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沈_托马斯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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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工的食堂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一个食堂一个炒菜隔间,隔间里站着食堂师傅,随时准备打饭。大学生们,中午傍晚下了课,每每花三四块钱,打一份炒饭,——这是经济危机前的事,现在每盆要涨到七块八块,——随便找个位置坐着,热热的吃了好去自习;倘肯多花一块五,便可以买一杯可乐,或者红茶,来润润喉咙,如果出到十几二十,那就能买一盆干锅,但这些顾客,多是单身汉,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出双入对的,或是呼朋引伴有一群好基友的,才占下一张四人的桌子,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我从十二岁起,便在徐工的本部当伙计,掌柜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人生赢家们,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单身宅男们,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热菜从大锅里舀出,看过鱼香肉丝里有肉没有,又亲看将三两饭盛进小碗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抖菜回锅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干锅叫号的一种无聊职务了。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托马斯·沈到食堂,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托马斯·沈是单身而要点干锅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脸蓬乱的胡须。用的虽然是iphone,可是又脏又破,似乎是后庄的山寨货。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圣剑龙心,叫人半懂不懂的。托马斯·沈一到店,所有吃饭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托马斯·沈,你又欠了基奇劲作业啦!”他不回答,对柜里说,“羊肉青菜,二两米饭。”便掏出学生卡。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挂科了!”托马斯·沈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总评59,被阿炳约谈。”托马·沈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重修不算挂,重修!……读书人的事,能算挂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客观实在”,什么“先验”之类的,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托马斯·沈原来也是区状元,但选了土木院系,又不会作弊;于是愈考愈差,弄到将要退学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签签到,换点作业抄。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在寝室睡大觉,不去上课。如是几次,叫他签到的人也没有了。托马斯·沈没有法,便免不了不交作业不去点名签到。但他在我们食堂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托马斯的名字。
托马斯·沈吃下半盆干锅,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托马斯·沈,你当真懂学习么?”庚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高数线代也过不了呢?”托马斯·沈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一些泰勒贝叶斯之类,叫人不懂。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托马斯·沈,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
托马斯·沈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学过线代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学过高数,……我便考你一考。线代这门课有哪几部分?”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托马斯·沈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说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应该记着。将来找工作的时候,要用。”我暗想你家找工作用这个啊,而且我已经工作了也不想再找;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什么的么?”托马斯·沈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一共有三部分,你都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托马斯·沈刚拿出笔,想给我写,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大一新生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托马斯·沈。他便给他们一人一点羊肉。新生吃完肉,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干锅。托马斯·沈着了慌,伸出手将干锅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干锅,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我已经不多了。”于是这一群新生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托马斯·沈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考试周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托马斯·沈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又挂科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抄作业。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抄到白面书生杰哥那里去了。他写的作业,抄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当然被老师发现了,只有杰哥才能画出这么漂亮的草图,阿炳一眼就看出来了。先写检讨,后来是扣分,扣了作业分,再就算他平时分为零。”“后来呢?”“后来挂科了。”“挂科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退学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考试周过后,天气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春节;我整天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份干锅。”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托马斯·沈便在柜台下用书包占座。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双阿迪王,耐迪达斯书包又脏又破,他就是用这书包占得座;见了我,又说道,“来一份干锅。”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托马斯·沈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托马斯·沈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羊肉要多。”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托马斯·沈,你又挂科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挂科,怎么会没有奖学金?”托马斯·沈低声说道,“被偷了,偷,偷……”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炒了干锅,端出去,放在柜台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张五块的,放在我手里。不一会,他吃完香锅,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慢慢走去了。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托马斯·沈。到了寒假,掌柜取下粉板说,“托马斯·沈还欠十九块钱呢!”到第二年的期中考,又说“托马斯·沈还欠十九块钱呢!”到期末考试周可是没有说,再到寒假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托马斯·沈的确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