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_边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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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心中那个古怪的想头,“爷爷死了呢?”便仍然占据到心里有一忽儿。
批注:这个念头“古怪”吗?好端端的怎么会想到人死,而且这个念头是下意识中莫名其妙的生出的,是有些古怪。但又不古怪,因为久等爷爷,爷爷不到,又处于黄昏后夜晚将至的环境中,孤单的翠翠自然就想到这一层。又因为听到了水手关于杀死人的话题,再一次起了这个念头。一般人想到亲人时,最想念的人,最怕失去,翠翠这个“古怪”的念头,正好写出了翠翠对爷爷的依赖,写出了祖孙情深难以割舍,写出一份相依为命的亲情。
作品反复渲染这个古怪的念头,用意还在于以一份浓烈真挚的亲情,来表现翠翠内心很深的孤独感,这份孤独无助的心境之下,二老傩送的仗义关怀才会留有那么深刻和美好的印象。在这种孤独之中,一切凄美的故事自然而然地上演了。
“爷爷,你还以为大鱼会吃掉我?是别人家说我,我告给你的!你那天只是恨不得让城中的那个爷爷把装酒的葫芦吃掉!你这种记性!”
批注:这是翠翠对爷爷的一番娇嗔话语。翠翠的一番强调,曝露了那桩事、那个人、那些话、那个声音在她心中抹之不去的烙印,“别人家”显然是指二老傩送,但是,把“别人家”换成傩送、二老或者岳云,便意味尽失了。显得过于直白,“别人家”正体现了翠翠性格中矜持内敛含蓄又带着几分女孩子特有的羞怯,也正曝露出翠翠小小心灵中藏着的秘密。这正是小说家写人的微妙细腻之处。
这些人,除了家中死了牛,翻了船,或发生别的死亡大变,为一种不幸所绊倒觉得十分伤心外,中国其他地方正在如何不幸挣扎中的情形,似乎就永远不会为这边城人民所感到。
批注:作者并不是不了解当时边城之外的现状,也不是看不到世界的纷繁复杂和争斗,他写边城,是有意塑造一个与时势相悖的世外桃源。在边城人民心中,除了“死了牛、翻了船、发生死亡大变”这类事情能够使他们绊倒,其余的事一概与他们无关。作者所推崇的是回归人的自然本性,以一种纯粹的、自然的眼光来看待人。什么阶级斗争之类,属于社会发展的产物,不在人性的范畴之内。
从作者的文字中,我也看到作者对现实暗暗的失望和批判。现实里人与人的关系愈加紧张,斗争愈加激烈,边城的淳朴、宁静就愈加珍贵,令人向往。而《边城》这部作品的主旨就在于此,在纷繁复杂的时代里,几行文字,构筑人性的根源、自然的净土。
码头上已无别的人,那人问:
“是谁?”
“是翠翠!”
“翠翠又是谁?”
“是碧溪岨撑渡船的孙女。”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等我爷爷。我等他来好回家去。” “等他来他可不会来,你爷爷一定到城里军营里喝了酒,醉倒后被人抬回去了!”
“他不会。他答应来,他就一定会来的。”
“这里等也不成。到我家里去,到那边点了灯的楼上去,等爷爷来找你好不好?”
翠翠误会邀他进屋里去那个人的好意,正记着水手说的妇人丑事,她以为那男子就是要她上有女人唱歌的楼上去,本来从不骂人,这时正因等候祖父太久了,心中焦急得很,听人要她上去,以为欺侮了她,就轻轻的说:
“你个悖时砍脑壳的!”
话虽轻轻的,那男的却听得出,且从声音上听得出翠翠年纪,便带笑说:“怎么,你骂人!你不愿意上去,要呆在这儿,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可不要叫喊!”
翠翠说:“鱼咬了我也不管你的事。”
那黄狗好象明白翠翠被人欺侮了,又汪汪的吠起来。那男子把手中白鸭举起,]向黄狗吓了一下,便走上河街去了。黄狗为了自己被欺侮还想追过去,翠翠便喊:“狗,狗,你叫人也看人叫!”翠翠意思仿佛只在问给狗“那轻薄男子还不值得叫”,但男子听去的却是另外一种好意,男的以为是她要狗莫向好人叫,放肆的笑着,不见了。
批注:文中几次对翠翠身边的黄狗作了细致的描写,例如
“祖父知道黄狗在翠翠身边,也许比他自己在她身边还稳当”,此句话表现出人对狗的信任和狗对人的忠诚。“那黄狗好像明白翠翠被人欺侮,又汪汪地吠起来,那男子把手中白鸭举起,向黄狗吓了一下,“老兄,你要怎么!”“老兄”二字把人与狗的亲密、和谐,把人的淳朴、风趣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读来心里暖暖的。写人与狗质朴的感情,侧面烘托出边城人与人、人与小动物、人与自然之间纯净、透明、紧密的情感,写出桃花源一般的人间温情。
边城的人,干净得仿佛灵魂是透明的,翠翠如此,二老也如此。对于一个陌生男子的问话,翠翠毫不设防,和盘托出,丝毫不必怀疑别人的用心。二老猜测爷爷的去向,翠翠却笃定地相信爷爷会来,只因为爷爷答应过自己,这是多么纯洁的心灵啊。而误解了二老是侮辱自己之后,为了维护小小的自尊,竟骂出了自己平时从来不曾骂人的话,然而,愠怒的翠翠,连骂人都是轻轻地,全然没有叉腰怒骂的粗野和霸道,轻轻一句,反而给人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善良淳厚的二老,见天黑还有人在河边,或许是担心出什么意外,便好心地打探情况并热情邀请她去家中等,这就是边城的民风吧,即使是素不相识的人,也可以去家里坐坐,这是一种温暖的民风。我们今天厚厚的防盗门,阳台上窗子外,全是防护栏,这防护把人与人之间隔开很远,与边城的反差好强烈啊。边城的人民,心灵不上锁,他们是自由的,他们彼此信赖着,保持着人性最初的善良与真诚,他们纤尘不染的灵魂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一切是这样美好。这两个美好的人,这样美好地相遇了,在彼此的心中,都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此生挥之不去。
翠翠带了点儿惊讶轻轻的问:“二老是谁?”
那人也带了点儿惊讶说:“二老你都不知道?就是我们河街上的傩送二老!就是岳云!他要我送你回去!”傩送二老在茶峒地方不是一个生疏的名字!
翠翠想起自己先前骂人那句话,心里又吃惊又害羞,再也不说什么,默默的随了那火把走去。
翻过了小山岨,望得见对溪家中火光时,那一方面也看见了翠翠方面的火把,老船夫即刻把船拉过来,一面拉船一面哑声儿喊问:“翠翠,翠翠,是不是你?”翠翠不理会祖父,口中却轻轻的说:“不是翠翠,不是翠翠,翠翠早被大河里鲤鱼吃去了。”翠翠上了船,二老派来的人,打着火把走了,祖父牵着船问:“翠翠,你怎么不答应我,生我的气了吗?”
翠翠站在船头还是不作声。翠翠对祖父那一点儿埋怨,等到把船拉过了溪,一到了家中,看明白了醉倒的另一个老人后,就完事了。但另一件事,属于自己不关祖父的,却使翠翠沉默了一个夜晚。
批注:“吃惊”、“害羞”、“默默”可谓点睛之笔,把翠翠此时细腻的心理描写得淋漓尽致,但一切心理又蕴藏在文字背后,耐人寻味。
“吃惊”里有很丰富的心理活动:是没想到这人就是二老岳云,赫赫有名的岳云,今天居然被我遇到了,传说中的岳云原来是如此这般的呀!更没有想到的是素不相识的二老竟会让人送我回家,这岳云真好!
“害羞”:翠翠害羞一方面因为意识到误会了二老的好意,多少有些懊恼,另一方面想因为想到二老吩咐那人把自己送回家,最后也是重要的一点,自己骂的那句话是自己第一次骂人,而且是在二老面前骂的,女孩子家这样,第一次无意中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多有损自己“小淑女”的形象啊,想起来当然又急又害羞。更何况别人不是他人,正是二老傩送。
“默默”:女孩子乖乖跟在领路老人后面,默默的,是因为心里开始有只属于自己的心事了。这时候翠翠或许在一遍一遍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或许在想为什么自己会有和以前不一样的感觉呢?
情窦初开的年龄,一切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纯朴干净的心灵,在刚刚好的时间里,遇到了刚刚好的人,有“吃惊”“害羞”“默默”都显得不足为奇,一切自然而然。
这两年来两个中秋节,恰好都无月亮可看,凡在这边城地方,因看月而起整夜男女唱歌的故事,皆不能如期举行,故两个中秋留给翠翠的印象,极其平淡无奇……翠翠同他的祖父,也看过这样的热闹,留下一个热闹的印象,但这印象不知为什么原因,总不如那个端午所经过的事情甜而美。
批注:中秋真是没有又大又圆的月亮,没有男女对唱的歌声而平淡无奇吗?月亮是一个人内心的反映,在翠翠心里,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比得上与二老初识的那份甜蜜了,尽管这种甜蜜的感觉是那么单纯而朦胧。似乎月亮也羞涩地躲起来了,直到碧溪岨响起了二老悠扬的歌声,月亮才又露出她的花容月貌,默默地见证这对相爱的人的美好情缘。到了家边,翠翠跑回家去取小小竹子做的双管唢呐,请祖父坐在船头吹“娘送女”曲子给她听,她却同黄狗躺到门前大岩石上荫处看天上的云。白日渐长,不知什么时节,祖父睡着了,翠翠同黄狗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