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游 茶话_家话西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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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游 茶 话
陈科宇 陈迪好
一
吴承恩编著之《西游记》与邱处机西行之《西游记》毫无关联,一明一元,一小说一日志,只是同名而已。
二
著名学者罗振玉和王国维在日本三浦将军处借得一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影印行世,据此可知,南宋民间已有《唐三藏取经》神话小说,此乃《西游记》之祖宗也。
三
金代院本里有《唐三藏》之目,但不传于后。元代杂剧有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亦名《西游记》。
四
今存明刻本吴氏《西游记》有《鼎锲京本全像西游记》、《唐僧西游记》、《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世德堂本),皆为日本帝国所藏。不知何故,只能渭然长叹矣!
五
北京图书馆所藏传抄本《永乐大典》第13139卷有条目:魏征梦斩泾河龙。引书标题为“西游记”,且是白话,应为《西游记》小说残文,实乃元人编著之古本《西游记》,只是未记作者何方人士,遂为后人多加妄测也。
六
元人古本《西游记》实乃吴氏《西游记》之直接来源,吴氏《西游记》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即根据《永乐大典》本残文扩写而成之。
七 吴氏《西游记》并非《红楼梦》、《金瓶梅》,而如《三国演义》、《新列国志》。吴氏《西游记》得益于吴承恩之造化之功、编篡之力也,其地位远在罗贯中、冯梦龙之上。
八 胡适之于《西游记》,功在史证;郑振铎之于《西游记》,功在考据;鲁迅之于《西游记》,其功在于实证也。三位大家堪称学界之大圣哉。
九
天启《淮安府志》的《淮贤文目》著录之吴承恩之《西游记》乃指百回本小说。明刻《西游记》虽未署作者之名,亦由陈元之作序道出“八公之徒”所作,似与
吴承恩身份相合,其校者华阳洞天主人是一代宰辅李春芳之别号,与吴友善。此可证今之版本《西游记》确为吴氏所编,但也证之明清两代《西游记》尚有多种版本,且不为吴氏所著。
十
字为心画,言为心声。吴承恩笃情诗文,直面人生。虽命运多舛,依旧傲然应世。如《桃源图》:千载知经几暴秦,山中惟说避秦人。仙源错引渔船入,恼乱桃花自在春。如《送我入门来》:狗有三升糠分,马有三分龙性,况丈夫哉!富贵无心,只恐转相催。虽贫杜甫还诗伯,纵老廉颇是将才。如:平生不肯受人怜,喜笑悲歌气傲然;如:严霜积雪俱经过,试探梅花开未开。
十一
《西游记》中地名、方言只是行笔之依托,且莫稽查考证,此书不是史记。以熟知云台山地名及淮安方言即推断作者是淮安人,汝敢苟同乎?人类的迁徙和旅居生活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如用外国地名和外语写作,作者就是外国人,汝信耶?
十二 朱鼑臣《唐三藏西游释厄传》、杨致和《西游记传》皆据吴氏《西游记》改写而成也。
十三
《西游记》成书受到元代其他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的小说、戏曲之影响。《西游记》和《水浒传》堪称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的经典名著。
十四
世德堂刊本《西游记》成书于壬辰万历二十年,即1592年。此据卷首陈元之“壬辰夏端四日序”推断之。
十五
“惩恶劝善”与“慈善为本”是为《西游》本书大旨也。
十六
《西游记》成书之时代背景:嘉靖、隆庆、万历初年,此乃大明王朝历史上黑暗的“阉党、奸党政治”之时期。如:武宗荒淫艳游,宦官刘瑾等八大太监总揽朝政,世称“八虎”;世宗迷信道教,常年不临朝政。奸臣严嵩、严世藩父子专制二十年;崇道灭佛,邪恶道士邵元节、陶仲文之流权倾朝野,位极人臣。迫害忠良,残害百姓,加之灾患频仍,军役繁重,时有“人相食”的悲惨境况。
十七
《西游记》第七回: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第十四:心猿归正,六贼无踪;第三十回:意马忆心猿;第三十四回:魔王巧算困心猿;第五十六回:道迷放心猿;第九十八回:辕熟马训方脱壳,功成行满见真如。心猿意马,如此难也,专制下之文字狱可谓剧矣。心猿为悟空,意马为白龙,皆为“神圣”收伏,隐喻之意,读者自明。
十八
孙悟空七十二变,仍跳不出如来手心。意为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十九
《西游记》是一部神话小说,是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不是科学论文,更不是政治教科书。
二十
莫言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后,人们便把“红高粱”奉为经典,为其拔高粉饰,媚态百出。其实,莫言当初写红高粱没那么多想法。吴氏编写《西游记》当初也一定没有今人想的那么多。人只要一成名,放个响屁,也有人鼓掌,俗不可耐,呜呼哀哉。
二十一 鲁迅说:《西游记》是一部挪揄世态之作,它使读者“忘怀得失,独存赏鉴”。此乃深得本文文心之微。
二十二
悟空为何姓孙,因其外形酷似猢狲。菩提祖师赐姓。“猢”去兽傍,乃是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狲”去兽傍,乃是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
二十三
花果山究竟在何处,学界一直争论不休,毛主席老人家一句话:孙猴子老家花果山在新海连市。一语定乾坤。
二十四 “五行山下定心猿”,巨手化作五行山,巨手乃权力象征,五行则是秩序指代也。
二十五 猪八戒是人格化了的“猪”和猪性化了的人,即人具有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两面。猪八戒让我们自己看到了文明头盖掩饰下的本来面目。猪八戒“丑”,但却“耐看”,而我们有时丑,且陋看甚矣。
二十六 俗语曰:老不读《三国》,少不读《水浒》。忠义故事似乎对今人已是遥远。一部《红楼》焉有几人读进?独《西游》跨越时代、阶层、年龄、文化层次而被普遍接纳,何耶?读过者,自知也。
二十七 生命的本能和意志决定了人有自由的欲望、平等的需求、出人头地的渴求和建功
立业的奢望。生命的企求愈高,所遇险阻就愈大,而生命能量的迸发就更猛烈。由小石猴变为美猴王,从寻仙学艺到闹龙宫、闯幽冥,直至天宫作乱,搅翻蟠桃会,偷吃老君丹,与十万天兵天将对抗厮杀„„,“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此言此行,是自由的礼赞,生命的讴歌,自由的最高诉求达到了极致。
二十八
英国著名哲学家约翰·密尔在《论自由》一书中有两条格言:第一,个人的行为只要不涉及自身以外什么人的利害,个人就不必向社会负责交代。第二,关于对他人利益有害的行为,个人应当负责交代,并且还应当承受或是社会或是法律的惩罚。由此可见,自由走到极致就是专制,一个人的自由是以另一个人的自由为界限的。所以,齐天大圣被压五行山下,是自由欲望过度宣泄的代价和结果。
二十九 令人唏嘘再三的是,悟空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后重获自由时,却又被戴上了紧箍儿,深受其苦。直至《西游》结尾,悟空最后一句话是:“师父,此时我已成佛,与你一般,莫成还戴紧箍儿,你还念什么紧箍儿咒掯勒我?趁早儿念个松箍儿咒,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叫那甚么菩萨再去捉弄他人。”已经成佛的他却依然愤然难忘之,可见精神的枷锁甚于妖魔矣。
三十
猪八戒贪吃好色,吹牛自私,爱占小便宜,常打退堂鼓等许多特点都是世俗社会的常态,也就是所谓世相。
三十一
西天路上诸多妖怪都是有来头的,他们与天宫、龙宫、西天、南海、兜率宫等神界最高权威有着千丝万缕的裙带关系。如第三十五回,降伏金角大王、银角大王后,孙悟空对太上老君说“你这老官儿,着实无礼。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束不严的罪名。”如第七十七回,孙悟空挪揄如来说;“如来,若这般比论,你还是妖精的外甥呢。”文学即人学,神界如人界。当时之社会现实跃然纸上。
三十二
关于孙悟空的前身,学界莫衷一是。或来自印度《罗摩衍那》史诗的哈奴曼;或来自唐《古月渎经》的无支祁;或来自《大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猴行者。《西游》之神猴形象只属于吴承恩,得力于他那支生花之妙笔。
三十三
千般变化美猴王,万样腾挪真本事。盖孩子们爱看《西游记》动漫的最好注脚。插上幻想与增智的隐形翅膀,在神话般的童话世界里飞翔,遨游于浪漫神奇的精神家园。
三十四
《西游记》之唐僧,柔弱迂腐,甚至是非不分,人妖莫辨,此乃表面之象。稍加思酌,唐僧虽遭九九八十一难而初衷不改,苦度十四寒秋,仅此一举,即彰显其
意志之坚定,性格之刚毅,极富崇高感也。
三十五
牛魔王与碧波潭老龙吃酒,致金睛兽被盗;恋于妻妾之情,与孙行者反目;贪图玉面狐家财,而招赘至积雷山;因红孩儿被降,嗔怒不能自制。酒色财气,谁能绕开。凡夫俗子,焉能不染,甚者堕落,岂能与牛魔王比肩,“牵牛归佛”的圆满结局可望而不可求也。
三十六 《西游》竟与《三国》、《水浒》、《金瓶》并称明代四大奇书之一。其胜人处一曰:趣;二曰:谐;三曰:讽也。
三十七
《西游记》书中一头一尾写了两个“极乐世界”,即花果山福地与灵鹫山福地。前者乃“享乐天真”的金色童年;后者为“家家向善”的苦涩成年。
三十八 《西游记》可谓是中国神话文化的一次转型。即创世神话和自然力神话已失去至高位置,代之而起的是描绘鸟兽虫鱼的百兽神话。
三十九 唐僧前世叫金蝉子,为如来佛之二弟子,“只为无心听佛讲”而“转托尘凡苦受磨”,“自东土拜到灵山”见佛求经以赎前愆。故事本可圆满,求得真经而无字,何故?以御赐紫金钵,方换得有字真经。僧受“经”佛受“金”,没有钱还真是万万不能的!
四十
《西游》取经,取来大乘佛法三藏真经。小乘佛法志在自了,主张自我解脱;大乘佛法志在度世,主张普度众生。
四十一
《西游》宗教人物充满人情味、世俗味。如:观音会骂人;如来有缺点;阎王欺软怕硬;判官也徇私情;龙王一副富态;寿星老儿口袋里还揣着大红枣„„。
四十二
取经路遇八十一难,启迪青年朋友,有志竟成也。
四十三 《西游》是社会存在借用了神话世界,创造了一个具有强大艺术生命力的叛逆形象,也深刻揭示了神权社会的腐朽。
四十四
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在当时已遭到以李贽为代表的文人士大夫反对。孙悟空大闹天宫,可谓是对程朱理学之颠覆,但个人的力量岂能撼动焉,程朱理学
已成为统治阶级意志,所以,孙悟空不得已才护驾“唐僧西天取经”。然美猴王仍表现出与生俱来的反叛与狂傲的特质,令人敬佩!
四十五
人生最大的欲望就是寻找人生的出路。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白龙马乃至牛魔王„„,是他们在寻找人生的出路,而玉皇大帝、如来佛、太白金星、观世音菩萨„„,则掌管着人生的出路。虽是小说,现实又何尝不是如此耶?
四十六
《西游》采用了佛经体,佛经故事大量使用幻想、夸张的构思方式;使用神变、分身、幻化、魔法、异变、离魂、梦游、入冥、升天、游历它界等情节;使用大量比喻修辞方法。既有“假喻”,也有“实喻”,还有“博喻”。
四十七 吴承恩自言:“虽然吾书名为志怪,盖不专明鬼,实记人间变异,亦微有鉴戒寓焉。”一语道破天机。
四十八
《西游》之天界、地界、冥界和水界分别代指朝廷、地方、地下社会及商帮。
四十九 《西游》称孙悟空为“恶贯满盈”,实难理喻。善恶相生相克,以善制恶与以恶制恶,虽方式异样,其结果一致也。
五十 孙悟空具有人性、猴性和神性三重特点。
五十一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此诗乃毛润之先生内心情感之真实流露。
五十二 儿童看电视剧《西游记》,喜爱孙悟空聪明与顽皮、勇敢与善良,是正义、智慧、力量的化身;喜欢猪八戒好吃懒做的憨相;喜爱沙和尚的忠厚、白龙马的无怨,而唐僧在孩子们心中只是一个没有特殊本领的大好人而已。
四大古典名著均被改编搬上银屏,惜与原著相差远矣,有误人子弟之嫌耳。
五十三 唐僧复仇后,其父陈光蕊复活,一家人得以团圆,然其母殷温娇竟然从容自尽了。封建礼教下的女人为了家人的面子,冠冕一些,名声吧!选择自尽,不得已而为之矣。
五十四
《西游》第10回、第11回讲述了唐太宗死而复生、地府还魂的故事。地府之一切表明,上至天子,下及黎民,皆善恶有报,因果有应。作者面对残酷的社会现实,深憾无力改观,但借阴曹地府以震慑为非作歹之人也。
五十五 《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三藏经书合计三十五部,共计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之多!
五十六 如来佛降伏了孙悟空之后,玉皇大帝请了一桌客,此则“饭局”者也。有人在“饭”不在局,而有人在“局”却不在饭。世间宴会,何不相类焉。
五十七
《西游》中最厉害的兵器不是刀枪剑戟,而是金圈子。如金箍儿、紧箍儿、禁箍儿、金刚琢等。盖“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之指意。
五十八
西天取经告诉我们,成功法则有三:一是能力。精英者,学悟空;苦力者,学八戒;两者非也,学沙僧紧跟成功的团队。二是合作。三是坚持。“持”为至要,成功之基石也。
守清规,从戒律,汝今能持否?
(陈科宇 北京师范大学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