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刚:试题分析4_第四次月考试题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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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缺陷与论从史出
——评2009年高考海南历史卷第27题
何成刚 沈为慧
[《历史教学(中学版)》2009年第8期] 2009年高考海南历史卷第27题,考察了中国近代史上的“教案”问题,此题旨在借助这种特殊的社会现象来反映近代中国的屈辱与抗争,进而考查学生阅读和解读信息、调动和运用知识、描述和阐释事物、论证和探讨问题的能力。试题角度新颖,凸显能力,渗透着浓浓的新课程意识,具有一定的创新性与探索性。但从更高的标准来看,此题仍有待完善。为便于研究,先将原题呈现如下:
根据材料与所学知识回答问题。
近代自西方传教士进入中国内地传教后,传教士、教民与普通民众不断发生冲突,史称“教案”。1862年,江西巡抚沈葆桢为教案一事派官员到民间密访。官民对话记录如下:
问:你们纷纷议论,都说要与法国传教士拼命,何故?
答云:他要夺我们本地公建的育婴堂,又要我们赔他许多银子,且叫从教的来占我们铺面田地。又说有兵船来挟制我们。我们让他一步,他总是进一步,以后总不能安生,如何不与他拼命?
问:我等从上海来,彼处天主堂甚多,都说是劝人为善。譬如育婴一节,岂不是好事?
答云:我本地育婴,都是把人家才养出孩子抱来乳哺。他堂内都买的是十几岁男女,你们想是育婴耶?还是借此采生折割耶?……
问:你们地方官同绅士主意如何?
答云:官府绅士,总是依他。做官的止图一日无事,骗一日薪俸,到了紧急时候,他就走了,几时顾百姓的身家性命!绅士也与官差不多,他有家当的也会搬去。受罪的都是百姓,与他何干!我们如今都不要他管,我们止做我们的事。
问:譬如真有兵船来,难道你们真与他打仗么? 答云:目下受从教的欺凌也是死.将来他从教的党羽多了,夺了城池也是死……他不过是炮火厉害,我们都拼著死,看他一炮能打死几个人!只要打不完的,十个人杀他一个人,也都够了。
——《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十二
(1)根据材料并结合所学知识,概括指出晚清教案发生的历史背景。
(答案要点:西方列强侵华,中国逐渐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不平等条约为西方传教士来华传教提供了条件;中西文化的隔膜与冲突;官府的态度。)(2)根据材料并结合所学知识,对晚清教案予以评价。
(答案要点:反洋教是抵抗侵略的斗争;传教士有为列强在华利益服务的性质;客观上有助于近代西方文化的传播和中西文化交流。)
与中国近代史上的许多教案一样,题中的南昌教案发生在“传教士、教民与普通民众”之间,但试题中提供的材料几乎都出自冲突的一方——普通民众之口,既没有传教士、教民对这一问题的陈述,也没有官员的调查结论。因此,材料能否真实、全面地反映冲突情况,有待考证。查《沈葆桢研究》一书可知,题中所说的育婴堂由法国传教士在南昌筷子巷所设,并非夺本地的公建育婴堂。“对话”只提到了赔偿银两、武力威胁,但是材料并没有说明提出这些要求的原因。实际情况是,南昌民众拆毁了育婴堂和教堂,砸毁了与教会有关的店铺、房屋和船只,然后法国公使提出了上述要求。至于“采生折割” 1之说,则纯属造谣。
纵观中国近代史,关于教会的谣言很多。扬州的教会医院解剖死胎,把它浸在酒精中,被人看见,谣传教会剖孕妇之腹,取胎儿制药;育婴堂收容婴幼儿,对垂死小孩也施加洗礼,民间谣传教堂拐骗幼童,挖眼剖心。1869年天津谣传,育婴堂对小孩施以魔法,伤害他们的身体,挖取他们的心脏和眼睛来制药;后来又谣传,义和团总师傅曾潜入紫竹林租界,看到三个大瓮,一贮人血,一贮人心,一贮人眼;甚至还把自然灾害归咎于教堂:“不下雨,地发干,全是教堂止住天。”虽然这些谣言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民众对教会与传教士的态度,但它毕竟与历史的真实相距太远。
“对话”中,民众还认为,官府偏袒教会,绅士向着教士。这种观点是不符合史实的。在南昌教案发生前夕,前翰林院检讨夏廷榘、在籍甘肃臬司刘于浔等人为了进行宣传,“一日夜刷印数百万张(檄文),遍贴城内外通衢”。在他们的 1元朝时的湖南,出现杀人祭祀的做法,这叫采生;还有用活人肢体、耳目、腑脏等配药,这叫“折割”。百姓对此深恶痛绝,元明清的律法都做出明确规定:采生折割者,凌迟处死。
煽动下,南昌很快出现了匿名传单:“订期齐集教堂,与外国人理论”,而且当晚就出现了拆毁育婴堂、教堂、店铺、房屋的行为。江西巡抚沈葆桢自始至终都没有站在教会一方,在处理教案期间的一封家信中,他写到了自己的态度:拆毁教堂,“出于义愤,不能说他不是。夷人不敢与民为仇,而在京者以危词恫喝(吓)总理衙门,勒令赔偿教堂、拿获人犯。日来总理衙门之檄,雪片而至。然抑民从夷,实于世道人心有碍„„我以防范无方,访拿无术,自请严议,将万不宜赔偿、拿获情形”。沈葆桢顶住压力,情愿丢官也不愿抓人、赔款,这是在偏袒教会吗?
晚清教案中大多是士绅明为倡首,官吏暗为护符。黎仁凯先生认为,因为士绅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而传教士以征服者的姿态进入中国,想用耶稣代替孔子,使中国皈依基督教;传教士还把治外法权推及教民,削弱了士绅对宗族和民众的控制;又通过经常举办慈善事业与士绅争夺民心,所有这些都僭越了士绅的权力,严重削弱了士绅在基层社会的权威。这自然激起了士绅的强烈不满,他们便自觉不自觉充当了反教会“斗争的旗手和鼓手”。就各级地方官来说,传教士的治外法权大大削弱了他们的权威,使他们对西方宗教产生反感。但作为朝廷命官,他们必须服从皇帝的命令,认真履行条约,否则自身难保。因此,他们多采取比较隐蔽的方式,暗中支持士绅从事宣传和组织反教活动。1878年福建教案中的丁日昌、1880年四川泸州教案中的田秀粟都暗中支持平民;山东的拳民正是在两任巡抚李秉衡和毓贤的鼓励下,才发展成为轰轰烈烈的义和团运动的。黎仁凯先生强调指出,“在多数教案中,地方官暗中支持平民是不争的事实”。陈旭麓先生也认为,“卷入其中(教案)的,不仅有下层民众,而且有相当数目的士绅和官吏”。
试题在材料的选取上显然是随意的,由这种片面性材料创设的新情境,无法向学生呈现出“南昌教案”的全貌,更无法让学生了解“晚清教案”的情况。因此,这势必会影响到考生对教案发生背景的正确分析,尤其是影响对教案这种社会现象的全面评价。
国内有许多关于研究教案问题的学者,且成果颇丰。因此,材料出现如此大的缺陷,其主要原因不是客观的,而是主观的。命题者没有认真阅读、全面领会关于南昌教案的相关材料,而是匆匆节选,断章取义。这种不严谨的态度在答案的设计上也能体现出来。比如,“官府的态度”是怎样影响教案问题的?参考答案的表述非常含糊,仅从字面上看,有两种完全相反的理解:一种是官府偏袒教会,使民众的情绪更加激化;另一种是官府支持民众,推动了反教斗争的进行。如果这一信息出自题中材料,意思就是前者,但这又与史实不符。对于“教案”的评价,则更显粗糙。“传教士有为列强在华利益服务的性质”、“客观上有助于近代西方文化的传播和中西文化交流”两句,显然在评价传教士的活动,而不是评价“教案”。而且答案中还有相互矛盾之处:既然传教士的活动“客观上有助于西方文化的传播和中西文化交流”,为什么还认为“反洋教是抵抗侵略的斗争”?
在创设问题情境时,所选材料既要尊重历史事实的确定性,又要注重历史评价的探究性,而这就需要材料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能全面反映历史事件。尽管本题中的材料客观反映了民众的态度,但试题不是要求学生回答民众的态度是什么的问题。试题要求对教案进行评价,而材料恰恰没有提供关于教案的客观信息。在素材的权威性无法得到保证的情况下,论从史出的能力考查目标就难以达到了。
根据以上分析,建议从材料的选择与答案的设计两方面对试题进行完善,在尽可能尊重原题的情况下,可对试题做如下修改:
根据材料与所学知识回答问题。
近代自西方传教士进入中国内地传教后,传教士、教民与普通民众不断发生冲突,史称“教案”,1862年的南昌教案就是其中一例。
法国教士罗安当在南昌设育婴堂,收容了多名十岁左右的女孩,附近民众便以为他们利用女童进行祭祀活动,用活人肢体、耳目、腑脏配药。在当地乡绅的鼓动下,民众拆毁了育婴堂和教堂,砸毁了与天主教关系密切的店铺、教徒的房屋以及教会船只。
江西巡抚沈葆桢深入民众了解情况后,上奏朝廷,并附呈了《派员密访问答》(见题中材料的“官民对话记录”)。法国公使根据《天津条约》中有关传教的规定,向清廷提交抗议,甚至以武力相威胁。清政府为了利用法国来镇压太平军,就命令沈葆桢迅速妥善处理此案。沈葆桢迫于朝廷的强大压力与法方达成协议,赔偿了事。
——摘编自《沈葆桢研究》(1)根据材料并结合所学知识,概括指出晚清教案发生的历史背景。答案要点:西方宗教教义与中国的传统文化发生冲突;一些拥有特权的传教士在华为所欲为,损害了中国人的利益;乡绅对民众的宣传鼓动,以及部分官员对反教斗争的支持。
(2)根据材料并结合所学知识,对晚清教案予以评价。
答案要点:晚清教案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反抗外来侵略的性质;但在一定程度上又阻碍了西方文化的传播,以及中西文化的交流。
在分析此题的过程中,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引起了我们的思考:在近代史上,如何区分外国人在中国的活动?外国人的哪些活动具有侵略性,哪些不具有侵略性?中国人的哪些行为是真正的反侵略,哪些属于盲目排外?侵略者的面目仅是贪婪、凶狠与狡诈吗?他们有没有“文明”的一面?中国屡受侵略的原因是什么?如何才能更好地捍卫民族权益„„我们认为,只有进行深刻的反思,才更利于汲取历史的教训。
参考文献:
[1].沈葆桢研究.海风出版社
[2].黎仁凯.略论晚清教案的分期及其特点
[3](美)徐中约.中国近代史:1600-2000,中国的奋斗(第6版).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08(1).[4].陈旭麓.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