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主义与功利主义大学观的历史考察及启示_大学学习考察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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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主义与功利主义大学观的历史考察及启示
乔元正
(湖南师范大学 教育科学学院,湖南 长沙 410081)
【摘要】现代大学的创生、发展与改革深受人文主义与功利主义两种大学观的影响。人文主义大学观主张充分发展人的个性,重视基础理论研究,崇尚学术自由与科学探索;功利主义大学观强调大学的社会服务功能,培养实用技术人才。通过对德国现代大学改革、民国初年和新中国初期大学改革进行历史考察与比较,现代大学改革成功的关键在于两种大学观的相互协调,不可偏废。两种大学观的考察与比较,对发展我国现代大学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
【关 键 词】大学观,人文主义,功利主义,历史考察
大学作为一种社会现象,既来源于现实,又超越现实,它是现实和理想的有机结合体。所谓大学的理想是指大学相对地超脱于社会现实,崇尚学术自由,潜心传播知识、研究学问,关注人的精神和道德生活。正如洪堡所言:“现实任何时候也不会成熟到使人类最高和最美的精神之果得到理解的地步,理想将永远作为不可企及的榜样存在于创造者内心”[1]89~941,大学的理想是人文主义大学观的集中阐释;大学的现实则是指大学肩负人才培养和社会服务的使命,它体现功利主义的大学观。纵观高等教育发展史,现代大学的创生、发展与改革无不受到这两种大学观的影响。
一 德国实现民族振兴:两种大学观和谐共生之成就
18世纪末的德国大学深陷严重的危机之中,学界展开了有关大学改革的讨论,启蒙主义者认为大学变得僵化保守,作为中世纪的残留已落后于时代。1797年,旨在取消传统大学、推行全面教育改革的普鲁士教育大臣马索夫坦言道:“大学这种源于古代的机构不仅无法满足未来理论型学者在道德、科学和实际教育上的需求,也不适于培养对个人和社会生活具有用处的国家公民„„”。[2]22因此,改革传统大学,兴办新的高等教育机构已经成为一种共识。此时,处于深刻变革期的德国大学存在着彼此对峙的两种大学观:功利主义大学观强调大学应满足社会需求,使学生具备从事社会职业的高级技能,认为大学就是公务员、牧师和医生的摇篮;人文主义大学观则主张大学应促使人的个性得以充分发展,要求提高哲学科学在大学中的地位,开展以数理为基础的新哲学研究,倡导新科学。[3]244
被称作德国“第一所现代大学”的哈勒大学首次全面推行人文主义思想,倡导独立探索的批判个性与自由精神,充分表达了大学改革的时代呼声和崇尚智慧的新风;继哈勒大学之后,哥廷根大学也将思想宽容和研究自由视作大学的根本原则,并以大学章程的形式加以确立,哥廷根大学的学术探索活动在自由的氛围中盛极一时,哲学和自然科学都取得了突出的成就。深受启蒙运动的影响,两所大学不仅关照知识本身的理性价值,而且注重知识的实用性和工具性;不仅传授有用的知识,培养实用性的政府官员,而且进行广泛的科学研究;哲学院在大学四院(神、法、医、哲)中的地位得以抬升,同时以数理为基础的新科学课程也作者简介:乔元正(1983-),男,山东泰安人,湖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博士研究生,从事高等教育研究。
得以建立,经世致用的商业和政治学科一如既往地受到重视。这些都表明18世纪德国大学的现代化气息初露端倪,功利主义与人文主义大学观和谐共生,体现了时代发展对大学的要求。
1806年,德国在耶拿战争中惨败于法国,哈勒大学等一批大学毁于一旦,德国人认定法国是用教育、自由人格和科学技术战胜自己的,因此,要拯救民族的危亡必须大力发展教育。德皇威廉三世发出了“国家应以精神的力量来弥补物质上损失”的感慨,决心建立一所全面表达德意志帝国的新大学,来替代哈勒大学体现德国的新大学观,柏林大学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得以创办的。柏林大学校长洪堡指出,大学兼有双重任务:一是对科学的探求,二是个性与道德的修养。他认为科学不追求任何自身之外的目的,只进行纯知识和纯学理的探求,科学研究只探求真理和纯粹学问,而不在于满足实际的社会需要,正如他所言:“当科学似乎多少忘记生活时,它常常才会为生活带来至善的福祉”;修养是新人文主义的重要概念,洪堡认为道德和人格上的境界是个性全面发展的结果,是人的基本素质,它与专门的技能无关,任何专业性和实用性学习会使人偏离通向修养的正途。洪堡的言论似乎并不关心大学的社会服务功能,漠视国家的利益,但作为政府的教育主管者,他的终极目的仍在于拯救德意志的民族危亡,因为只有大学的发达、科学的发展和民族良好的道德精神修养才能够确保实现国家的振兴。洪堡的柏林大学超越了启蒙思想影响下的功利主义大学观,更多地体现了理想的人文主义大学观,从而“开启了普鲁士和德国,甚至于可以说整个欧洲高等教育的新时代。”[2]26
值得注意的是,德国在19世纪的崛起除了得益于柏林大学的教育改革外,迅速兴起的多科技术学校和工科大学所起的作用也不容小觑。因为,柏林大学侧重纯理论研究和人文学科,注重人格修养,注重自由文雅教育而排斥专业教育,与社会发展仍有很大的脱节,而多科技术学校和工科大学的出现恰好补充了大学科学研究与生产实践之间的空隙,搭起了纯理论研究与社会需要之间的桥梁。与柏林大学的建立几乎同时,德国的工程教育兴起并发展,到19世纪20年代德国的每个区或市都拥有一所多科技术研究所和多科技术学校,后来德国政府又新建或将多科技术学校改建为具有大学地位的“工业大学”,它们在法律上和质量上与大学处于相同的地位。[4]289~290多科技术学校和工业大学的发展,为德国培养了大批技术人才,也为德国经济振兴做出了巨大贡献。
可以说,德国高等教育是重学术精神的文理大学和重专业训练的工科大学以及多科技术学院的综合体,体现了人文主义与功利主义大学观的和谐共生,它们各自承担着社会发展的任务,这种互相促进和配合往往是间接和无意识的,但它们确实促成了德意志民族的统一和振兴。
二 民国初年大学改革:两种大学观并行不悖之促成德国高等教育尤其是柏林大学的改革对世界各国大学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蔡元培先生曾两度负笈德国,其在北京大学的改革理念可溯源于德国的大学观念。蔡元培上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时,正值北洋军阀政府推行封建专制主义的黑暗时期,陈腐的封建文化传统在北大文科占据了统治地位。教师顽固守旧,固步自封;学生则“有做官发财思想,致毕业预科者,多入法科,入文科者甚少,入理科者尤少,盖以法科为干禄之终南捷径也。”[5]22蔡元培抱着“整理古都之学府”的信念,针对当时盛行的功利主义大学观,或他所说的“重术轻学”的倾向,着手改造北京大学。
蔡元培在北京大学的改革,核心观念就是学术兴国和学术研究至上。所谓学术兴国,就是将大学和科学视为国家振兴的根本力量,他曾多次提及学术乃是民族生存的基础,将发展学术和高等教育视为自己的使命和责任。蔡元培之所以笃信于此,显然与他对德国大学的理解有关,他在北京大学的改革将学术和大学在德国的地位作为参照系,希冀通过北京大学的改革促进学术和民族的振兴。
学术至上是蔡元培北大改革的核心观念,他在北京大学就职演说时讲到:“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他强调学术的非功利性,强调大学是“纯粹研究学问之机关”,“学生在研究学问之外,别无何等之目的”。他认为学术不应以实用为目的,应是纯粹的学问,大学要具备为学术而学术的精神,大学与学术应当守持自身的独立价值,不应成为官场和职业的附庸,或者获取职业资格的手段。大学应当超然于社会实际需要,专注于纯粹学问,他主张“学、术分校”,重视大学的学理性质,注重基础学科的独特作用。他提出:“学与术可分为两个名词,学为学理,术为应用„„纯粹的科学与哲学,就是学。学必借术以运用,术必以学为基础,两者并进始可。”[6]42“蔡元培对北大的第一项改革就是将北大工科并入北
[7]415洋大学,把商科并入法科(还曾试图将法科从北大分出去,未果),这样在经费和人力投入上突出文理两科,使北大成为文理两科为主的大学。”蔡元培的北大改革基于两点考虑:
一是整合教育资源,集中力量办好一所文理大学;二是裁撤工商法律等最易取功名、干利禄的科目,整饬学风。在实用人才培养方面,蔡元培深知现代社会对专业人员的需求,他主张把这种“术”科归之“高等专门学校”。这些措施与德国“洪堡模式”一脉相承,是蔡元培追求自由文雅教育,学术研究至上的人文主义大学观的集中表现。
如果说蔡元培在北京大学的改革,遵循德国“洪堡模式”,尤其体现了人文主义大学观的话,那么郭秉文在东南大学的办学则提出了“文理并重,学术并举”的办学理念,它体现了人文主义与功利主义大学观的联袂。郭秉文早年留学美国,并获得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其在东南大学的办学以美国大学教育制度为蓝本,其办学理念带有明显的美国实用功利主义特征。
与蔡元培的“学、术分途”大学理念不同,郭秉文“认为作为综合大学,既可有偏重学理的学科,也可有偏重应用的学科,以收相得益彰之效。”[7]418东南大学当时设文理、工、农、商、教育五科,学科之多位居全国之首,这种组合为当时国内大学所罕见。他认为举办综合大学需要人文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并重,社会科学的发展有赖于自然科学,自然科学之发展亦有赖于社会科学,两大类学科应相互交叉渗透。东南大学秉持人文与科学平衡、文理并重的大学理念,郭秉文认为在当时的中国,高等教育应当肩负推动国家走向民族独立和繁荣富强之路,这是他平衡、协调发展人文学科与自然学科,文、理并重的认识和思想基础。
由此可见,不论是蔡元培北京大学的“学、术分校”改革,或是郭秉文东南大学的“文理并重、学术并举”改革,人文主义与功利主义两种大学观并行不悖,它们都将崇尚学术自由,发展科学研究的人文主义大学观奉为圭皋,同时又关照国家和社会对高等教育的需求,大力培养高级技术专门人才。“20年代的中国,北有北大,南有东大。一个枯木逢春,枝繁叶茂;一个破土而出,活力四射。蔡元培和郭秉文,一个志在破旧立新,最终使北大脱胎换骨;一个旨在开拓创新,希望东大跟上世界高等教育发展的步伐。”[7]139民国初期这种借鉴西方高等教育先进理念,大力批判落后教育思想,探索高等教育制度本土化的改革成为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的一段佳话。
三 1952年院系调整:唯功利主义大学观之使然
新中国成立之初,国家急需大量的专业技术人才,高等教育的重心逐步转移到与经济建设密切关联的工程与科学技术教育上。1950年6月教育部召开第一次全国高等教育会议,此次会议奠定了今后高等教育发展的基调,会议提出要改变旧高等教育理论脱离实际的状况,新中国的高等教育必须为国家经济、政治、文化和国防建设服务,适应国家建设,首先是经济建设的需要,实行在系统理论知识上的适当专门化的教育。既反对理论脱离实际,又要防止狭隘的实用主义和经验主义;反对旧教育中所谓“通才教育”和“大学管理论,专科管实际”的主张,大量举办专科学校,来满足当前的需要。1950年确立的教育方针反应了国家对科技专门人才培养的迫切需求,功利主义的大学观开始占据了新中国高等教育改革理念的中心。
在确立了高等教育改革的基本理念后,1951年教育部更进一步提出了高等教育改革的基本内容,其中就包括院系调整在内的诸多制度层面的改革任务。关于院系调整的指导思想,《人民日报》撰文指出旧中国的院校设置是盲目和严重脱离实际的,只能培养出一些不切合实际的所谓“通才”,这种“通才”教育的结果,在旧中国就表现在“学非所用、用非所学”。为适应新中国的工业化道路,需要培养大量合格的专门人才,尤其是工业建设的专门人才。在上述思想的指导下,1952年到1953年高等学校开展了院系调整工作,将不能适应国民经济建设需要的旧大学改组成为培养目标明确的新制大学。全国的高等本科院校划分为三类:即文理科性质的综合大学、多科性理工学院和单科性的专门学院,“全国综合型大学从55所减至14所,除南开大学、武汉大学、山东大学等8所综合型大学保有工、农、医学院及财经系科外,其余综合大学中的上述系科均分别并入其他专科学院或独立设校。工科院校由28所增至38所,师范类院校则从12所增至33所,体现了加强工科及师范院校为重点的精神。”[3]136以清华大学为例,院系调整前拥有理、工、文、法、医五个学院,调整后文学院、理学院和法学院都并入北京大学,只保留工学院的清华大学成为一所名副其实的工科院校。与工科的迅速发展相比,人文社会科学则由于其“资产阶级性质”而遭到否定,社会学、政治学等学科被停止和取消,作为人文学科的哲学系也失去了存在的余地。
1952年的高等学校院系调整将高等教育纳入了国家经济发展的计划,使我国高等工科教育拥有了比较齐备的体系,对恢复和发展我国经济起到了促进作用。然而,由于忽视了大学自身发展的规律,对“通才”教育加以全盘否定、对综合大学面目全非的改造肢解,只重大学教育的功用性和科技专门人才培养,而忽略基础理论和高深知识学习,忽略学生的人格和道德修养,抛弃大学自由博雅教育传统的急功近利思想,造成了两种大学观的人为割裂,这种唯功利主义的大学观由于种种原因并没有得到及时的纠正和补救,导致了我国高等教育
结构长期不合理的状况,从根本上不利于我国大学的健康持续发展。
四 结语
历史事实证明,当人文主义与功利主义大学观和谐共生、并行不悖的时候,无论是国家民族振兴,抑或高等教育改革都能取得成功。德国洪堡模式的现代大学改革,以对科学的自由探求和个性与道德的培养为大学之任务,形成了超越启蒙功利主义原则,体现人文主义和理想主义的现代大学观念,开辟了欧洲高等教育的新时代。洪堡的大学改革促进了大学与科学研究的繁荣,而繁荣的大学与发达的科学正是国家的利益所在,这样人文主义与功利主义大学观便协调起来了。
蔡元培的北京大学改革与洪堡的柏林大学改革,其大学观念一脉相承。蔡元培的北大改革亦是针对当时盛行的功利主义大学观,主张“学术研究至上”、“为学术而学术的精神”,通过发达的科学来实现“学术兴国”的理想。蔡元培并没有否定大学的功利性,他主张“学、术分校”,通过高等专门学校培养各种专门人才以应时需;郭秉文在东南大学“文理并重、学术并举”的改革将崇尚学术自由,科学研究的人文主义大学观奉为圭皋,同时又关照国家和社会对高等教育的需求,大力培养高级技术专门人才。可见,在蔡元培和郭秉文的大学改革理念中,人文主义大学观与功利主义大学观并行不悖,两所大学的成功改革成为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的一段佳话。
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国家急需工业现代化建设的大批专业技术人才,体现在教育方针上就是高等教育要适应建设,首先是经济建设的需要,实行在系统理论知识上的适当专门化的教育。1952年的高等学校院系调整中,基础和理论研究在大学中失去了原有的位置,综合大学的人文社会学科被迁出甚至停办,培养实用技术型人才的工科院校数量大增。在唯功利主义大学观的指导下,不仅大学文、理、工等学科交叉渗透的原则遭到破坏,崇尚学术自由和科学研究的大学精神更是损失殆尽。
现代大学需要人文主义和功利主义大学观的和谐共处,相辅相成。人文主义大学观注重基础与理论研究、崇尚学术自由、关注学生的道德修养,保障大学和科学的发达,从而实现国家的根本利益;大学改革切不可持唯功利主义的态度,只重视实用专门人才培养虽然时效性强,短期内就可实现经济和社会效益,但是忽略个人的道德修养,国家和民族难以兴旺发达,离开了学术和科学探索,专门人才的培养也就失去了不竭的科学动力。现代大学的成功经验告诉我们,大学只有坚持基础科学的探索,培养出具有良好道德修养、富有创造力的一流学生,才能既站在科学发展的前沿又有效地服务社会。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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