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庆东 解读《阿Q正传》_阿q正传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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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东 解读《阿Q正传》
《狂人日记》可能是最能代表鲁迅《呐喊》风格的。现代文学一开篇就是这样一篇字里行间都流淌着血泪的作品。我们有时候看一个作家的作品觉得很好,会不自觉地希望他沿着这个顺序、沿着这个样子写下去,但不能轻易地理解一个作家还有其他的侧面。看看《阿Q正传》,如果你不知道这是鲁迅写的,骤然遇到这样一部作品,也许有的人会怀疑:这是鲁迅写的吗?其实世界上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表面上看上去不严肃的东西可能是最庄严的,因为人们很容易被表面的现象所迷惑。如果你看《阿Q正传》前面的部分,你怎么看都觉得它太不正经了、太不严肃了。现在的语文课就是先告诉我们作家、时代背景,已经把这个调子给定下来了:哦,鲁迅写的一部重要作品,而且还是他的代表作,一定有很深刻的思想意义,所以你就不去注意自己的第一反映了。我小的时候能看到的书不多,到处去找书看,借来看。这些书经常是不完整的,有的时候没头没尾,有的时候第一篇、好几篇都被撕去了,不知道作家是谁,没有任何介绍,经常只从一个情节开始入手看。如今回想起来这是一种偏得,因为我能够零距离的接触这本书,不知道他的时代背景,作家是谁,没有任何别人的旁白解说。多少年之后,我上了北大,学了文学史,讲到某一个作家写了某一篇作品,我怎么听老师讲,越讲我越熟悉呢,恍然大悟:啊,原来是孙犁写的那什么什么啊,原来是茅盾写的那什么什么啊,才知道原来我小时候都看过。这时候我才觉得,人,赤裸裸的接近那个文学作品是多么好。我觉得良好的阅读文学的状态就应该类似,就凭你生命的本能去接近这个作品。如果在这种状态下你读《阿Q正传》你能直觉地感到这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那说明你的文学程度是非常高的。什么叫一个人有文学鉴赏能力?说他在文学方面造诣很高,不是看他是不是拿到中文系的硕士博士文凭、看他写过什么论文。这东西就像古董鉴赏家一样,我们说哪个古董鉴赏家水平高不是看他写了什么论文,而是你给他一件东西,他短时间内略一看,一敲就知道这东西是哪朝哪代的、值多少钱,这才叫功夫。可以说就叫做“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人必须得练出这种功夫来。
作品背景
《阿Q正传》的产生背景是很有意思的。1918年鲁迅写了《狂人日记》之后说“一发不可收拾”,写了一系列的小说,同时又写杂文。伟人嘛,从来就不规定自己应该干什么必须干什么,而是逮着什么干什么,这是伟人的一种表现状态。但它的反证不能成立,不能说逮着什么干什么的就是伟人。鲁迅就被到处请去写文章、写杂文,到处请去上课、做讲座,反正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如果跟他生活在一个时代的时候,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个伟人,你觉得他特别俗,长得又瘦又小,一个小老头,每天穿一黑胶鞋,冬天不穿棉裤,这一个人怎么是伟人哪?特别是今天他的作品印成一本一本很精美的书时,我们觉得好像很庄严,其实当时都发表在破破烂烂的报刊上。当时的印刷技术很差,有时候新的期刊一拿过来就散页了,那报纸就是粗粗糙糙的。《阿Q正传》本来就发表在报纸上,而且也是连载小说。我们想到连载小说就会想到通俗小说、会想到市场文学、不严肃文学。我们回到文学的原生态中去。你不要在餐桌上看“这是玉米这是大米饭”,你回到田野里,到田野里你能不能分出各种植物来?这才是本事。大学者都不是在餐桌上来分辨东西的,你看看袁隆平,这么大的名气,天天在地里面走,穿个靴子。他要保持对研究对象的零距离接触。
就在1921年年底的时候,——1921年应该是“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达到高峰的一年,北京有一个著名的报纸的副刊,叫《晨报副刊》,《晨报副刊》上有一个专栏叫《开心话》。这和今天的报纸很相似了,我们今天的报纸有那么多的副刊专栏,你想,一看到“开心话”就知道这是一个很俗的专栏嘛,写一些有意思的事,让读者一笑。我前几年曾经误解,觉得这编辑怎么这么低俗呢?后来这种情况多了,我就不反感了,原来人民群众需要这个,他们都想要开心话。后来我又想到鲁迅不就写过这些东西吗?原来在《开心话》这个栏目里依然可以写不开心的东西,那何必计较这个名目呢?就在1921年底北京这个《开心话》专栏每天都写这些开心的小玩笑的时候,有一天出现了一篇有意思的文章,就叫《阿Q正传》,而且这个作者署名叫“巴人”。鲁迅并不是所有的作品都署名鲁迅的,鲁迅的笔名有一百多个,考订鲁迅的笔名也是鲁迅研究中的一门具体的学问,到底哪个是鲁迅写的哪个不是鲁迅写的,这都很有意思。《阿Q正传》的署名叫“巴人”,很多普通的读者就不知道这是周豫才先生写的,甚至他的一些朋友也不知道这是他写的。就看这个名字一般人就说“啊,这是一个四川人写的吧”。所以在《阿Q正传》发表的过程中,有很多的川渝的人士感到惴惴不安,以为是某个人在揭发自己的隐私,都在那想:这是谁干的呢?我干的这点事他怎么都知道了呢?很有意思。你看鲁迅一开始写《阿 1
Q正传》就非常合乎《开心话》的题旨,很合乎这个栏目的要求,开始就在文章的名目、立传的通例、传主的名字等问题上反复地纠缠考证。
调侃标题
第一章开始鲁迅这么讲:我要给阿Q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这第一句话他就是幽默的,“正传”是一个非常庄严的东西,《阿Q正传》本身是有一种互相矛盾的效果。“阿Q”——它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土名字,而且这个“土”本身还是有矛盾的,“阿”是中国的土名字的叫法,Q又是一个外文的字母,而“正传”本身是一个非常庄严的词汇。正传是要给高级人物写的,一般都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那个级别的才能写正传。如果给一个海淀区的地痞无赖写正传,那么搞笑的效果就出来了。所以小说从一开始就显得很不正经,可是敷敷衍衍写了一大篇,一面要做,一面又要往回想,终于回归到传阿Q身上,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这个表面上的调侃,其实中间有一个东西:你怎么辨别出这个不正经的东西它是了不起的呢?就是你应该感到它中间有一个坚韧不拔的东西。他在表面的不正经当中,实际上一有机会他就要散布他正经的东西。这就是小卒与百万军中的大将的区别,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这个思想里的鬼是什么?鲁迅多年所积淀的、他要写出一种民族的灵魂来的东西。反思民族性、反省民族性、刻画民族性,是鲁迅“五四”时期坚持要做的一件事,要画出国民的灵魂。其实他认为的这个国民的灵魂已经用杂文直接写出来了,但是光写出来还不够,他还要画出来。因为写的东西太深刻,影响理解影响传播,如果画出来可能就行走得更远。孔子不讲“言而无文,行之不远”吗?所以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中国人的缺点是什么,国民性的劣根性在哪里,但是很多普通的人都知道阿Q,都觉得这家伙可笑,好像我不能成为这样的人。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下面他就在文章的名目上反复地纠缠,说“文章的名目”啊,“名不正言不顺”,然后又举了外国的例子。又为什么不写成“内传”不写成“本传”“大传”“小传”,反正最后就是说为什么要写成“正传”,一定要把这个道理讲得特别扎实,就好像必须得写这个“正传”了。这里当然有和当时风靡一时的“考证学”调侃的意思。鲁迅自己本人是一个考证大师,但是什么东西一旦蔚然成风,它就俗了。这两年流行一本书叫《恶俗》。什么是雅什么是俗,这不是固定的,这是变动的。一个事刚一时髦的时候是雅,很多人一蜂拥上来的时候它立刻就变俗了。第一个穿喇叭裤的人、第一个带蛤蟆镜的人、第一个染黄头发的人,可能都是雅的但是当半数以上的人都这样做的时候它就变成俗了。你再为这种行为去辩解,说它如何高尚的时候,这就恶俗了。考证也是这样,有很多人不认真,就有很多认真的人来考证,说《水浒传》是谁写的、《红楼梦》是谁写的,这是很严肃的。因为大家都来考证来了,考证来考证去,足球也是中国人发明的,什么什么都是中国人发明的,这时候这个东西就恶俗了,所以鲁迅他就调侃,你看他连给阿Q为什么要作“正传”都写得这么堂堂正正。
姓氏模糊
鲁迅一边写着这个调侃的话,一边就开始了对传主的介绍和描述。在第二讲立传的通例的时候就开始讲阿Q的姓氏。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然后讲赵太爷跟他的关系:阿Q正喝了两碗黄酒,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彩,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他比秀才长三辈意思就是说赵太爷是孙子。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有些肃然起敬了。哪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Q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朱色的朱,意思是说满脸绯红,满脸杀气。喝道:“阿Q,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本家么?”阿Q不开口。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抢进”写得很形象,一个富豪人家对村里阿Q这样的一个人居然用“抢进”这样的动作。“你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么?”
我们看看赵太爷的逻辑,阿Q如果不姓赵,你应该拿出一个证据来,比如说“你爸爸不是姓刘吗?你应该姓刘啊,你怎么到我们姓赵的家来了?”或者找出什么证据来证明他不姓赵。但是我们看见赵太爷说的是“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关键在于“你这样的”。也就是说一个人该姓什么不是由你的血统决定的,而是由你的身份决定的。你这样不对,你这个样子就不配姓赵。“赵”不得了啊,百家姓的第一个,老赵家当过皇上啊,能随便姓吗?这姓赵是不能随便姓的。所以阿Q以前的历史我们不知道,反正他现在这个样子看来是不配姓赵了。起码在赵太爷生活的这个地方、这个村庄里,他已经不配姓赵了。所以他好像在调侃,其实非常严肃的故事、非常严肃的主题已经展开了。我们今天虽然不会说一个人配不配姓什么,但配不配这个问题在其他领域依然存在。“你也配是北大学生吗?”这样的话也有,就是说他是不是北大学生主要是看他配不配,不是用别的东西来作证据。我还记得前年吧,好像前年我开鲁迅课,好像在座的有一些朋友也在听,好像课前有两个同学因为占座位吵起来了。最后因为已经上课了,其中一个就愤然离去了,离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也配听鲁迅”。当时大家听了都笑了。所以这个
姓赵,关键有个配不配的问题。其实在这里已经透露出,赵太爷跟阿Q,他俩的思维是有一致性的,尽管地位不同。阿Q说自己姓赵也没拿出什么证据来。他为什么一定要姓赵,也还是为了“配”自己的某种身份,觉得姓赵了好像就好了似的。然后阿Q因为这件事情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谢”字都用得非常好。怎么还谢他呢,其实是被迫的、被勒索的。比如说今天你出门,遇到某种交通事故,你开车或者骑自行车,被警察训了一番,为了免于更大的惩罚,你可能要“谢”了警察一百块钱,就是这个“谢”字。这就是先用一大篇文字写阿Q的姓,他没有姓。然后再考证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原来大概是阿Quei(方言音),但是鲁迅不知道该写成哪个Quei,是富贵的贵还是桂花的桂,鲁迅搞不清楚,所以把它的韵母都省去了,就单留下一个声母,后边的人就把他的名字叫做阿Q,这篇作品就叫做《阿Q正传》。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些人跳出来写一些文章说我们都读错了,因该读阿Quei,说哪有叫阿Q的,生活中绝对没有一个人叫阿Q,说是浙江一带有很多人叫阿Quei,按照鲁迅原来的写法他也应该叫阿Quei。这些考辨文章也都有道理,其实你叫他阿Q还是阿Quei都无所谓,都不影响这篇作品的思想。所以大多说人叫他阿Q的时候我们也就叫他阿Q,万一哪一天大多说人都改了都叫他阿Quei我们再叫他阿Quei也可以。我上大学,我们宿舍里就争论过,有的人说:“啊?原来你们一直都读阿Q啊,我们那里一直都读阿球”。有的说:“不对,我们那里都叫阿零。”还有一个省的同学说:“我们那里最有意思,我们那里都叫阿皮蛋。”总之是说他是一个值得调侃的一个不正经的人物。鲁迅用了上千字,竭尽其考证之能事
阿Q籍贯
到了第四点,又说到阿Q的籍贯。姓赵按理说他应该是陇西天水人,赵匡胤的后代,但他又不见得姓赵,籍贯不能决定。他住在哪呢?未庄。这是一个虚构的名字,未庄,就相当于咱们的未名湖。实际上是说它没有名字。未名湖大概原来也没有名字。我听到一个说法,说当年斯诺先生去世之后,按照他的遗嘱,美国政府跟中国政府交涉,说他要埋在北京大学的燕园。然后美国人就说:“听说你们北大里面那个湖好像还没有名字,就叫斯诺湖吧。”当时办理交涉的周恩来总理反应很快,说:“不,我们这个湖已经有名字了,就叫未名湖嘛。”所以这个湖从此就得名了,叫未名湖。其实未名湖也好,未庄也好,它都留下一个想象的空间,不肯用一个名字把它确定了,不叫赵家庄李家庄。未庄,它就可能是中国的任何一个村庄,它在暗示它的普遍性。所以后来有一些学者努力去考证鲁迅写的到底是哪一个具体的人、哪个地方的具体的事,从出发点上可能就错了。甚至去考证鲁迅到底跟谁有仇,哪个村子里有一个人得罪了鲁迅,鲁迅就把它编成了这么一个故事,这种研究文学的方法从根本上是荒谬的。因为大多数人并不懂得文学跟生活的关系。哪能那么研究文学呢?那就直接读历史算了吧。所以鲁迅指出:考据是不可迷信的。文学作品关键不是去写一个真事,而是活画出灵魂,提炼出来的抽象出来的灵魂,这才是关键。
小说里写的阿Q的故事是从第二章开始展开的。这时,读着读着你就发现这个故事开始严肃起来了。当时编辑叫孙甫园,是一个有名的现代作家,也是鲁迅的一个朋友。从第二章开始他就把故事移到《新文艺》栏目里面去了,觉得放在《开心话》里好像委屈了它。
阿Q的“行状”
第二章延续第一章的风格,大词小用,比如说他的什么“行状” 啊。一般来说没有什么人关心俗人的行状,俗人那有什么行状好写呢?其实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一个世界,都有一个曲折的故事。阿Q一切都是不固定的,没有家,住在土谷祠里边。庙里面是可以随便住的,是村里的慈善机构,它靠这样的地方来生活,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
阿Q虽是一个普通的人,是一个无业游民,处在社会的下层,可是他也有自尊的一面,他看不起别人,用空想来支撑自己。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他一会个说我们家先前很阔,再一会个就是说我儿子很阔。当一个人、一个群体、一个民族处在发展的低潮的时候,处在劣势状态的时候,这样想是难免的。当民族最困难的时候会这样想:我们曾有光辉灿烂的古代文化,还将会有光辉灿烂的未来。这样想绝对有合理性,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激励我们战胜困难,但是关键是要激励你去奋斗。如果没有后半句,不能激励你去干活、去奋斗的话,那就变成阿Q。阿Q就老是想:我老子比你阔、我儿子比你阔,但他不想我现在干什么,甚至连儿子都没有。
还有阿Q他的城乡观很有意思。他进了几回城,却很鄙薄城里人。为什么呢?三尺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庄人叫“长凳”,城里人却叫“条凳”。,他想:这是错的,可笑!没学问;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的葱丝,他想:这也是错的。他站在未庄的立场上看不起
城里人。那他认同未庄吗?也不是。他反过来又看不起未庄人,认为未庄人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没听过长凳叫条凳,觉得自己又见多识广了。阿Q一点都不土,他其实就是未庄的“海归派”。因为进过城、见过世面,所以回来一面看不起未庄,一面还看不起城里的,而且还能找出证据来——“他们搞错了”。
阿Q的避讳
阿Q自己有一个生理上的缺点,就是长了癞疮疤。他避讳这个“癞”字,后来跟“癞”有关的都避讳,“光”、“亮”,到后来连“灯”、“烛”全都避讳。这又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特点。
中国文化要避讳名目,非常重视名目。鲁迅、胡适、周作人都指出,中国人是名教的奴隶。中国人特别看重这个名目,把名字看得很神秘、很神圣。这是中西文化的一大不同,外国人经常是孙子的名字跟爷爷的名字是一样的,爷爷叫约翰,孙子还叫约翰。你问他:“你为什么叫约翰啊?”他说:“我爱我的爷爷,我纪念他。”有的时候,还给自己的小狗也起名叫约翰,他说:“我爱我的爷爷,我爱这条狗,我要把他们联系起来,就叫一个名字。”这在中国是大逆不道的,在中国怎么能这样呢?一定要分开,一定要避讳。不但皇帝的名字,皇家的东西要避讳,就是自己家里的东西,也清楚着呢。所以中国文化的避讳有它一定的道理,但是发展到阿Q这样的极端又变成没道理了,他变成不顾事实的避讳。他越避讳,人家就越拿这个当回事。闲人们继续撩拨他,发展尖锐了,只好打起来。阿Q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被人打了之后他怎么想的?“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
阿Q的 精神胜利法
他越避讳,人家就越拿这个当回事。闲人们继续撩拨他,发展尖锐了,只好打起来。阿Q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被人打了之后他怎么想的?“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
人生失败是难免的,特别是在当今这个社会中。按照当今社会的游戏规则,我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是失败者。你不是在小学考第一吗?给你弄个重点中学你排第二十;你好不容易在中学排了第一名了,跟你弄到北大来,让你排第五十。但是阿Q这种想法,他不是去想自己真正的长处。比如一个人在某些方面失败了,你想一想自己的长处,这是正常的心理补偿机制。而阿Q想的是“被儿子打了”,那个人真是他的儿子吗?并不是。于是这样他就抹煞了胜负,后来人们就知道他的这一种精神胜利法了,揪住他之后就抢先对他说:“阿Q,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Q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他又不肯照着人家的原话说打畜
牲,他说:“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么?”他比畜牲又降了一格。
所以阿Q是两极,一极是自尊、自大,一极是自轻、自贱,而不管是自大也好自贱也好,都是没来由的、没根据的。有时候细想阿Q其实挺辛酸的,人实在没办法,怎么办呢?就是想各种办法把那种遭罪的时间混过去。混过去之后,阿Q也心满意足的得胜地的走了,却不是悲惨地的走了。为什么得胜呢?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你看别人都做不到我这境界,你看我这境界多高啊。人家说我是畜牲,我还不止,我说我是虫豸。所以阿Q就是不可战胜的。他自己处在一种飘飘然的状态中,问题是这种状态并不能真的使人幸福。
然后阿Q去赌博,赌博是他的精神生活。写他赌胜这一回,就写出穷人是保不住自己那点福气的。看一看西方社会、看一看香港,每个月都有中大奖的人吧,有的穷人一下子发财了。但是有人调查发现这些大多数中了彩票的人,一年两年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贫困。穷人是保不住自己的福气的,他没有能力,他不知道怎么用钱。那个钱不是自己挥霍掉了,就是不会理财弄掉了,或者被别人骗去了,或者买一些他自己认为有价值其实很没价值的东西,或者被别人忽悠着买点这个证券那个证券,几个月就完了,多数这些人最后还是回到原来的状态去了。
所以阿Q好不容易赢了一堆很白很亮的洋钱,转眼就没有了。他这回才有些感到失败的苦痛了,可这回没有人打你,不能说“儿子打老子”了。阿Q有办法,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热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不久便心满意足地得躺下了。
其实阿Q维持自己生存的办法是精神分裂。人生最痛苦的时候,会把自己分裂成两个,假装自己是打的那一个人,被打的是另一个。其实这已经是人苦得不能再苦的时候了,但是鲁迅似乎用调侃的办法写出来。他制造出一个超压抑的本我来,这个本我是极其痛苦的,极为压抑的东西。把它放大到一个民族被压迫得很厉害的时候,也有一个办法,就是民族自我分裂,民族的一部分人去欺压另一部
分人。这部分人觉得自己活得很好,觉得是世界一等公民了。但是这个幸福的代价是以很多很多人的倍加痛苦做基础的,整体上并不幸福,整个民族作为一个完整的生命仍然是痛苦的。
阿Q生平第一件屈辱
第三章是前面的续集。由于赵太爷打了阿Q,他谢过地保钱之后,用精神胜利法使自己高兴起来,而且从此之后,大家对他仿佛尊敬起来,为什么呢?因为他毕竟跟赵太爷发生了关系。所以阿Q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讲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一个人叫王胡在那里赤着膊捉虱子,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当年宋朝的时候,徽宗和钦宗不是被金人抓走了虏去了吗,把他们关在黑龙江那边。然后他们给自己的大臣写信,说自己生活很痛苦,说“朕最近身上长了一种无名小物,状似琵琶”,不知道长的虱子是什么东西,说像小琵琶一样。阿Q坐下来跟王胡一块儿在那里捉虱子。但阿Q争强好胜的心太大了,一个看不起的王胡捉的虱子很多,自己反倒这样少,这不是大失体统吗?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好容易才捉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狠命一咬,劈的一声,又不及王胡的响。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就骂王胡 “这毛虫!”挑衅。“癞皮狗,你骂谁?”他们两个人骂对方都是抓住对方的生理特点,王胡有胡子阿Q就骂他毛虫;阿Q有癞被骂成癞皮狗。然后两个人打起来了,但是阿Q打不过王胡,被王胡打了一顿。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现在竟然他看不起的人把他打败了,他觉得时代变了,皇帝已经停了考,不要秀才和举人了,因此赵家减了威风,因此他们也便小觑了他么?中国这个国家里,任何中央的一点政治变动会影响到最边远的地区。因为皇帝不重视秀才和举人了,而老赵家是有秀才和举人的,所以赵家的人不受重视了,连赵家人打过骂过的阿Q也不受重视了,王胡居然敢打他了。这也是未庄的政治**。
阿Q生平第二件屈辱
这个时候他又看见钱太爷的儿子,假洋鬼子。假洋鬼子这个名目是当时的通称,当时很多人都把海归派叫假洋鬼子。鲁迅自己也是个海归派,但是从日本回来的被从英美回来的人嘲笑,认为他们是假海归。被叫做假洋鬼子的人中,有一些人是有真才实学的,海归派里是有很多人有真才实学的。凡是有真才实学的地方就有假冒的骗子。鲁迅在《阿Q正传》里写的假洋鬼子属于后者。说他回到家里来之后,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为什么腿直了呢?其实主要是因为他穿裤子了。以前中国人是穿长袍马褂,把两条腿挡住,所以你不知道他的腿是直是弯。后来穿了西装,直接两条腿就赤裸裸的走着,也就觉得他的腿直了。
阿Q虽然地位很低,他却有自己的文化观念,他看不起这样的假洋鬼子,其中一个理由是他的假辫子。你不要以为他没有上过学他就没有文化观念,他有文化观念。劳动者的文化观念,往往都直接来自于统治者。列宁虽然说,任何一个社会里有两种文化,一种是统治者的文化,一种是被统治者的文化。但这两者不是截然对立水火不相容的,也不是平等的、势均力敌的,而是统治者的文化就是占统治地位的文化,因为它有话语权、有教育权、有传播权,它处在绝对优势地位。所以大多数被统治者自觉不自觉地,其实是按照统治者的思维在思维的,正像现在大多数国家是按照美国的思维在思维一样,包括你反对美国,其实都是按照美国的思维在反对它。因为它的文化占优势。所以阿Q的思想其实是富人的思想。
然后他就骂假洋鬼子:“秃儿,驴……”不料这秃儿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就是阿Q所谓哭丧棒。这是中西文化碰撞之后,中国人赶时髦的一种新的装饰。觉得学习英国绅士学习欧美绅士,很多男人出门拿着个棍子拄着,不管年纪大还是年纪小,17八岁也拄着个棍子走。有一阵据说大学里也流行,很多大学生拄个棍来上课。早期叫文明棍。但老百姓一看,这不就是哭丧棒吗?阿Q骂了这个假洋鬼子,假洋鬼子就用这个哭丧棒打在他的头上,拍的一声。“我说他!”阿Q指着近旁的一个孩子,分辩说。还想狡辩,说我不是说的你,我说别人。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所以阿Q一个是自大一个是自贱,还有一个宝贝叫“忘却”。人受了屈辱之后,如果能够忘却,这也可能是一件好事吧,总觉得心里平衡了嘛。但有的时候人偏偏苦于不能忘却。一个人受的苦难,一个民族受过的屈辱,并不是说过了很长时间就可以忘却的,那个东西刻的痕迹太深了,不想一个实实在在的办法把它平复掉,想依靠忘却,恐怕是做不到的。有时候你以为忘却了,其实是藏在另一个硬盘里边,有时候不小心它就跑到界面上来了,那时候引起的灾害可能会更大。
阿Q欺负小尼姑
但是阿Q就真的能忘却吗?他只是表面上以为忘却了。如果真的忘却了,你应该平
和地生活,不再去闹别的事情,但是但是阿Q挨了打之后,他碰见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阿Q是社会最底层的人,但是还有比他活得更弱的人,就是女人。鲁迅在杂文里说过,其实还有比女人更低的,就是孩子。人为什么可以安于自己的奴隶地位?就是永远能找到比自己低的人,你再去欺负他。所以奴隶永远世世代代怀着幻想,这奴隶社会就没有办法改变。只要你永远想着不是去对付强者而是想着去对付弱者,那你那个屈辱的身份就没法改变。阿Q不忘却他要复仇,却找到了一个比自己更弱的人。“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阿Q走近伊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着伊新剃的头皮,呆笑着,说:“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
“你怎么动手动脚……”尼姑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惹不起他,要走。
旁边的人看热闹大笑了。阿Q看见自己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来:“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颊。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更得意,而且为了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的一拧,才放手。看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对阿Q就不是可怜和同情了,而是觉得可恨,觉得阿Q欠揍,恨不得揍他一顿。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你本来是受压迫的,你本来是吃过别人屈辱的人,但是你没有能力去反抗去复仇,你却欺负一个更善良更软弱的人,这叫什么呢?这叫“在狼面前你是羊,在羊面前你是狼”。这样的人格叫变态人格是,典型的变态人格。你看准了人家善良你才欺负人家,你算准了你自己不会吃亏你才动手。这就是鲁迅《狂人日记》里写的那几句话:狮子的凶残、兔子的怯懦、狐狸的狡猾,其实是一种卑怯的人格。你有时候看他这样的举动你就不同情他,你说“阿Q活该,人家打你也活该,谁叫你这么卑怯,原来你是个这么坏的家伙”。就因为跟小尼姑这么一战,他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假洋鬼子,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轻轻松得,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其实这是很悲惨的事情,鲁迅用轻松的笔调来写。
“这断子绝孙的阿Q!”远远地听得见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鲁迅写东西永远是简单中透着复杂。这个小尼姑她是最低下的,她无可再欺负别人了,被阿Q欺负了,她只有骂阿他Q一声来作为报复。但是你看她骂阿Q骂的是什么呢?骂的是“断子绝孙的阿Q!”这尼姑她是信佛教的,但她骂人的话是用儒家伦理来骂人的。因为你如果是真正的佛教徒的话,断子绝孙不断子绝孙对人并不重要,只有儒家思想才讲传宗接代的重要性。也就是说这个尼姑的思想也是一团浆糊,这尼姑的思想也是是混乱的,并不是她自己真正信仰什么东西,她一着急她骂阿Q的时候就骂断子绝孙,说明这尼姑认为传宗接代仍然是很重要的事情。写一个阿Q其实带动所有的人,他们都是有缺陷的,都是有性格缺陷思想缺陷的,所有的人都是不觉悟的。
所以阿Q的优胜史是所有人的优胜史,整个未庄的人,整个中国的人,都活在虚幻的优胜中。而这正是鸦片战争之后整个中国的写照。从1840年鸦片战争经过半个多世纪之后,一直到晚清,二十世纪初年,很多中国人还活在这种虚幻的优胜中。明明是被人家打了,觉得自己是被儿子打了,无所谓;明明割地赔款,觉得人家就是贪小便宜,我们中国就是地大物博,给他点东西嘛,一个香港,一个破小渔村嘛,给他,还要哪?澳门,给他,都给他。就好像我们今天公布北京市人均收入多少,这能说明什么呢?这能说明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状态吗?就是现在,其实掩盖了内部的一个分裂的状态,我们就会长时间地的保持这种虚幻的优胜感,老觉得我们中国怎么怎么好了。应该承认我们可能是越来越好了,是在进步,但是这个感觉,我们自己还是越少越好。真正的好的时候还要居安思危呢,何况并没有那么好,无论是我们中国、还是我们自己,都少一点良好的感觉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