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之善》医者仁心_悬壶济世医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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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川的山路绵长而陡峭，苍翠的森林遮掩了群山的面貌。山看着我，我看着山，似乎有苍老的山灵在叹息，我看到清秀的童子从群山深处走来，走到近处，已悄然白头。
此地山青，此处水秀。原来这片山水便是你的邻友，在少年时便给了你善的质朴，善的真实，善的深沉。
我不知道在街上亲热地和你打招呼的人们都在“谢谢”你什么，你不是富翁，不是领导，只是惨淡经营一个小诊所的医生。我以为他们谢你的质朴：自己家的生活都已经那么苦，你却总是实心眼地为别人的灶考虑。缺医少药的六十年代初，冰寒的山上留下你采药的身影；天寒地冻的冬夜，四通八达的乡间小路记住了你奔波的足印。神农不再是传说，孟英虚幻的身形也逐渐凝实，所有医者的形象变得真实可触，最后汇在风尘仆仆的你的身后，推动着你片刻不歇。
瘫痪的人身上总是有一种病痛的味道，有时连家人都忍受不了，你却恍若未闻，全神贯注地观察病人的状况。走出病人的家门，我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说道：“爷爷，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终于活过来了？”你疑惑地看着我，半晌才反应过来，然后一本正经地说：“病人身上的味道也是病情的一种反映，你应该学会细细地嗅，可以辨别出一些细微的差别。”看到我不以为然的样子，你摇摇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在对我说：“医生嫌弃病人，这是要不得的啊……”
他们不停地说着：“沈大夫，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他们把你的手捏得发红，眼中也闪着一点点的亮光，可是沈家的伙食仍然不改清淡，沈家的孩子依然没有新衣。所以我认为学会了欺骗与虚伪的人们是在感谢你所展现的真实：贫富贵贱在你的眼中从来没有立足之地，华夷愚智，普同一等。进城的劳工来了，你微笑着，听他们谈论工地的艰难；市里的贵胄来了，你仍旧微笑着，无视他们的外强中干，认真地感受病弱的脉搏。你的微笑是一种态度，第一时间治愈患者和家属杞人忧天的病痛。劳工们喜欢你小小的诊所，他们喜欢跟你倾诉，以至于说着说着流下眼泪，或是累得睡着，你不收他们的钱，反而把自个儿的钱塞进他们的口袋。贵胄们说要为你盖起一家医院，你连连摆手，转过身背着急诊箱匆匆忙忙地出诊了。
那个来找你的老太太，已经对自己的生命绝望，却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家人无奈地搀扶着她，对你说：“沈大夫，打扰了，可是她一定要来。”你微笑，右手稳稳地搭在病人的手腕上。“这病……”你若有所思地缓缓地说。家属们似释然又似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扶着颤抖的老太太准备离开。你疑惑地看着他们，道：“这病得吃很久的药才能好……”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老太太的儿子凑到你耳边结结巴巴地说：“沈大夫，您没开玩笑？说实话，这病，医院已经判了死刑，叫准备后事呢……”你很诧异，说这病虽然难治，但只要坚持吃药老太太还是能保住的。老太太当场哭泣起来，“我就说沈大夫肯定可以救我的！你们瞧！沈大夫可以救我！”可是药没抓几天，医院的人却来找你了，要求你放弃治疗老太。你诧异甚至于愤怒地盯着那个人，拍案而起。那个人低调地凑近你说：“沈大夫，别伤了和气，为了那个半只脚跨进了土的老太不值得……”你瞪着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怒不可遏地拂
袖离去。你恶了与医院的感情，却换来全城人的敬佩。
你对那些称谢的人总是谦逊地回答：“应该的，应该的。”可是他们仍然不厌其烦地向你道谢，我以为他们谢你，是知道了你的深沉。你把诊费都给了苦命的病人，回家却只对巴望着买菜钱的奶奶和孩子们歉意地笑笑；半夜急诊，病人和家属劝咳嗽的你留下休息，你却微笑着挺直胸膛，踏着矫健的步伐离开；你在家里摆了孙思邈的瓷雕，却从不给他进香。你总是沉着地坐在那里，冷冰冰的白大褂被你穿出了仙风道骨的味道。你的鹤发童颜和地道的川音在你的身后构建出连绵的山，云雾缭绕，好似我看不清的你的七十年光阴。你的目光就像群山深处的山灵，眼中演绎着尘世的悲欢冷暖，悲悯的情怀化作一汪水，安抚着那些悲痛。我总是想，也许你是松下得道的童子，摇身一变成了这小城的守护神，你转身回望，却已一笑白头。
那天的雨格外冰彻，小城的天空从没有如此灰暗过。你用手摸着病人冻僵的腿，低声呢喃这雨如此的不近人情，然后伸出手，熟稔地搭在病人的腕上。我依然藏在一边看着你，你认真地感受那些生动的脉搏，没想到那亘古不变的画面竟然真的被定格成永恒，你的头小幅度地摇晃着，奶奶急急忙忙地凑上前劝你赶紧休息，病人也急忙想要收回手臂，可是你紧紧地抓住那手腕，口中呢喃着药方，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
就是这个静止的画面，愣住的我突然从你瘦削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巍峨。那是一种光辉，就是它让所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向你道谢，在面对你时泪流满面。
送葬的人从坟头一直排到你曾经住过的小院门口。连成雨幕的大雨打在人间发出沉闷的响声，人们都在放纵地哭泣。土路被雨水淋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鞋子都会深深地陷进泥里。有哭着的人用力地拔着自己的鞋，拔着拔着却突然狠狠地跪在泥里埋首哭泣。我跪在你的坟前看着悲伤的人群，整个坟场都为了你而陷入了巨大的悲戚。
你来时干干净净，走时了无牵挂，只留下伟岸的人性光辉，而被那光辉照耀过的人们正在撕心裂肺地怀念你。
我在入川的路上，看到了那森林覆盖下的群山，你是否在那里找到了你的归隐，化身山灵，用善的人性抚育了满山的生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