极少在家，都是等我们吃完饭上床睡觉了他才回来，我们隔着房门听到父亲在厨房喝酒的声音，我们就是这样伴着父亲的喝酒声进入温柔梦乡，伴着父亲的喝酒声慢慢成长。
我小时候的零花钱多是为父亲打酒得来的，打酒时，他常会悄悄塞给我个二分或五分的硬币，我从不乱花，要么买支铅笔，要么买个橡皮，要不就攒起来买本自己喜欢的书，父亲知道后，就不再给我硬币，而换成了一角或两角的纸币，至今想起，才知他用心良苦。
小时候，父亲蒸酒时会把蒸熟的糯米留下一些，用猪油、白糖炒给我们吃，那味道香喷喷的。等发酵时就会预留点酒娘给我们泡鸡蛋吃。这是那时候顶级的美食，至今还让我回味无穷！
父亲为了我们三姐弟上学读书，经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把一生的才华都默守于田地里，父亲起早贪黑，经受的苦楚，除了我们做儿女的，没有几个人能看得到。父爱似酒，越久越浓！父爱似酒，越久越香！
后来父亲因为治村政绩突出成为镇政府的一名工作人员，常常要接待上面来的客人，尽管是公款消费，父亲舍不得喝啤酒，总是自带自酿的米酒去参加，这样客人喝啤酒他就喝米酒，即使这样客人喝酒也不是父亲的对手。
接待有很多客套，父亲不太习惯，所以他更喜欢一个人在家独饮，喜怒没有拘束，一喝就是个把小时。父亲高兴时会茗一小口，待酒入喉后，微闭眼睛，那神态完全陶醉在酒的芬芳里，然后用两根筷子敲击酒碗，摇晃脑袋哼上几句小曲，哼完几句后再喝一口酒，如此反复，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酌，细细地品，酒中似有无穷的滋味，正如他所言的那样：喝一口小酒啊，啥烦恼都忘得一干二净。也有的时候父亲喝酒会一言不发，喝上一口后便陷入长久的沉默中，眉头紧锁，眼睛看着一个方向，神色凝重，像在思考着什么重大决策。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父亲还在喝酒，当我把眼光偷偷投向他时，竟然发现他在流泪，我深知他不仅是在品酒，更是在品味人生的酸甜苦辣。
父亲爱酒但绝不酗酒也不卖醉耍酒疯，不论喝多少，都能按时去上班，他是镇里的会计，也从来没听说账目出现差错。
父亲临近退休时身患“三高”症，终于病发轻微脑部中风，戒了一段时间的酒，尔后我们发现父亲一到晚上八九点就失踪，我们就到处找他，十点多钟又会如期出现在家中，我们询问他，他总是笑而不答。有天我打开屋顶房门，竟然发现他在阳台上偷偷喝酒，月光洒在父亲银白色头发上，我才发现他的头发是那样的稀少！他的身影是那样单薄！我才发现月光下的父亲是那样的苍老、是那样的孤独!我的眼睛湿润了，泪水顺着脸颊吧嗒吧嗒落在地上。母亲没文化，孩子又已成大人，当他疲惫不堪，却又不想更不愿把心底的思虑苦楚向妻儿倾诉时，酒自然成了他的知音。半生心事，一杯清酒，都在不言中了，父亲啊，我开不了口叫你戒酒啊！
父亲退休后回到村里过着半隐居的“酒耕”生活。农忙时，白天劳动晚上喝酒；农闲时，白天酿酒晚上喝酒。村边的荒地弃耕多年、无人种植，父亲却视之为宝，焚烧灌木、铲除杂草、挥锄翻耕，悉心耕耘成了种植烤烟的良田沃土，一年四季瓜果不断，粮食也能自给自足，剩余部分就用于酿酒。
蒸酒的日子是父亲最高兴的时候，他一边闻着酒香，一边看着酒慢慢滴进酒坛，乐得围着炉灶手舞足蹈。整个酿酒的过程，父亲细心备至，做好每一道工序，以保证酒的质量。一坛酒不知要凝聚了父亲多少心血！家里存放的酒缸是高低不齐，大小各样，一字排开，它们全是父亲的亲密伙伴。这缸即将喝完、那回到老家的父亲不愿太多干涉村里的事，但只要村里需要办的事他都乐意带头做，父亲一生为村里做的大善事不下于十件。晚年的父亲更爱一人独酌了，晚饭开始后他一个人在桌子喝到八九点才离桌上床睡觉，酒成了他的另一种语言。
“自信人生五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父亲对自己健康总是过分自信，父亲终于倒在给他带来无比欢乐的酒桌上、倒在他的战斗岗位上，公元二零一四年六月十一日夜，两小时的畅饮造成父亲再次脑溢血，父亲摔倒在酒桌下，母亲发现时他已经不能动弹，尔后是五百六十一天失语、瘫痪、滴酒未沾，病情始终不见好转。
逝世前几天，天气晴好、温暖，父亲也很高兴，我推着轮椅上的他到村里转转，他用手示意我去新房子走走，父亲发病后，新房子也成了半截子工程，这里是父亲临时酿酒间，排着坛坛罐罐，也储存许多酒，房前就是父亲的粮田与菜园，至今已经芳草萋萋，看到这一切，父亲竟然泣不成声，我只好快速把父亲推回去。缸便已酿好，一年四季，交替进行，从未间断。
回去以后的父亲就不再理睬我们，也不吃不喝，把头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母亲每天给父亲做卫生时发现被子被父亲泪水湿透了。我知道父亲去意已决了，父亲是酒国的英雄、酒场的斗士！酒是他的生命、他的血液！他必须到酒的天地去开发自己的新天地！他必须到酒的天地继续他的酒神事业！
公元贰零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农历十一月初六夜七时，晴朗夜空莫名的下了一阵雨，父亲在上天的召唤下，咽下最后一口气，走完人生最后一步。
那雨是父亲的泪，父亲挥泪而别；那雨是父亲的酒，父亲随酒而去；那雨是我们的血，这刻起心如刀割、万箭穿心„„
呜呼壮哉！父亲一生成于酒长于酒！呜呼哀哉！父亲一生败于酒死于酒！呜呼善哉！父亲死得其所！
呜呼痛哉！父亲一去不还„„
父亲在时，酒里承载着父亲的快乐；父亲走后，酒里承载着我们的思念！
我更怀念那有父有酒有爱的日子！
写于农历丁酉年十一月初六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