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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应该是什么：安兰德vs.马云
经02 许一先 2010012629
本文首先剖析安兰德看待问题的视角为何，然后从两种角度分析马云的三个残酷决定，给出安兰德对马云做法的可能反应，最后对企业到底应该利己还是利他给出一些看法。
一、商人的天职是什么——安兰德的理性利己主义
《商人为什么需要哲学》，这是安兰德的这本论述商业哲学与职业道德的集子的标题。实际上，这个标题更适合改成《商人需要什么样的哲学》，因为这本著作中运用了相当理性的逻辑思维，通篇论述的都是容易引起争议的哲学观点，并且强烈抨击了除理性利己主义之外，几乎所有的商业哲学。
为什么安兰德认为“理性利己主义”是唯一正确的商业哲学？这一论断的根基要从人类的一个最基本的选择说起，亦即生与死之间的选择。（《商人为什么应该诚信》）对于有机的生命体而言，生命是最重要的价值所在，而其他的价值只能作为手段。为了促进生命这一最重要的价值，人类的道德规范就必定定义为：善是促进生命的东西。为了追求每个人自己的终极价值，人类必须是自己行为的受益人。这就是“理性利己主义”中“利己主义”的来源。
当然，另一个语素“理性”也是必须要予以关注的。理性利己主义作为犬儒利己主义的替代，其根本差别就在于应用了理性这一人类的基本生存手段。安兰德认为，犬儒利己主义单纯依靠人类的感情判断，虽然对价值的认可是一样的——人的生命是最终价值，但是感情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疏漏，造成价值追求的偏差，不是人类最佳的道德规范。只有将理性加诸利己主义之上以后，才是安兰德的主张“理性利己主义”。
综上所述，我们应该认识到：安兰德的“理性利己主义”是这样一种道德规范：它基于对人类生命价值的最高判断，要求人是自身行为的受益人，且这种受益要通过人的基本生存手段——理性来鉴别、判断。
安兰德的观点并非无懈可击。在休谟的怀疑论中，对“是”与“应该”的区分永远值得我们保持警醒，在安兰德的商业哲学的推理中，我们同样可以质疑她对于这两者之间如何过渡。从“生命是人的最高价值”，到“人的行为应该使自身受益”，这就等于直接承认了人的利己性，本质上否定了人类利他性存在的可能，相当于绕过了对人的道德判断。假设存在一些对他人利益比对自身利益还要看重的人，安兰德的论断便不能成立，而至少从《我的三个残酷决定》一文中，马云给人的初步印象就恰恰是这样的一种人。当然，休谟告诉我们，从“是”到
“应该”本来就是不可能的，道德的观点本身就有很多种，我们所需要做的只是从不同的道德规范中吸取道德选择的逻辑技巧，了解和洞察其背后的选择困境。
安兰德的这一观点在企业领域得到了延伸，它认为，企业目的就是“通过以市场能承受的最高价格销售，同时以最低价格购买”，“寻求的是创造利润，尽可能的最大利润”。这一观点与现代经济学是一致的，但这一论题同样涉及应然的表述，与上一个关于商人的论断有同样的缺陷，在此不再赘述。
二、为社会创造价值——马云的信条 马云的商业哲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他希望自己的公司能为社会创造价值，让很多的家庭和企业越来越成长，同时加入阿里巴巴的年轻人因为阿里巴巴这个平台得到成长，当然股东也有挣钱。与安兰德不同的是，马云用“三个残酷决定”的实际行动来真切地印证了他自己如何践行这一商业哲学。
第一个决定是IPO定价。股票定价越高，公开募集的资金越多，这对于一个纯粹追求最大利润的企业来说，当然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而马云看到股市的不理性的现象和股价被高估的事实，坚持压低股价，只为了不损害股民的利益。这反映出，马云不单单追求企业的利益最大，而是考虑到了市场中其他参与者（股民）的利益。
第二个决定是“冬天的使命”。作为一家大型电子商务企业，阿里巴巴拥有产品的定价权，如果价格定的高，会有一部分企业生存不下去，但企业的总体利润可能反而更高。马云的做法是将6万元的定价直接砍到2万元，这一举动使阿里巴巴的账面利润减少了5000万，但却拯救了5万家中小企业的50万人。按照马云的说法，阿里巴巴的行为给了这50万人度过难关的信心，将来创造更多的价值。这就是说，马云在企业决策中考虑到他的客户的利益。
第三个决定是“逆势”厚待员工。在外部经济局势不好的情况下，企业减发员工工资或者裁员都是保持企业生命力的无可厚非的途径，但马云没有采取这种做法，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决策中将员工的利益考虑进来。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提到了马云对员工的承诺：除非公司实在不行，否则只要员工干的好就应该给他加工资、奖金。这也是“员工第二”的经商理念的一种体现。
综合这三次“残酷决定”，我们可以看到，它们的共同点是都牺牲了阿里巴巴作为一个企业在短期内的利益，而将利益转移给了企业以外的参与者，分别是股东、客户和员工。它们的“残酷”之处在于短期内的利益损失非常巨大，但是每个选择都给外部参与者带来很大的福利，这也就是马云呼吁的企业的社会责任感。乍看起来，这种做法很像安兰德极力反对的、商人身上绝不能出现的品质—
—为他人的福利而牺牲自我的利他主义：动辄让利67%，经济困难时照常发工资奖金，慈善家也不过如此了；但问题是，我们不能因为马云说他的目的是为社会创造价值，就认为他的目的真的就在于此。我们真的可以从马云的行为的表象背后看出他的动机何在吗？
三、马云的经营策略到底是什么
现在，我们讨论的核心转移到这个问题：马云在经营企业的过程中，到底是把企业利益的最大化作为第一原则，亦即遵循安兰德的理性利己主义；还是真的把客户作为第一位、员工作为第二位、股东作为第三位，将利他主义作为公司策略的第一位？这个问题是最为核心的问题，因为它完全反映出了马云的商业哲学到底是自私、利己的，还是无私、利他的。
企业作为一个经济个体，其目的是最大化它的利润，这是现代经济学的一个基本假设。但是，心理学研究同样告诉我们理性是有限的，这意味着企业并不一定时时刻刻遵循利润最大化的行为原则。那么马云做出三个残酷决定的时候，难道是经济学上说的非理性吗？ 我认为，绝不能轻易地说马云一定非理性地抛弃了利润最大化的经典原则。因为利润最大化的原则虽然是单一的，但是其实际的表现形式可以多种多样。首先，利润分短期和长期，短期利润虽然重要，但对于一个现金充裕、实力雄厚的大型企业来说，更高的长期利润可能才是更重要的。其次，利润分显形和隐形，其中隐形的收益往往是很多企业花大力气去追求的，例如企业的名誉和品牌价值等等。这些隐形的利润往往不容易观察到，但却是企业追求的真实利润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这种长期或隐形的利润，在道德推理中往往是容易被忽略的。应用上述的一些事实，以下我们具体分析马云的三个残酷决定，以此试着说明，马云的商业策略完全可以用利润最大化原则来解释。
1.在IPO的决定中，股票的定价实际上并非一个越高越好的选择。事实上，如果不负责任地定出高价，股票价值在IPO之后会出现跳水或剧烈波动，这对于公司的形象和资金安全都不会是好消息；而企业IPO是自身形象的重要展示，一次给人留下负面印象的IPO会使企业的投资者丧失信心，这就会使它后续的融资出现困难。所以在这里，马云实际上面对着一个短期大量融资和长期持续融资的权衡取舍。对于阿里巴巴这样一个偌大的企业来说，选择后者并不是令人惊奇的决定，也与残酷无关。
2.在保护客户过冬的决定中，马云的决定也并非那么残酷。这一笔巨额利润保护下来的50万客户将是一笔比5000万更加无法估量的财富：在竞争激烈的电子商务行业，商户转型十分容易，保持客户的忠诚度是每个B2B网站必须要做的功课。当网站积累了人气、形成良好的商誉，其下一步发展会事半功倍。可以认为，马云只是把这5000万的短期利润转化为数额更加庞大的长期利润。所以，5000万元的投入绝不仅是换来商户的信心，更不仅是账面上的零利润，而是未来收入的一针促进剂。
3.在厚待员工的决定中，企业发放工资奖金的行为更是促进企业利益的常见手段。根据效率工资理论，生产率高的员工应该有相应的激励机制，这样可以促进整个企业生产效率的提高。这种激励机制已经在很多国家的很多企业实行多年，已经证明了它的有效性。按照激励发放工资是企业提升效率的有效手段，很难说它的目的就是关心员工的福利。
仅凭马云的这三次残酷决定来看，由于每次行为的利己性和利他性都是难以割舍的，我们无法判断马云的商业哲学到底依照的是利己主义还是利他主义。所以，马云的做法与安兰德的理性利己主义原则实际上是并行不悖的，只是两个人会分别用不同的视角来解读这些做法而已。
如果安兰德来点评马云的行为，可能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她作为一个文人，没有参与过企业活动，不能看到马云的三个残酷决定对于企业的潜在利益，那么她会直接高呼马云不是合格的企业家，因为马云没有追求企业利润的最大化，使得企业没有追随这种最高的道德规范。另一种情况是，安兰德会给出与上述三段话类似的解读，并表彰马云的深刻理性捍卫了她的理性利己主义。
而面对安兰德的无论哪一种点评，马云都会否定自己的利己主义倾向，并重复本文第二部分中的一些说法，坚持他关于为社会创造价值的论述，捍卫他对于企业家应该肩负起社会责任的观点。
四、一些思考：企业应该利己还是利他
企业应该利己还是利他？这又是一个应然的涉及道德判断的问题，所以很难有一个令所有人信服的答案。但是马云与安兰德的争辩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些基本的思路。
我们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相当模糊：对于绝大多数企业来说，它们实际上都是既利己、又利他的。亚当斯密说，所有人都自私自利时，市场的结果是使所有人的福利最大化的。当企业作为经济体参与市场活动时，它的自私自利也同样指向整个市场结果的最优化。而“利他”是一个描述结果的词语，很难说企业没有利他的行为。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指出，绝大多数企业都既利己、又利他。
那么这个问题有讨论的价值吗？有。利己和利他是两种不同的原则，企业以何者作为它的第一法则，会极大影响它的做事方法。如果阿里巴巴是完全的利他
企业，它在保护客户过冬时，降价的幅度会不会更高？在发放年终奖时，奖金会不会更高？更进一步的问题是，如果这种利他的强度更高会威胁企业的生存，那么企业还要遵循利他原则吗？这个问题会直接逼迫我们在利己和利他之间做出选择。
安兰德显然会毫不犹豫地告诉我们，应该选择利己主义，因为创造财富是企业家的天职。
但是这个故事引发了我的思考：一群人坐在一大锅食物周围，每个人有一杆很长的勺，这只勺只能伸到对面的人的嘴里，而不能直接伸到自己嘴里。在这种情况下，利他是最好的解决方案。这个情景有它的特性：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而且利他行为可以得到迅速的利己反馈，相当于把利他行为的正外部性内部化了（就像利己永远可以得到迅速的反馈一样）。如果现实中有满足这种性质的情景，那么利他主义会不会也有其生存之道呢？到时候，利他和利己是不是就一致了呢？ 理性的经济学告诉我们利己是企业的生存之道，但只要正外部性得到反馈，利他主义似乎就可以支撑一个企业的存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