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溜筒江古铜运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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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溜筒江古铜运纤道

夏吟

1月17日一早，我们从码口乡码口村出发到了虎跳石了，到了这里，你才理解为什么古代称呼金沙江的这一段为“神川”了，这里的风景，步步奇丽雄壮，又步步出人意料，精美绝伦，它像上帝为自己制作的一处精美大气的盆景，这一处盆景有石有沙有江有树有山有水，我们到了金沙江边，我们看天，是仰视的，而上帝在天上看他心爱的这一处盆景时，他必须弯下腰来。

有名的虎跳石是一组横卧在江心的表面很平的石头，现在是金沙江水最小的时候，两个石头间也就两三米宽，我们也跑到江心去那些干净的石头上盘桓，我们在这些石头上坐着，倾听金沙江激流咆哮，从这边的石头看那边的石头，真的觉得自己也可以跳过去的，但是，也很担心跳过去后，那边的石头很滑，还是要掉进江里，江流如此之急，没有人能救得了你，老虎应该是可以从这里跳到四川去，故名虎跳石。

我在史料上查到：四川和云南之间的金沙江，过去没有桥，人们来往不大方便，但是，在这个季节，人们可以在这样的江面较为狭窄的地方，将两条竹蔑藤麻混编的索悬在江面上，蔑索上抹上酥油，在岸两边固定，用一种用竹篾编织的叫作溜筒的大竹筒作为载人物的过溜工具，用一块木板做成的类似滑轮的工具将大竹筒卡在索上，人坐在竹筒里面，两边有人牵引，将竹筒从一方滑向一方，人也就在江上溜来溜去了，在江两边过来过去，还可以用这种方法传递物品，两边的村庄就叫溜筒村，过溜者往往心惊肉跳，魂飞魄散，须以生命为赌注，当然，这样的溜在古代安全保证是没有的，人和物一起掉落江中是常有的事情。因为在金沙江的上游笛庆德钦县佛山乡已经有一处采用这种方法过溜的江了，那段江被命名为溜筒江，这里比那里更为狭窄，这段江就叫小溜筒江。

民间还有传说：在地广人稀的时候，四川和云南两边的老百姓，用溜筒保持来往，那一边的统治者更为开明对百姓的剥削较少些，人民就往那边走，而改土归流的时候，永善遭遇血腥屠杀，人民纷纷从这里到四川凉山去了，为了避免统治者的追杀，过到四川的永善居民，不仅把溜筒毁了，而且将可以垫脚跳到四川去的石头也炸了，改土归流时间不长，那时，的确有许多许多永善人彝族人选择到四川凉山去了，而我的祖先，他们没有跳过这里，他们留在了云南，他们选择了云南，把我也留在了云南，把书写永善的机会和机遇留给了我。

首先我们来看，金沙江中的石头大气磅礴细节丰富，非常好看，让人看了非常震动，但是这些好看的石头不仅是让行路人头痛的石头，而且是让国家都头痛的石头。先让我们的目光转向江心的石头，这些江心的大石头，在水大的时候，将沉在江心，成为江水中半露半隐的暗礁了，它们会阻挡航运。

江心大石头，像石头做的书页，还是不薄的书页，一页一页很整齐，同行有人为它命名了晒经石：西游记里面的人物西天取经，在这里受阻，不得不在这里晒经。而我们似乎也是来取经的，来看这大自然的经书。有专家断定这样的页岩，生成于四亿五千万年前，记录着金沙江最重要的地质史，篆刻着地球的历史。

一个形状如船，有乘风破浪之状的大石头，有现在的万吨巨轮那般巨大，横卧在江心，真的太像万吨巨轮了，因为它是页岩，一层一层，好像万吨巨轮的一层层船舱，这万吨巨轮，立于江心，将金沙江水流，分成两股，水是更急了，当然，如果有真的船从这里过，这石头船就把航道完全阻挡了，它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是不会为真的船让道的。这是当年让封建国家官员们万分头痛的一个石头了。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巨轮，纷纷在此欢笑着秀舞蹈动作，有男士等我们女同胞过去了后，就玩起了裸体来，而且还是全裸的哈。

我们当时集体给这个石头做了个命名，叫它泰坦尼克号，上了岸，我问老乡，他们叫这个石头什么，老乡告诉我说：这大石头老百姓就叫它撮鱼石，撮鱼石形成的滩，老百姓也就叫撮鱼滩了，善于打鱼的人，在这里果然也能用撮鱼工具，非常容易地撮到鱼，我后来看到了当地老百姓使用的竹编的撮鱼工具，果然很像的，这样巨大的撮鱼工具，怕只有上帝能用吧，只有上帝才能拿得起来，放得下来，人们是难以移动它的。今天的电站建设者同样将打破泰坦尼克号永不沉没的神话，电站修好后，它也将如泰坦尼克号沉入大海一样，它将沉入江心。

这段江岸边的石头无比坚硬，无比的顽固，无比险峻，大面积的石头山和整个河床成为一个整体，这段金沙江的江底也是石头，江床和江岸难以分离。岸边的这些石头在许多地方，它们不仅仅是成九十度的悬崖，而是成锐角倒向江面的，这些石头不仅让行路人头痛，让猿也难以攀爬，也让封建国家极为头痛。

金沙江平静流淌的段落，金沙江开阔温柔地给人以舟楫之利，为沿岸人民提供了水上交頚的便利，但是像泰坦尼克号这样的大石头和如小溜筒滩一样的若干的险滩，就像金沙江里面的一把把巨大的锁一般，锁住了金沙江航道。

在古代，金沙江水流中流动着黄色的沙金，还滚动过许多珍贵的皇木，金沙江两岸的森林王国出产的木料产量高而且质量好，为了封建国家的需要，人们就将其中优质的木头采来，刻上 “皇木”字样，让金沙江毫无代价地把它们源源不断地运向远方，历朝历代的皇宫中都有来自金沙江的“皇木”，金沙江两岸的木头，至今都还是北京城故宫的重要木料。但金沙江运送的皇木，和它运送的金银铜相比，算不得什么，产于昭通的朱提银和巧家的堂琅铜对国家的意义非同小可。

堂琅铜朱提银在商周就开采，许多学者认为，堂琅和朱提的白铜是商周青铜文明和三星堆文明的主要原料，秦汉时大量开采，昭通出土的汉代堂琅铜洗朱提洗是国宝，而昭通出土的汉 “摇钱树”也非常大气漂亮，昭通因此有汉洗之乡美誉，我们的朱提山堂琅山在祖国的版图上，在汉朝清朝等朝代就是国家的巨大摇钱树。我国是银本位货币的国家，货币是银为主，铜作为补充，朱提银和堂琅

铜开采名扬九州，出产于昭通的朱提银是人们手里最值钱的硬通货，到了清代，版图巨大的封建国家“银荒”闹了，闹“铜荒”，确实是产生了“金融危机”，面对300年前中国的“金融危机”，我们的朱提银和堂狼铜就是国家财政经济的拯救者，当时沿金沙江和朱提江的水陆联运道路，就是国家经济命脉的生命线，国家的财政对朱提银堂狼铜的依赖非常深刻，为什么说我们见到的这些石头是让强大的封建国家也头疼的石头呢？清朝时，产于原巧家十三厂的铜，起运的线路是三条，一条从会泽出发渡牛栏江，经今昭阳、大关、盐津、水富至宜宾再到泸州，就是沿着我们的朱提江大峡谷的五尺道走的道路，这条路从昭阳和鲁甸开始，同时也是我们朱提银和产于现在鲁甸地段的京铜朱提江两岸的皇木外运的道路。一条就是沿着金沙江走的路，经今天的巧家到永善，经过今天的绥江、水富过宜宾，再航运到泸州。还有一条是从今天鲁甸到昭阳然后经过今天的彝良、威信到镇雄到泸州。三路到达泸州的铜，一起沿长江过重庆、汉口，到扬州转进大运河，再北上天津、通州，又陆运京师，途经今天的11个省直辖市，被称为水陆联运“万里京运之路”。这三条路自古以来就存在，早在张骞出使西域之前，就有民间人士通过它们进行跨国的商贸活动，秦时就动用国家的力量开通了史称五尺道的国道，汉朝又在这里修建了南夷道。清朝所谓“乾隆盛世”没有朱提银巧家铜大旺，没有巨量的京铜和朱提银的供给，是无法支撑财政经济的，说这三条道路是帝国的生命线一点不过，清朝时，在运送银铜的道路上，国家不愿意被这些富有美感的体现了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石头阻挡，于是，整治这些石头滩头，成为了国家的意志，成了皇帝惦记的事情。

金沙江沿线的山路都处于山高峡深中，鳜只能是人背马驮，许多地方山陡坡险，绝壁悬崖处处，被石头阻挡的许多路段，骡马过不了，只有人背。滇铜出省越来越多，后来，各省采办的不算，单是 “京运”的滇铜就在400多万斤到633万斤之间，这么多的铜即使牛马能运，也需牛马三万余，已经难以去雇佣这么多牛马了，人力虽易得，但是，这些支撑着大清帝国“乾隆盛世”沉重的铜，压在成千上万背夫血肉生成的脊梁上，背夫们沿激流险恶的金沙江边，在重重叠叠危险重生的乌蒙山中，人不堪其累，路不堪重负，这条沿江陆运线路艰险，牛马驮载和人力背负交替，运费昂贵。

而水运相对快速，而且成本较低，早在雍正年间，云贵总督鄂尔泰就有过要开通金沙江水运的设想，组织了人对金沙江进行了小规模疏浚，到了乾隆年间，云南巡抚张允随力主开辟金沙江水道和朱提江水道，他一方面组织人沿线考察，做工程方案，一方面多次向乾隆皇帝陈述缘由，辩明得失，几经踏勘论证，在公元1740 年的乾隆五年终于获准皇帝的许可开浚，并取得“在厂民捐办铜价银内，每年酌留银一千两为岁修之用。”的政策，次年就动用了国家力量开水路，“自昭通府北境大关之盐井渡以抵川江” 朱提江一段航道很快开通。

金沙江一段从今天的小江口象鼻岭起到宜宾止，开通就艰难了。金沙江水道整治工程分上、下游两段进行，下游段自金沙厂至现属于水富境内的开滩，一共

六百四十六里，是运米旧路，张允随组织人用了两年半时间，耗银十一万两进行了疏凿，全功告成后，舟船运兵、米、京钱就没有了多少阻挡，不但运铜运银方便，也给两岸人民的生产生活带来了巨大的便利，促进了昭通的开发。

而今天我们行走的这一段属于上游，当时属于东川府的巧家境内的汤舟小江口至永善境内金沙厂，一共六百七十里，无数的巨石险滩却让疏浚者头疼万分，官方组织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对江中的巨石暗礁用火烧劈石方法清除，整治工程浩大艰巨，来自云南四川的数万民工在“石巨滩险，人力难施”的江岸施工，有数不清的民工死于工程。

在艰苦的工程面前，已经升任的川陕总督的尹继善等官员退缩了，他们连连向皇帝奏陈：江流至险，不宜开凿。请求皇帝停止工程，而张允随则竭力促成开通整个的金沙江航线。双方都各执己见，态度坚决，理由充分，发生了激烈争执，朝廷就派钦差都统新柱带领一班有工程经验的人马，亲往金沙江沿岸会勘，经过近三个月的实地会勘，终于将金沙江底细弄清，完成了金沙江全线的工程设计，在能开掘的激流险滩处扩开疏平，实在是石巨而工艰的险滩，就改修陆路和纤夫两站，如小溜筒江这样的险滩共有十五处，船到这些滩头，就从船上移铜上岸，船用纤拉过去，物用人背过去，待避开险滩后，又装船水运，这个办法称为“换船盘滩”。

如我今天到达的小溜筒江，当时就被认定是金沙江的一个特级险滩，即使是平凡的人来到这里，也会让你产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感受。夏天这里是奇观无限，江水最大的时候，这里江面最窄处仅20余米，是金沙江全线最狭窄的地方。

新柱回京后，将会勘详情及整治方案向皇帝呈疏，同时，张允随还组织了一批画家沿金沙江实地描画，绘出了《金沙江全图》，并上疏：“上游除滥田坝等八滩已完工外，尚有已修未竣之小溜筒、濯云二滩，及未修之对平等七滩，俱应今冬疏凿，约计明春水涨以前可竣。”我们此刻所在的小溜筒，就是当年张允随面对的一个有无数硬石头的工程硬骨头。

乾隆皇帝看到《金沙江全图》和报告，被金沙江沿岸美丽的风光所吸引，也十分满意这些工程设计方案，要“成此善举”，令兴工并下诏：所需工费，统令工竣，据实报销。第二年，一度塜工的金沙江整治工程，又轰轰烈烈地复工，经过对金沙江中的晒经石、泰坦尼克号这样的大石头进行了整治，乾隆九年（1744 年）金沙江整治工程全线竣工，京铜正式在小江口上船开始水运，开始也还顺利，然而，好景不长，运铜船只不断在小江口到黄草坪一段翻沉，多次的铜沉人亡，损失严重，震动了京城，也让皇帝坐不住了，命令停止金沙江上游江运，张允随不得不改为从下面的永善的黄草坪下金沙江开始船运，于是，每年几百万斤“京铜”源源不断地由永善黄草坪起航，在通州登陆转运北京，在国家的铸币厂铸成钱币。

古有“黄金生于丽水，白银出自朱提。”的说法，而白铜赤铜黄铜兼来自堂琅，经神水达京城，在中华民族的经济史文明史中，金沙江就是流金过银运铜的江，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一条江那一段江有这样流金过银运铜的尊贵高贵。金沙江流域巨量的银和铜的开采，给封建国家的财政经济带来巨大的支撑，但是，因为银和铜需要用木炭冶炼，为烧制木炭，人们在两岸大量的砍伐森林，结果给我们的金沙江两岸的生态带来的破坏是非常吓人，出产“皇木”的地方，等到银铜被开采完后，“皇木”的影子已经难以寻觅了，只有民间少数有心人珍藏着有“皇木”字样的楠木段，金沙江两岸的植被破坏了，取而代之的是水土流失、山体滑坡、泥石流等等人为和自然共铸的生态灾难。

在看不完也看不够的金沙江石头之间，是金沙江的沙，如果说在石头面前我们是难以取舍的话，在沙面前，我们有的是神秘和喜悦，金沙江的沙是含有金子的沙，从宋代开始，金沙江就全线有许多淘金的人取沙淘金，这条江因此被重新命名为金沙江，淘金者来来往往的故事，也让金沙江充满了冒险和神秘的色彩。据说，金沙江回水湾的地方取出的沙，掏出的金子较多，可是在这种两岸都是绝壁的地方，谁又能到达？这样的弯子里面的沙，谁又有勇气和本事去取出来淘金?有资格淘它们的，只有金沙江之水。

我们开始走人工开掘的纤道了，如果说，页岩篆刻的是金沙江的自然史，那么纤道篆刻的是中华民族的一段重要的经济史、记录着金沙江人的历史。话说“无限风光在险峰”，我们这是一步一险峰，走进纤道，绝壁夺人心魄，我在心惊肉跳中，调整自己的心态，专心于褚下的道路。

走上纤道，让我们无比惊奇兴奋的是，是石头上工整的人工开掘痕迹，对铜运纤道上深深的钢钎印錾子印。整个绝壁上都分布着索鼻眼，当年每次运铜至少需船四百五十二只，江面上热闹非凡，这些辅助纤夫拉船的天然与人工共铸的工具，和绳子一起，为背夫和纤夫提供安全保障。还有石岸上等距离打造的无数同样大小的圆心，请教过工程人士，他们认为：当时，还有其他石头构件，一起辅助来完成相应功能，只是其他构件可能被江水冲走了。

古纤道的许多地方英雄到此亦低头，有的地方你还得手脚并用而行，有的地方可能越是高大的英雄，低头的程度越是大，小女子身短，可以少低一点头，这个地方是美在险中求，说实话，如果来之前，知道这么险，我就不来了，回头一看，我走过了，心中是喜也是惊，走过铜运古纤道的人，都可以对大家说：我是一个勇敢的人。当然，本来十分胆小的我，胆子是被金沙江的美景给壮了起来的，我后来回头想想，我是因为高度被美景所吸引，在过度的兴奋和喜悦中，我忘记了害怕，是团队中相互鼓励的士气让我觉得有支撑。

走到最险处，我知道再回头是不可能的，而走过这几步险路，前面的路就好了，于是，我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只看右边的石头，不看左边的江水，把视线缩小到我要过的这一寸多石头上，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抓住同伴的手，攀登，我过来了，当我稳步过了去，我听到自己的内心“啪”地发出了声音，我内心的空间被突然打开了，金沙江是一把巨大的钥匙，把我多年的心结给打开了，我自己在内心给自己也鼓了一次掌，好，事后回忆当时的心态，想法很多，如果面对其

他的事情，我也能够有这样的必须要过去的决心，有这样稳定的心态和从容的步伐，还有什么不能去竭尽全力的事情呢？走过了大峡谷，走过古纤道，我好像才成为了我。这次金沙江大峡谷之行，对我来说是一次育魂壮胆之行，让我看到了自己人到中年也没有开采的潜力，增加了一种全新的自信，这种自信，是我再考几次状元也不会产生的。

我心中琢磨着小溜筒江纤道这样精彩的地方，在史书上应该有记录，回来后寻找相关书籍，欣喜地找到一级国宝文物《金沙江全图》的资料，《金沙江全图》中果然有小溜筒滩的精彩图画，旁边注记“系险滩，山脚横卧江心，中有跌水，应于南岸开凿石槽，并开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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