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苏力访谈录_朱苏力做客新人文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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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力访谈录:生活在此处
冬日的早晨,我来到了朱先生的办公室。我没有看到喜爱诗歌、创作诗歌的朱先生办公室门上的月亮诗,吸引我的是从窗口挤入的一缕阳光和朱先生亲切的笑容。话题从近年来朱先生每年在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上幽默、风趣、质朴,完全没有“官味”的致辞开始。
关于教师的语言艺术
张瑞芳:网上您的学生留言“院长大人每一次都把毕业欢送会TRANSFORM TO 多愁善感会,弄得一些人热泪滚滚,弄得你我都如流水般稀里哗啦。但是仍然很期待下一次毕业欢送会,期待院长流水一般真切、朴素的感情。”您的真切与朴素来源于哪里?
朱苏力:我当院长以后,连续三年都这样发言。之所以让学生感动,我觉得很简单,我对学生是有感情的,生活中有很多让人感动的地方,你只要把这些让人感动的地方都说出来,就很容易感动人。
我的发言是想让学生感到北大不一样。这很重要,培养精英,怎样培养?就是让他感觉到他与别人不一样。我讲的精英,是这样一种意义,他不一定要以天下为己任,但要求他的智力上、情感上、对社会的关注上,与别人不同。这种精英会对自己有许多要求和约束。人有时恰恰因为没有精英意识,因此不自重。
中国目前为什么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呢,包括学界,就是因为没有精英意识。精英首先要自我意识很强,有些自恋,用王朔的话说,自恋并不好,但总比媚外好。自恋是探究自己的心理世界的,是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心理感受、经验感受作总结的。
我还要让学生感到,学者讲话和其他人讲话不一样。学术的话语和官场的话语、和普通的话语不一样,都是讲“你们要走好,要保重,要有理想、要脚踏实地、要作出大事”,如果总是讲“今天你以北大为骄傲,明天北大以你为骄傲”等,没有意义。每年要讲同样意思的话,但又不同,这个过程,是一次创造。有创新,学生就会欢迎。
张:其实不光是北大,任何一所学校都需要这样的讲话。
朱:这是一个挑战。在美国,学生入学和毕业的时候都会请人来讲话,都讲得很好。中国这么多学者、这么多校长都很有才华。为什么不能给学生讲呢?一年不过两次。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上,你讲的道理其实每个人都懂,在这个意义上,不需要你讲。但它是一个仪式,你要做的是怎样给这个仪式增加色彩,给人一种怀念;尽管学生也未必会记住你的话,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那种氛围。这是对学生的一种尊重!
同时,这对我自己也是一个挑战。我每年都讲,不能讲来讲去就是那么几句话。你如果对生活没有仔细观察,对学生没有仔细的体谅,对情感没有认真把握,就会出现没得讲的情形。遣词造句不是天然的,需要用心。
张:我看到您每年抓的都是热点,例如,2003 年就是被媒体大肆炒作的“北大仁”、“北大改革”。
朱:有很多东西,道理很简单,你用什么样的语言表达出来,怎么样用生活实际将它联系起来却很重要。比如“脚踏实地”,我们讲陆步轩,讲“北大”可能变成你的负担。不管你怎么做,别人都会用北大人来衡量你,会说你“还是北大的呢”,或者是“哦,人家是北大的呀”。要让大家感受到这个东西;要感觉到语言背后的力量。
张:我想您的致辞如此地受欢迎,和您的文采非常有关,毕竟您写过诗。所以您能带给我们更多的诗意。
朱:我觉着不光是一个修辞的东西。你一定要有感受,我对学生说“要安分守己,不要太有理想”,别人批评我不求上进,其实这些话是有点余味的。在这个时代“安分”不容易,“守己”更不容易。“守己”,必须是有理想的人才能“守己”。一个人勤勤恳恳,心里一定得有理想。现在大部分人随波逐流,随波逐流并不是理想,大家都在努力出国,你的理想就是出国?大家都要当律师,你的理想就是当律师?那当大家都是贪污腐败的时候,你就觉得贪污腐败没什么的了。“守己”一定是有人格的,对自己的人格有一定的追求的。我必须把这些重新提出来,而且要针对年轻人。
张:您似乎很了解学生,在您的致辞中您不仅提到了学生喜欢的电影、游戏,甚至还借用了《大话西游》中一句经典的台词(“我爱你们。如果一定要给这份承诺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朱:我相信每个老师都会从学生那里听到这些东西的,关键是老师是不是真的关心学生,是不是认真体会学生,而且是不是有童心,如果老师都去争名逐利去了,当然不会注意这些了。
张:您总是将人生的哲理悄悄的融合于幽默中,而这种幽默中有很多感动。面对现在学生自身具有的新鲜文化,您觉得幽默对于一个新时代的教师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朱:一个聪明的老师应当能够做到幽默。幽默是智力上优越的一个表现,幽默必须是对生活的发现,这是老师综合素质的体现。一个老师要对学生有各个方面的刺激,能够自嘲,能够摆出自己的弱点,这也可以算一种人格魅力。有人说“山高水长、先生之风”是人格魅力,但我觉得这不是,恰恰是缺少魅力,因为别人是把你当作距离之外的。我觉得真正的人格魅力,是像周恩来、毛泽东那样的人,走到哪里,都让人感觉到他的亲和。
张:可为什么有很多老师觉得将课上的活泼一点很难呢?
朱:这主要取决于对生活有没有发现,能不能用日常的生活的语言讲课。我们现在缺少个性化的语言。如果说在过去的时代讲话可能要比较严肃,但今天你完全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讲话。所以我比较感谢王朔,他重新把生活的语言带进了文字,让我们感到文字是生活的。用生活化的语言可以表达一个成长的问题,一个生活的哲理,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很多的感动。
关于兴趣与爱好
张: 您的兴趣与爱好很广泛,您怎样看待兴趣与爱好呢?
朱:真正优秀的学者,他对生活世界一定要感兴趣。好的学者并不是“刻苦”读书的,学者不可能只是对书感兴趣,即使对书感兴趣,也是因为他对生活感兴趣。他需要书中的内容来帮助他来理解生活。教师应当教会学生怎样感受生活,理解生活,有自己的发现,所以要尊重学生的兴趣。
现在的家长不让孩子看电视,怕考不上一个好大学,但是孩子可能苦一辈子。从我自己的经历看,我小时候爱看小说,父母亲不让看,甚至把书都烧掉过。因为看书太专心了,干了很多坏事(笑)。比如,写诗,我曾经想放弃它们,后来我发现所有喜欢过的东西都还会回来,包括那些学习过的语言、表达方式、情感。这些对我都是有很多帮助的。所以对于学生的兴趣、爱好,我是鼓励他们去做的。
我觉得许多学生进了大学还不知道自己爱好什么,实际上很多选择是父母代为选择的,是社会代为选择的,没有学生自己的意见,只是看起来好像是自己选择的。
张:我们不能否认,父母为孩子、教师为学生选择,是出于他们对孩子、对学生的真爱。
朱:有许多人会用庸人的东西来爱你的,他不知道你的内心,他认为你将来这样生活才幸福。事实如此吗?要慢慢地让学生去发现自己的热爱,所有的老师都要有这种心态!一个人只有做他最喜欢做的、最能做的,这时候对他来说,对社会来说,才是最好的。
张: 与强调学生的兴趣相比,现在好像更多的是在强调学生的刻苦学习。
朱:适当的鼓励刻苦是必需的,对这个社会是有好处的。但是刻苦是一个对行为的描述,不是对心理感受的描述,刻苦是别人说的,但是你的心里一定要感受到幸福、快乐。这是很重要的,这才是“刻苦”比较全面的意义。如果说是战争年代,革命年代,我们没有太多选择,但是现在的时代已经有很大变化了;确实社会还需要一些人去献身,但是如果社会不需要的话,为什么不让我们的孩子更自由、更快乐?
关于中小学教育
张:作为一名积极跻身世界一流大学的高校教师,您对我国的中小学教育有何评价?
朱:说到中小学教育,我觉得是很不好的。像我们这代人,尽管在自然科学上有损失,但是在社会科学上未必损失了很多。我们的阅读是自由的,比现在的学生自由。我们那个时候,没有老师来指导,自己去阅读、自己去讨论。而现在的学生总是被老师要求划分段落、总结段落大意、中心思想。那个时候书比较少,所以我们就更加珍惜读书,现在书多了,却少有人珍惜。
我想我现在的很多文章,让中小学老师看是不合格的,不合语法规范的。其实有时候,我追求的就是这个,不规则的语言,给人造成强烈的艺术感觉。我不是追求语言符不符合规范,而是追求思想能不能有效传达,我是从功能上来理解语言的,而不是从规范上理解语言的。看一篇文章,我不会找中心思想是什么,而是说整体上它给人一种什么感受,哪些话打动了我,哪些论证打动了我。而在中小学,老师教学生修辞,是讲个别字,是用“推”,还是用“敲”。我觉得要讲的是谋篇布局、气韵生动,跌荡起伏,这种东西你怎么来教?必须要让学生大量地阅读,学生会自然而然地理解。
中小学教育的另外一个问题是,许多人认为是问题的,我自己我认为不是问题的,所谓的“考试制度”。什么考试制度都不能考出天才,考试都是对付一般人的。有时,我认为现在的考试改革是一种利益争夺,就是把你的取消,我又确定新的规范,出新教材,确立新的权威。
中国的学生都说基础好,到了国外就不行了,可见这个考试体制有可能把那些真正创新性的人才筛选掉了。北大法学院2003年的新生三分之二是女同学,研究生免试推荐的时候,前十名,甚至前十五名都是女同学。这是因为考试制度中有太多的死记硬背。我不是说女同学不聪明,也不是歧视女同学,只是女同学由于市场竞争更激烈,她力求用高学历来弥补自己市场竞争的难度,她会比男生更加的努力。但这种努力是有机会成本的,因为她们可能不注意其他知识了。如果这个社会都是这样的话,对女性、对男性都是不利的。
张:那还是会有一种考试制度考试更合理吧。
朱:任何一种考试,勤奋的人和聪明的人会考得好一点,所以我们不要把考试看得太重。我们要看到变革是有坏处的,霍姆斯说,大致是,我们不要把想象的收益同现在的弊端来比较,而是要把变革之后可能带来的损失与现在的弊端来比较。这是需要我们反思的。我们总是讲教改,但是没有想到改革可能带来的其他的问题。
制度是一个大的制度框架,但每个人、每个学者也都是很重要的,应当用自己的能力来弥补制度的缺陷,比如,书面考试中适当的配合以面试的方式。我们过分强调设计一种最好的制度,这是不可能的。如果说中小学考试要改,就应当减少考试,而不是用一种考试的形式代替了另外一种形式。
还有一点我想表达的是,中小学中过分的强调写作“神童”,所谓的少年作家,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情。
文学在一定意义上不是训练的,文学寻求自己独特的观察、体会和表达。我们说骆宾王的“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好,其实这只是善于观察,然后用语言表达了出来,这应当是一个基本的技能,不代表智力,不代表想象力。爱因斯坦想象,如果人像光速一样行走,宇宙会是什么样的?这样的想象力就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这里面的逻辑思维能力,抽象能力、演绎能力太了得了;这才是真正的想象力,我们一定要发现这样的才华。
当然,存在这样的现象主要是因为我们的知识类型还没有一个根本转变,如果不完成知识转型,我们的社会会非常可悲。我们会认为这些“写作神童”是天才,而不认为提出爱因斯坦这样问题的人是天才,有时候还认为他神经不正常,这是不对的。我们太多看重人文知识,背几首古诗之类的,但是不注重科学能力的训练。
关于人文、知识分子
张: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说我们缺少人文呢?
朱:我们缺少人文的东西,却不一定缺少人文知识。可能社会有这样一个错误的认识:有了人文,人就不爱财了,有了人文,道德就好了。其实情况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社会正在变革,有些问题并不是有人文知识就可以解决的。婚外恋与人文知识有关吗?过去的苏东坡、白居易不是都有“婚外恋”吗?培根也贪污。而许多人文化低,缺少人文知识的训练,比如彭德怀,但是他的道德非常高尚。相反很多贪污腐败的人,都是知识分子。我的意思是说,你学了这个东西,并不是说你一定就想追求这个东西。
一个真正人文的人,并不是说他是一个学过人文知识的人。人文,是一种气质。
张:一流的大学需要人文气质,而不是人文知识!
朱:中国要建设一流大学,最主要的是知识的类型要转变。文史哲,是没办法讲世界一流的。搞东巴文化,你肯定是世界一流的,因为世界上其他地方没有人搞。现在讲世界一流,很大程度上,得是一些可比的,而这个社会需要的自然科学知识越来越多。我们的学科要随着社会的变化而有所取舍,这样学校才具有可比性。我讲的这些东西可能比较得罪人,但事实上,社会是朝这个方向发展的。
张:其实应该说一些得罪人的话呀,社会上对于知识分子还是很信任的,知识分子的言论还是很有导向性的。
朱:是的,知识分子有话语霸权。但是从王朔以后,中国诗人、作家的神话就被打破了。王朔说:作家只不过是码字吃饭的人。现在知识分子神话的观念也在被打破,对学者应当有新的理解。因为现在文化下移,普遍化了。但是整个社会还是大致按照传统知识分子的观念来理解知识分子的,还是唯有读书高。实际上,所有的人都在读书,至少在城市,4 0 岁还在读硕士、博士不足为奇。因此没有必要将知识分子看得太神话,他只是专门从事这一行业的。虽说仍然有可尊敬的知识分子,但如今知识已经不是垄断在某几个知识分子手上了。我们现在有那么多书、电视、网络,每个人只要用心,都是在学习。所以知识分子应当逐步地非神话,这样才能使社会比较健全;不然的话,一旦有垄断,就会有人利用这种身份进行“欺诈”,一种合法的诈骗。
张:知识分子应当关注现实社会,在这个社会知识分子是不是应当有更多的责任感呢?
朱:责任感当然需要,对社会有好处,但是也有坏处。我觉得不应当过分强调知识分子的责任感。这个社会许多人都有责任感,过多地谈论某些人特别有责任感,有时候会变成欺世盗名的东西。
责任感不是一种修饰,不必天天放在嘴上。如果我们不努力,过几十年,中国的经济、社会发展起来了,人家会问当年学者都到哪里去了?是不是真的学者?我觉得人还是要面对一个永恒的东西,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我觉得人的悲剧是,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自己对世界做了什么。我有时候想让自己死亡,然后躲在一个角落里,看看别人怎么评价自己(笑)。这是很悲剧的、很宿命的;但是如果一个人没有宿命的感受,其实不好,真正的一个学者,应当有点宿命和自恋,这样他会追求一种永恒的东西。但这也有不好的一面,*的话,这是小资产阶级的东西(笑)。
张:您有很多想法都是与众不同的。朱:我想许多事情,你不要觉得马上就会改变,而是潜移默化,制度建立是需要时间的。我想让大家感到,美是在我们生活周围的,你要改变这个环境,使我们这个社会更加的活跃,我很高兴看到我的学生已经在变。
张:我想您会看到很多优秀的学生,会写出很美的文章,会有很美的演讲与您相媲美的。
朱:我相信。但是,我说过,我们是不会缴械投降的,我们会负隅顽抗。你们必须用战斗来打败我们,而不是等你们来接班。毛泽东说:“扫帚不到,灰尘是不会跑掉的”(笑),是要一场战斗的,不是时间的问题。我常和学生讲:“不要以为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你们就可以做到我这个位置了”,要激发他们去超越自己。会有超过我们的人,希望很多,但未必非常多。(笑)
朱苏力自介:祖籍江苏,1955 年愚人节(因此很不聪明)出生于安徽合肥(但一直很瘦)。1970 年入伍搞炮兵测绘(最高军职为班长),1976 年退伍后当测绘工人,游山玩水8 年,喜好写点新诗,一度想当诗人。1978年因高考成绩不佳,不幸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注:当时录取分数最高的是文史哲)。1982 年获得法学学士,并考研成功;但似乎又别有所思,赴广东海关分署从政。两年后二度考研,再次混入北京大学研究生院。一年后,赴美自费公派留学。实验生活多年,几度见异思迁,专业换了不少,飘流各地,似乎才觉悟自己别无所能,只能读书、教书。1992 年归国,任教北京大学法律系,现任北大法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