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真相_迟来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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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真相

作者：陈 磊

来源：《视野》2008年第09期

1987年5月6日，我国大兴安岭地区发生了罕见的特大森林火灾，史称“大兴安岭5·6特大森林火灾”。

当年的材料中这样写道：“一个晚上就烧毁了西林吉（又名漠河县）、图强、阿木尔3个林业局所在地和7个林场、4.5个贮木场……5万同胞流离失所，193人葬身火海，5万余军民围剿25个昼夜方才扑灭……”

正是从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开始，许多官员和普通人的命运发生了变换：

灾后，林业部部长杨钟被撤职；大兴安岭行署专员邱兴亚、书记李春贺等11名处级以上干部受到党纪、政纪处分；此外，还有7人受到程度不等的刑事处罚。

其中，庄学义，因“玩忽职守”被判有期徒刑3年的原图强林业局局长，也是“火灾”判刑级别最高的官员，最为引人瞩目。

而熟知内情的人说，“那是一个大冤案。”

突如其来的大火

1965年，23岁的南京林学院毕业生庄学义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有为青年一样，选择了“到最艰苦的地方”——大兴安岭。“*”结束后，知识分子受到重视，工作出色的庄学义逐渐进入领导视野，先后出任图强林业局车队队长、机电科长、副局长等职务。1984年，出任图强林业局局长、总工程师。

但他的书生意气并不因为职务升迁而改变多少。一次，承包林业局企业的某职工为了不当得利，给他送了1000元钱（二十多年前，1000元相当贵重）。事后，他令该人将钱取走。后来，此人到处扬言，庄学义软硬不吃，我要告他。另一次，他自己不收钱，竟然让局党委书记将到手的500元钱也吐出来，很是让人尴尬。

1987年5月6日，庄学义和同事看到图强西方的漠河有些烟，后得知是漠河县（即西林吉林业局，位于图强林业局西二十多公里处）林场起火，出于防火的考虑，他们去巡视了自己辖区内的森林，没发现火情。

5月7日，庄学义让手下的人和漠河县方面通电话，一再问“需不需要我们去人”，结果都是“问题不大”、“火已经控制住了”之类的答复。实际情况是——明火灭了，剩下的火场并没有

得到有效清理。漠河的官员们也忽略了大兴安岭气象台前两天的天气预报：5月7日，大风可达“火险级”，气温将升高到23度！

当晚7点45分，庄学义接到了大兴安岭林业局局长邱兴亚的紧急电话：漠河方面电话已经中断，火情可能比较严重，他要求图强派消防车全力支援漠河，腾出空房子，做好接待漠河灾民的准备。

接到上级的命令，庄学义和局党委书记迟仁太打了个招呼，说了邱兴亚的两点指示，然后喊上防火办主任，从公安局调了两部消防车，向漠河方向驶去。

许多亲历者事后描述那场大火，脸上都带着恐怖的表情：八级以上的大风，一团又一团的火焰，高达几十米的火头，树木“噼啪”作响——水分被瞬间烤干，然后“呼”地一下，整座林子开始燃烧。

许多人开始看到天边发红，很快变成一片火光和烟雾，同时感到空气的炙热，等火头来了，转身再想跑，已来不及，没等掉头跑多远，已被火魔吞没，只剩下在烈焰中的煎熬挣扎、呼叫……

那一晚，8点半左右到达育英镇时，“大火已经吞噬了三分之二的育英镇”，庄学义立即组织人员，指挥群众向开阔地转移。当时，综合厂和储木场都在燃烧，大火还在向铁路东面发展，随时都可能吞噬附近的育英镇，所有的人都在逃，哭声、喊声，响成一片。

庄学义也没见过那么大的火，他观察了一下火情，“当时就考虑，育英已经大部分着火了，而火头正沿着公路两旁扑向图强，图强有一万多人，还有5个林场，比育英更重要，应该返回图强。”

人为横祸

9点20分左右，庄学义回到图强，但是他电话传达回来的“赶紧疏散群众”的指示并没有执行，因为“广播没电”。庄学义立即让人用备用的小型柴油发电机发电，广播告知居民立即疏散到河套去；另一方面又派人到没有广播的“四连居住区”（地名）通知疏散。

很快，大火吞噬了图强镇……由于镇上面可燃物并不多，等迅猛的火头过去之后，庄学义立即组织疏散到河套的员工打火，接着是灾民的救助、吃饭问题，还有疏散妇女儿童等等。他的这些工作，得到了后来亲临现场的黑龙江省委书记、省长的肯定。

可是，他没觉察到，噩运正悄悄临近。

原来，以前被他拒贿的那个人，由于和林业局发生纠纷，起诉林业局被法院驳回，大火过后的第二天，他就跑到庄学义办公室叫嚣：上次没告倒你，这把火一定把你整进去！

多年后，庄学义了解到，当年正是这位王某，盗用图强林业局全体死者家属之名，写信到中央，说“庄学义不在现场指挥，见死不救，家有黄金……”6月24日，庄学义被“停职反省”。庄学义的停职，引发了许多当晚曾和他共赴生死的职工们的不满，在他们看来，庄学义在5月7日晚上并没有过失行为。

8月7日，庄学义被撤职、开除党籍；9月21日，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庄学义，更以“玩忽职守罪”被大兴安岭检察机关逮捕。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庄学义依然记得，自己是昂首挺胸、面带微笑地步入法庭的——他相信自己的清白。

在法庭上，他慷慨陈词，从他作为最早的林区拓荒者讲起，为大兴安岭招聘了一批建设骨干；为大兴安岭开辟了公路网；大兴安岭8个林业局，他参与了其中3个的开发和创建……旁听的女同志不禁潸然泪下。

大律师张思之先生是当时的辩护律师，他回忆说：审判庭设在一个大的电影院，人山人海，庭审时我的辩护词让大家不断地鼓掌，结果法官居然宣布，谁再鼓掌就把谁押出去！就那样也没能阻挡人们的热情。一名坐在前排的公安局干警因为太激动，正要举手准备鼓掌时，被当场“抓获”给押了出去，于是，“鼓掌未遂”一词还成了当时的新鲜名词。

一审、二审，知情者的无罪证言、律师的精彩辩护，都无法改变庄学义的命运：他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成为黑龙江省委处分的11名干部中，惟一一个受到实体刑罚的人。

原大兴安岭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的副庭长李春录说：“这个案子按法律说确实有问题，但当时是政治因素起作用。为了这个案子，从最高法到省高法都派来了人，上上下下的，我们说了不算……”

被改变了的命运

在监狱里，他生平第一次看见了北极光，“真的是漂亮，五彩斑斓，还在不停地变幻。”在监狱中，他也染上了肝炎，还患上了糖尿病，“病情时好时坏”。有期徒刑3年的终审判决出来后，他被保外就医。

1988年春节，庄学义和妻子离开图强，回到出生地——江苏连云港。可是，离家多年，栖身之地早没了。而且，大兴安岭检察院不断派警察来，企图将他重新投入监狱，这让他惶恐异常。

1990年，妻子金培华生病住院，结果被单位歪曲为陪着庄学义一起躲避警察的抓捕，遂被开除党籍、长期下岗，全家几乎陷入绝境。在这样的情况下，孩子受影响不可避免。有一次，孩子拉着他的手问：爸爸，我们是逃犯吗？

这让庄学义无言以对。是的，孩子们都还小，不应该跟着自己受累。庄学义记得，有一年春节，大兴安岭又有警察来抓他，夫妻俩商量来商量去，没有地方去。最后决定，让金培华带两个孩子到庄学义河北一个朋友那儿过年，庄学义一个人在外流浪。而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母亲的孩子，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再不回来，我们就要流浪街头了……

从1988年保外就医开始，庄学义便踏上了漫漫上诉之路。2000年，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田纪云，来到了13年前他曾指挥灭火的大兴安岭，实地听到了有关庄学义的案情反映，明确指出：“要搞实事求是，不搞实事求是那还叫共产党吗……”在这种情况下，庄学义案才得以进入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程序。又过了4年，庄学义迎来了这份已经迟到了17年的判决：

“……庄学义未违背有关规定……庄学义的行为不构成玩忽职守罪……被告人庄学义无罪。”

现在，已在连云港安定下来的庄学义，依然在等待，等待着给他撤销处分、恢复待遇，可答复却让他失望：

“原省委的处分决定（指开除党籍、撤职）是国务院调查组（实际上调查组组长是原黑龙江省纪委书记，专案组长是原大兴安岭地委纪委书记）的意见，要撤销处分，就要上报国务院。现在国务院调查组已经不存在了，上报也批不了，还是不报为好……”

（秦东娇摘自《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