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临骏:如何看待“岭南无文化”的评价_岭南文化的评价

2020-02-27 其他范文 下载本文

肖临骏:如何看待“岭南无文化”的评价由刀豆文库小编整理,希望给你工作、学习、生活带来方便,猜你可能喜欢“岭南文化的评价”。

惠能之学,引领着一个世俗主义的潮流;陈白沙之学,引领着一个个人主义的潮流;而康有为之学,则是引领着整个20世纪乌托邦与改良主义相纠结、相交胜的潮流。其实背后都有岭南易简之学作为它们的根本基础。

说岭南没有文化,这似乎是一个伪命题,但却不是完全没有根据。长久以来,来自北方的朋友多多少少内心都有一点“岭南无文化”的感觉。而一些南来的学者也曾留下“广东文化气氛不浓”的印象,比如著名史学家顾颉刚在上世纪20年代来中山大学任教,对这里的图书条件、研究气氛薄弱都有微词。胡适1935年在香港大学演讲,也说过“广东人不会办教育,谈不上文化”一类的话。你看,“岭南无文化”似乎也不能说言之无据。

我想,这既有一个历史记忆的残存问题,也是一个现实印象。首先,岭南是中华大地上相对后开发的地区,比起中原、齐鲁、江南地区,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属于文化水土比较薄弱的地方,这不用怀疑。

再让我们回到今天讲座的这个地方。这里是孙中山的“大元帅府”,是广州“河南”(编者注:珠江以南、今海珠区一带)地区的煊赫所在,而且在“河南”还有许多豪华庄园,早已是一个很不错的区域了。但即使这样,现在我们还可以听到这样的民间谚语:宁要“河北”一张床,不要“河南”一间房。怎么“大元帅府”这样的辉煌所在,都不能改变这个久远的评价呢?这就是历史记忆的顽固存在。其实,广州现在的商品房已经卖到南沙,几乎到海边了,要价都高达一两万元一平方米了,但“宁要河北一张床,不要河南一间房”的口号,还继续存在于老市民心里。这种现象,与“岭南无文化”的评价非常类似。因为广州发展的历史,正好与中国文化拓展进程一样:就是一个“东拓南进”的历史。

南方是个后发展区域,后发展就有它的文化特点,就有不同于先发展地区的劣势和优势。

南北文化的先后现象

广州的老城区是越秀区。而中华文明的“老城区”在哪?我们不妨看一下诗经地图,十五国国风包括什么?邶风、鄘风、卫风、郑风、齐风、魏风、唐风、秦风、陈风、曹风、豳风,等等。这主要包括了现在山东、河南、河北、陕西、山西和湖北北部,这几个北方省。这就是中华文化的“老城区”。

而在这“老城区”里面,再加分析,还存在一定的文化差异。以哪个地方为最高呢?孔子说:“周鉴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他最向往的人物是周公旦,最向往的时期是西周前期,最向往的地方是宗周丰镐、成周雒邑即今天的西安、洛阳。孔子说的“周”,既是个朝代概念,也有一定的地域性,也就是说,当时的文化地位以西安洛阳为最高。第二位是宋国和鲁国,宋是商朝后裔的封地,鲁则是周公儿子的封地,这两国在诗经中是有颂而无风的,毕竟颂高于风,其文化地位几乎与周相当。其他国呢?是有风无颂也无雅,就算第三等了。

孔子的区域概念是怎样的呢?“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这个天下有多大呢?大概不出诗经的十五国。他周游列国,足迹遍天下,但最远也只是到了楚国的边缘——河南南部,但没有走进湖南湖北。所以诗经里面没有楚风!楚国虽然大,但是它还未入当时的文化视野,楚国还被称为蛮荆,等于现在的人说我们广东人是南蛮,当时湖南湖北还是蛮;蛮荆也就是楚蛮。那么吴越呢?也没有吴风、越风。江南地区当时被称做“火耕水耨,地广人稀”,从文化角度来看,更没有入流。

到了战国,楚辞、吴讴、越吟,开始见诸文献了,楚辞更是由名家来创作的,至少在司马迁眼里,他更看得起楚文化,写了《屈原贾生列传》。东汉蔡文姬,已经开始写骚体的《胡笳十八拍》了,这时候,楚文化相当有地位了。

到三国时候,蜀国由北方人管理和开发,刘备是河北人,诸葛亮是河南人,关羽是山西人,都是“老城区”来的。吴国呢?吴国的势力主要还是武力强宗,文化上根基不厚。江南的文化真正上一个台阶,要到永嘉之乱之后。所谓衣冠南渡,文化人才、政治人物避乱来到江南。很多山东人过来提升吴越地区的文化,王羲之定居会稽,搞文人雅集,写了兰亭序,绍兴地区才有了文气嘛。到了南朝,江南的本土文化开始受到尊重,就像当年楚辞那样,吴讴、越吟开始进入文化人的视野,像鲍照等人,则开始仿吴歌来创作了。这都是中华文化进一步南拓的文化标志。

但是,即使到了盛唐,文化的重心和西汉仍没多大区别,关东地区仍然是首屈一指,不过这时多了一个江南地区而已。

广东还未入流。惠能被称为“岭南獦獠(编者注:古代称呼南方少数民族用语,向无确诂,潘重规先生以为即田猎渔捕之獠人,可参)”,张九龄则自称“岭海孤贱”,可想而知,当时岭南的文化地位还很低。尽管张九龄当上了宰相,而且还当得挺称职,挺有风度,但毕竟浅根弱植,和北方比起来,人家山西闻喜一条村已经出了59个宰相,我们广东整个省才出了一个张九龄。

张九龄一死就是安史之乱,关中地区开始衰落,整个经济命脉更加倚重江南地区。到了靖康之乱,正式形成了南北之间的优劣势的逆转。江南地区成为经济文化的第一等地区。北方“老城区”不大行了,南方的江南地区成了新的“城市文化商务中心”。

文化地理学家陈正祥做过一些统计:在盛唐以前,宰相大多都出在黄河以北。但到宋代就不一样了,他又做了一个“南宋诗人表”,显示文学人才已经集中出在江浙地区。

再看明代的“进士表”,第一等的地方是江南地区,第二等是四川、安徽、江西、福建。到了清代,广东还只属于三等地区,仅比云南贵州好一些。按照文化重心南移的趋势,如果清朝有五百年历史,应该慢慢轮到我们广东,很可惜,到了1905年科举制叫停。时不我与,没有广东的份,自始至终,广东都没有当过状元科第的高产地,连二流地区也不算。

讲回到文学视野,其顺序是这样的:西周有十五国国风,战国开始有楚辞,南朝开始吴歌行时。粤讴呢,要到清代,才因招子庸的整理和传播,引起全国的注意。到了民国,才有胡适学着用粤语写诗,就像鲍照写吴歌那样,但迟了一千多年!

说广东没有文化,主要就是因为我们处于最南端,也几乎就是最后的文化开发地。我这里谈的,主要是地区文化的总体水平来讲的,而不是就个别杰出作家来说的。

南北文化的长短问题 刚才说的是第一个问题,文化的先后。现今有一个区域经济概念叫做“后发展优势”,那么,文化有没有后发展优势?有。后发展的文化少了一些历史包袱,更能看清旧文化的局限,更有批判性,更有突破能力。这就进入第二个话题,关于南北文化的长短问题。看发展先后,主要考察“面”;讲学术长短,就会更多考察“点”。

《世说新语》“文学篇”有一个内在的逻辑,讲的其实是文化的区域变化,并因此得出“南北文化不同论”的概括。对于我们理解此后一千多年的文化格局具有十分重大的启示。

“文学篇”第一二节,说的是东汉马融和郑玄,作为儒家经学的第一个高峰,马融是陕西扶风人,郑玄是山东高密人,二人存在传承关系,有一个由西而东的趋势,即马融说的“大道东矣!”总之,他们代表着关中与山东这两个深厚的旧学区域。千百年来,说起高密,个个都肃然起敬,那不是因为今天的莫言,而是因为郑玄。郑玄家连婢女也是用诗经来作日常会话的。可想而知,当时北方大文化世族是多厉害。凡经注,郑玄几乎是一个字都不放过,都要做一大通的注解。

但到魏晋时,谈玄之风兴起,学术超出儒学的范围,兴趣更多在老庄,这是新的学风,这些谈玄的学者像何晏、钟会多是河南人,他们没有马融郑玄那么尊儒,也反对繁琐经注。庾子嵩读《庄子》,开卷一尺许即放弃,这当然是横一尺而不是厚一尺,大概就是看了个开头,就说“了不异人意”!庄子这般高明,原来和我想的一样啊。对于先贤一点也不迷信,真有点“蛮子气”。

向秀注庄子,十分周密,但嵇康就质疑说:书也要注解的吗,这岂不是把我们看书的乐趣都败坏了?他的原话是“书讵复须注”?大有“六经注我”的气味。上面说到的庾子嵩是河南颍川人,嵇康是谯郡人,大体可以看出,这时河南与关中、河北、山东的学风已很不一样了。当然,那时的南北之分,与我们今日的南方北方概念并不一样。

这就是“南北文化不同论”的最早提示,因为此时已开始隐现南北文化的现实区别了。所以,在《世说》的文学篇里,紧接着这些南北学者的故事,来了个总结:“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南人学问,精通简要”;“学广则难周,难周则识暗。学寡则易核,易核则智明。”学问太多,很难概括;学问少,没有枝枝节节,简单反而更容易直指核心,更加容易得到要领。南方人的学问是比北方少,但识见反而比北方人好,这就点出了南北学问的区别,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一次总结:北方是邃密之学,是尊儒的,是严密而繁富的,是结构的;南方

是易简之学,是尚玄的,是更简要而综括的,往往是解放的。

这南北学术,即北方邃密之学与南方易简之学的区别,这样一个二元化的文化概括,起源于东晋,但贯彻了此后一千多年。而且越往南越往后就越显出这种分别的鲜明性。

从南北宗的顿悟与渐参之争,心学与理学之争,道问学与尊德性之争,汉学与宋学之争,一直到“五四”后的问题与主义之争,都几乎可追溯到这邃密之学与易简之学的矛盾。这种二元化的现象,与欧洲中世纪英国的经验主义与欧陆理性主义的二元化一样,千百年来,二元之间取长补短,互相批判,互相促进,互相补救,展现了极其丰富的历史场面。这二元之争,是“不可和之异同,亦不可无之异同”!如果没有了这一对矛盾,我们的中华文化就没有了积累与反思、传承与出新的能力。

而岭南文化的最精粹之处正在于易简之学。也正是由于岭南杰出思想家的易简之学的鲜明性,使得《世说新语》那一个天才概括得以永不落空,不断地得到证明。的确,岭南文化对于全国的贡献,对于一千多年中华文化的贡献,也就在这易简之学。岭南出过三个真正影响中国历史的一流思想家,那就是惠能、陈白沙、康有为,这

岭南思想的易简特征

惠能是不识字的,所谓“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砍柴担水莫非妙道。佛学发展到晋唐时代已经是很细密的学问,已经贵族化、学术化,讲究慢慢参透,渐悟,但惠能带着一个南蛮的自信,强调直指本心,佛性无南北,在佛性面前,獦獠与高等文化人一律平等!所以说:“自得曹溪法,诸经更不看。”意思是自从悟到了惠能的曹溪之法,经书便不用看了。这是岭南之学的易简特征的壮丽日出!陈白沙讲:“观书博识,不如静坐”,他觉得,看很多书,学很多东西,不如自己静坐,好好思考。“道不明,虽日颂千言,博览群书,不害为末学”,陈白沙的意思是,如果你道理不明的话,博学是没有益处的,这是岭南之学的易简特征再次凸现。康有为说:“日埋故书堆中,汨其灵明,不如绝学捐书,静坐养心,静里忽现天地万物与我一体,大放光明。”他亦是提倡静心悟道,扫除旧说,方可直抵孔子久被湮没的微言大义。这是岭南之学的易简特征第三次凸现。大家看一下,岭南这三家最一致的地方是不是易简特征?太一致了!

而六祖惠能对后世的影响,实在不止是在佛教领域,对此后一千多年中国历史进程都有极大影响。余英时认为他的影响是中国文化的第二次突破,是思想解放的开端。整个中世纪之后,思想走向世俗化,走向平等化的大方向,都是从惠能开始的,余英时的《士与中国文化》对此有很明确的论述。毛泽东也认为惠能是“中国哲学的大跃进”,也就是说,无论是左还是右,对这位和尚的评价,倒是非常一致。胡适与陈伯达都认为惠能神会一系相当于中国的马丁·路德,就是宗教解放的先驱。惠能之学成为此后易简之学的最重要源头。对此后的韩愈、程朱之学,尤其是陆王之学,都有巨大影响。

白沙之学则是阳明之学的先驱,熊赐履评说是“陆象山之后劲,王阳明之前矛”。程朱理学到了明代中叶,已经作为统治思想太久了,已经开始束缚人们的思想,需要来一次解放。我们后来所见明代中叶以后特有的工商皆本、个人解放的思潮与陈白沙、湛若水、王阳明的心学兴起有关系。这些倡导心学的人,学生的成分遍及士农工商,特别是商人,而不止于只是读书人。当时,白沙的弟子湛若水与王阳明同时,那时的学者不出于王门就出于湛门,可见影响之大。所以西方的汉学家们就认为,陈

白沙他们其实是在提倡一种自由主义,是一种新的思想解放。我们读万历年间的《菜根谭》,居然发现有“不为君相所笼罩”之类的话,其实都与心学所解放出来的思想有关。

如果说惠能之学的主要内核是“不悟即佛是众生,一悟即众生是佛,万法即在自心”。陈白沙之学的主要内核则在“存诚”与“自得”四字上。

理解康有为

下面我重点讲康有为学术的主要内核。康有为是一个失败的政治家,个人私德也多有可议。但作为一个思想家,我认为他至今还未得到真正的理解。

康有为与梁启超师徒在学术上的底色是不同的,这也导致了后来二人的差异。梁启超是学海堂打的底子,学海堂是广东的最高学府,这里尽管标榜打破汉宋之别,但根柢还是汉学,属邃密之学。康有为的老师是朱次琦,明显偏于宋学,讲究先儒大道之本。到了康有为,就更近于陆王心学与禅学,易简特征就更为鲜明。他说自己的学问到了三十岁已大成,而自信“吾道一以贯之”了,不必再有进了。康有为还笑梁启超的学问有如上海先施公司的货物,应有尽有,但货如轮转,流质多变。

我们现在回过头来看,康有为三十岁前的学问已经定型。他有许多奇思妙想就产生于白云山上的摩星岭。梁启超后来回忆自己少年时,为什么会转向崇拜康有为,他说,他们原来是学海堂的高材生,经史之学、考证之学已有相当造诣,这时梁启超刚中了举人,考官对他欣赏极了,要把妹妹嫁给他,他应有多自信。正是这时,康有为在万木草堂开讲,梁启超一听,如冷水浇背,如受电击,冲击非常之大,康有为最打动他的地方在哪里呢?就是扫清章句之学,把学海堂那一套旧学一一反驳。康有为认为中国当时和今后的问题,根本不是章句之学、考据之学所能解决的,所谓的考证啊,古音韵啊,这类学问根本不能解决中国的问题。而他自己对于中国如何从“据乱之世”达至“大同之世”的思考,才真正通古今之变,得孔子的微言大义。

这一思考,集中体现在康有为对《礼运大同篇》的重新解读,他的解读是十分现代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这几句讲什么?讲否定君权神授,要民主选举,选出贤者作为我们的标杆,给予能者以办事的权力,崇尚道德,讲求效率。“讲信修睦”是什么,是和平外交政策,不做以诡黠待人之事。记得1972年中日建交时,周恩来赠给日本方面的是“言必信,行必果”,田中首相回赠中国的是“信为万事之本”,其实都不离“讲信修睦”四个字。“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这是很高的道德修养,是博爱主义。至于“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就是社会保障制度啊,不就是养老补贴、最低生活补贴吗?“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这是共享共有啊,是社会主义啊。“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这是劳工主义啊,每个人都成为劳动者,而不是剥削者,不劳动者不得食。康有为对“大同说”的发挥十分丰富,洋洋二百万言,一直讲到“安乐死”问题。

康有为通过对《礼运大同篇》的新发挥,赋予它新的内涵,使人们感觉古今一下子贯通了,这一古典思想得以闪现出现代的理想主义的光辉。当梁启超、陈千秋惊异于这种光辉时,且慢!康有为叫停了。他说:“今方据乱之世,只能言小康不能言大同,言则陷天下于洪水猛兽。”只能“以小康义救今世”,而断断不能以大同义行今世;“大同世界”是十分遥远的事,现在千万不可宣传!所以,在康有为生前,《大同书》一直没有正式出版。对康有为的“叫停”,梁启超至死都不能理解,那么好的思想,为什么说会引起天下大乱呢?

康有为最深刻的地方正在于此。他不单诠释了大同理想,还辅以“公羊三世说”来配套他的“大同说”。“三世说”以老旧的形式包裹着

极深刻的历史阶段论意识。不理解“三世说”,其实就不能讲“大同说”,这是有逻辑先后关系的,即要经过所谓的“据乱世”,再到“升平世”,然后再到“太平世”,才有“大同世界”。中国当时处于“据乱世”,先需要力争建设小康社会,到达类似于欧美的“升平世”;至于“太平世”,就远远未到,阶段不可超越,也就是他所说的“不可躐等”。康有为为什么思想上崇尚“大同说”,行动上却是个保皇派?道理就在阶段不可逾越,民主不可骤成。所以,他明确反对革命,认为革命一成功,必反过来实行专制,中国不会出华盛顿,也不会再出尧、舜,只会出秦始皇、汉高祖、明太祖。所以他宁愿拥护光绪皇帝,搞君主立宪。

梁启超是接受了康有为反对革命的学说,但梁启超一辈子也理解不了康有为说实行“大同说”会“陷天下于洪水猛兽”。李泽厚也批评说,这主要归因于康有为的改良主义的软弱性。总之都不相信追求大同世界会搞出“洪水猛兽”。

但是,经过“大跃进”之后,我们才明白,康有为忧虑的深远。1948年时,毛泽东说康有为写了大同书,但找不到通往大同的路;到了1958年“大跃进”,刘少奇大谈《大同书》,认为找到路了,那就是“公社化”!最奇怪的是,刘少奇一边让农村工作部副部长陈正人带着康有为的《大同书》去徐水县搞公社试点,一边又在中央全会上印发章太炎的《驳康有为反革命书》,总之,“大跃进”是要实践康有为的大同说,又批判他的历史阶段不可逾越的观点;这与康有为的本意刚好全反过来了,洪水猛兽真来了——一边虚报产量,一边忧虑粮食多了怎么办,大搞公共食堂,让人放量食饭,“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不必藏于己”,强硬来,结果酿成了极大的灾难,据中央党史研究室编写的《中国共产党历史》,1960年全国总人口比上年减少一千万人。我们侨乡广东,情况算好的,1959年至61年,非正常死亡80万人。

康有为最为忧虑的,结果都成为现实:军阀混战,蒋介石及其后来的独裁,以及“大跃进”的灾难!他几乎都预见到了。只有到了邓小平时代,才彻底摆脱大跃进、“*”的思路,提出建设“小康社会”。

联系近六十年的历史,再细读康有为的这两句话:“今方据乱之世,只能言小康不能言大同,言则陷天下于洪水猛兽”,只能“以小康义救今世”,真是为之汗涔涔下,泪潸然下!因为这两句话,最终是由巨大的历史事实来作注脚的,是以几千万大跃进饿殍来注“洪水猛兽”这几个字,又以三十年改革开放的巨大经济成就来注“以小康义救今世”这几个字。康有为的简明的断语,充满穿透力,这是多么的惊心动魄,而他又多么的孤独啊!

现在还有人因为“大跃进”的灾难而狠批儒家,狠批《大同书》,但忘记了康有为的“三世说”、阶段论。我们现在还在误解康有为啊!不但他的大弟子梁启超理解不了,几十年后的李泽厚也理解不了,今天的所谓自由派也理解不了,并对“大同说”深恶痛绝。我们批希特勒,又怎可以因此去追究尼采的“超人”说?何况康有为早有洪水猛兽的警告?

那怎么看大同说呢?它将永远是一个在野的思想,它是我们这个有缺陷的世界的美丽倒影,是对现实世界的批判性对照。我对乌托邦思想始终有敬意,我们还记得前些天的新闻,仍在讲农村老人的养老问题,境况堪忧。读起“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怎能不油然而生向往?

惠能之学,引领着一个世俗主义的潮流;陈白沙之学,引领着一个个人主义的潮流;而康有为之学,则是引领着整个20世纪乌托邦与改良主义相纠结、相交胜的潮流。其实背后都有岭南易简之学作为它们的根本基础。陆象山有句诗:“易简功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易简功夫”为什么“终久大”?因为易简之学,不是用文献章句可以概括、可以推衍的,它是用历史的经验与血泪来作注脚,用我们的全部生命去感悟的。从这点上看,岭南的“无文化”,不是真的无文化,而是因为这里远离正统,远离主流,更少历史的包袱,容易摆脱成说旧见的影响,有时甚至不惜以一种“反智主义”的话语,以斩钉截铁的姿态,去打破知识障,从而开辟出一片新的文化疆土。

讲到最后,想起钱锺书在《谈艺录》序言说的:“南学北学,道术未裂”,这似乎是一种告诫,南方之学与北方之学并不是截然分为两橛的,南方之学往往是北方之学的儿子,它很多时候是从北方学术中提取出被忽略的部分,加以新的发挥,或者更尽致的发挥,从而转出新天!而南北之间,各有长短,邃密之学会流于琐碎,易简之学则容易流于空疏;邃密之学多有积累性贡献,易简之学则多突破性贡献。而岭南的易简之学在中华这个大文化体之内,是作为一种反思性的力量而存在的,这种贡献是无可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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