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俗语(人情篇)_世情薄人情恶猜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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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俗语(人情篇)
李 汀
黄泉路上无老少
我顺着一条土路往村庄走。土路上寂静得没有一个人,只有风无精打彩地迎接着我。只有风在村口等我。只有风还认得我。只有风还没有离开村庄的土路。我像一只孤独的虫子贴着地面往村庄走。这条久违的土路,曾经撒下我们多少的欢歌笑语。许多次,我在梦中想到这条土路和土路边上的景物。一棵老槐树,春天一到素白的花就齐蓬蓬开满一树。我们攀上树,摘了好多的槐花。那种迷人的香味,熏得人要醉。山坡上的芭茅草,多好的一床地毯,秋天我们就躺在芭茅草丛里晒太阳。晒完太阳,我们就点燃芭茅草,看那窜起的火焰舔食天边的云彩。一阵手忙脚乱把火扑灭,才知道这种玩耍,换来的一定是大人的一顿暴打和喝斥:山惹燃了,陪得起吗?可今天,这土路寂静得要死。
是的,土路还是那条土路。只是离开土路好多年了,那些陈年旧事和人都已经走远。走过一片野草地,一座孤坟立在草丛里。我一惊。这不是我的同学慧吗?隔着一层黄土,在荒山野岭里,我还依稀记得慧的模样。高个子,辫了一条齐腰身的长辫子。那时候我感觉慧长得很美。只是她的嘴唇一直乌紫,把她好看的脸庞打了一点折扣,不过,她在我心中的影子还是很深。在乌龙山小学,我和慧同了三年学。慧三年级没读完,听说就在家里养病。心脏病。上学顺路,记得我去她的家里看过她。她见着我,很惊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好像没有说一句话,就互相望了望。我就说了一句:我要上学去了。她点点头。记得我在路上反复抱怨,咋就没有问问她的病情,咋就没有问她好久能上学呢?当时恼恨极了。
没几天时间,就听说慧死了。还听说她的父母把她葬在我们上学的土路边上。一次,放学回家,果然就看见土路边的草丛里有了一个新坟堆堆。立了一个花圈在坟堆堆前面,雨淋过,只剩下花圈的架子了。每次,同学们走过慧的坟堆,都要一起飞跑过去,好像慧随时会从坟堆堆里爬出来,披头散发地追撵我们。每次男同学把女同学甩在后面,乐此不疲地高喊:慧来了,鬼来了哦!吓得女学生一个个惊慌失措地飞跑。
每次,我没有学那些同学飞跑过去。我是静静地走过慧的坟堆堆,我想她能在黄土之下听到我的脚步,一个同学亲切的脚步。我不想用那些飞跑和零乱的脚步打扰这个不幸的女孩。她葬在上学的土路边,一定是她的父母尊从了她的想法。她是想每天都能看着曾经的同学欢歌笑语地去上学,她绝对不会是站在路口像一个鬼一样来吓唬我们。我相信,慧是善良的。
今天,我又一次站在了慧的坟前,静静地看着那些野草掩了她的坟墓,静静听着风中隐隐的哭声。这么多年,慧一直孤独地陪着这条土路。
在我的印象中,慧好像是大我4岁。她的人生之路止于14岁。
离开慧的坟墓,再顺着土路往前走。路从不对它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一个招呼,它就那么安详、缄默、静静地弯曲或者匍匐在山中。哪怕在这条路上走过一个诗人,留了一首首不朽的诗,土路依然是沉默的。哪怕在这条土路上走过一头黄牛,留下了凹凸不平的脚印,土路依然是安静的。哪怕在这条土路上走过一个黑影,土路依然是处变不惊。尽管这样,我很想知道,土路与一座座坟茔是如何交流的?
此念一出,我就又看见一座孤独的坟墓立在土路边上。我走到坟堆前,一看墓碑才知道,原来是小荣母亲的墓地。小荣比我大1岁,同辈份,于是我把他母亲喊娥妈。我们一起在中学读过书,一起从家里背上包谷珍珍去上学,一起吃过娥妈做的馍。记得那时候,我买了一本作文书,抄了上面一篇作文,老师夸奖我写得好。我说给小荣的时候,小荣借去作文书就没有还我了。因为他在借我作文书不久,他母亲就跳河自杀了。
没有人知道娥妈为啥自杀,我问过小荣,他也只是摇头,一脸的忧郁。娥妈跳河的河坝我去过,那是我们夏天经常去洗澡的水潭潭,有一人多深。自从娥妈跳河后,我们不再去那里洗澡。娥妈跳河捞起来的时候,就放在我们经常光溜溜晒太阳的石头上,肚子胀胀的,嘴巴乌紫,水从她的鼻腔、口里、耳朵里往出冒,咕咕吐着泡泡,好像有许多委屈要述说。小荣站在母亲身边,黑着脸,泪水已经哭干。第一次看见死人,我有些害怕。我转身走过河滩,往家走。
记得那天是有太阳的,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我还感觉冷得发抖。我记得娥妈歌唱得挺好听的,她最爱唱那首《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芽,又香又白人人夸。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茉莉花,啊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在那山间小路上,在那房前屋后都能听见她的歌声。我始终想不明白,她怎么舍得那美丽的茉莉花,难道她是唱着那首歌含笑而去的?
现在想起来,娥妈当时还不到40岁啊,小荣也才15岁。一个15岁的孩子从此失去了母亲。
如今那个年轻爱唱歌的娥妈,就安眠在这条土路边。人啊,黄泉路上,谁又说得清楚,谁先走,谁后走呢?从这这条土路走过去,有生于一九五二年冬月初二,卒于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日的杨庚生的坟墓,他也才活了47岁。有生于一九二一年三月十三,卒于二00八年十月初十的张老汉的墓地,他算高寿了,在村庄走了87年„„每经过一座坟墓,我都要过去看看它们,这些寂静的坟墓背后,都有一个凄凉或者精彩的人生故事。不管曾经的人生多么的风光,在这条土路上,都得安静下来,都得化为一个土堆。人啊,一生就是这么无趣。
这绵延不断的土路上,到底葬了多少人,到底有多少坟墓,谁也说不清,这条土路边上重重叠叠的坟墓,俨然村庄里的另一座村庄。
这个村庄一样住着小孩、老人,妇女和一些年轻人。
乡村俗语:黄泉路上无老少,从此阴阳两相隔。
会走,走不过影子
明晃晃的月亮坝里,我们几个小孩子你踩我的影子,我踩你的影子,高声喊着:踩死你,踩死你!影子没有踩死,倒是我们哈哈笑成一团,影子叠在一起,也笑成一团。我们扯开,影子也跟着扯开,无论我们怎么扭动身子,总有一个影子跟随着我们,不管我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站在月亮坝里,树也站着,树的影子和我的影子都印在地上。我晃动,影子也晃动。树一直站着,树的影子也一直站着,不动也不说话。有时侯,我的影子在月光里被挤压、扭曲。我张开嘴,影子肯定也是张开嘴的,我惊讶我的影子的样子,这多像现实中的我自己。一次,一个人孤独地在月光里远行,山峰的影子叠压过来,无数树木的影子在移动,河流的影子在黑夜里大声哭述,草的影子鬼迷暗藏杀机,好大的黑色布幔罩在我的周围,我压抑、惊恐,我开始慌忙地奔跑,我要跑出这影子叠加的黑夜。没有想到,我跑动的时候,山峰的影子在跟着我跑动,树木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动,所有的影子在跑动,我满头大汗,所有的影子却在那里幸灾乐祸,没有任何表情。停下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我不该在黑夜中奔跑,那种奔跑只有增加自己恐怖的深度和厚度。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所有的一切都停下来。
有一个影子在我身后。无论我走到哪里,它都在我身后。不要相信眼睛,眼睛看不到事物的本相,也看不到身后的影子。从我呀呀学语,到后来的蹒跚学步,再到岁月的痕迹写满脸庞,影子一直在我身后沉默着,静静地像一只深邃的眼睛。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还是没有意义,它都不发表任何言论。即便是我在地上摔上一跤,它就在我身后,也不会走上前来扶我一把。这个影子只能是一个影子。它也许就是村口的老井,永远用一只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村庄,滋润着村庄。我走出村口的时候,站在井口捧一捧水在嘴里,我想,那水的味道一直在我心里,不管我走多远。我在水井旁的样子,想了一些什么,老井看得出来。这个影子也许是村庄一棵棵长势良好的树。它们站在我身后,猛一回头,一棵枫香树叶子红了,一棵白果树掉光了叶子,一棵老槐树摇晃着身子。不管我走多远,我一定会一口说出来,那些枫香树站在哪个位置,那些白果树的样子,那些老槐树开花的味儿。这个影子也许就是村口的小路。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过多少牛啊,羊啊,驴啊,还有人,这条土路还长了好多花啊草的。那条土路渗透着清苦的杨树味儿,清香的野果味儿,还有那些牲畜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炊烟味儿。这些都是我身后的影子,在喧嚣的白天我不会想起,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躲在我身后的影子会越来越清晰。
有一个影子在我身前。那又是怎样的一个影子,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要跟随它。也许它是就一个虚幻的影子,好比一段路程,有无数美景吸引着我。我总是抱着无限的幻想,走下去也许前面还有更加美丽的景色。可现实不一定是这样,美景毕竟是有限的。哪怕只有萤火虫一样的一点希望,我也会继续走下去,哪怕走进一个死胡同,哪怕一路上有无数的惊险。就是这样的瞎撞,我就撞出了一大把年纪,一大把感慨,一大把遗憾。美景其实何尝不是一个影子,或者就是一个假象罢了。也许它就是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话,就是这句话就让我付出了一辈子的时间,为这句话活着。哪个人又不是为一句话活着呢?也许我把一句话一辈子都没搞不明白,生命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一句话就是站在我前面的影子。也许它就一个我无法实现的想法。从那个想法冒出来的那一天早晨或者黄昏开始,它就像我自己的影子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兴奋,让我整夜整夜难眠。人的一生,尽实现不了一个想法,原来生命竟是这样的短暂。为一个想法挣扎、周旋、交手,最后人只好投降。人的一生,最后都要为一个影子投降。我不禁一惊,横在我前面的到底有多少个影子?唉,常听人说“会走,走不过影子”,这真也是的。
还有一个影子在我心里。啊,这个影子很顽固。心也有天晴天阴。天晴的时候,我一定能感受为自己照明的那颗心。天阴的时候,我同样可以感受到心的抽搐。心里阳光是自己给的,许多明亮温暖的记忆,会一点点点燃心的灯盏。我尽量不用那些僵硬粗暴的面孔、和零乱不堪的记忆伤害我的心,我也尽量不去记忆那些恶毒的话语、和虚假的笑容,以免它们伤到我无辜的心。当那些阴雨天到来的时候,我尽量保持安静,尽量让自己听到自己的心跳。“突、突、突”那种有力的心跳,对自己是一种安慰。当四周皆是高耸入云的石壁,心被这些石壁包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缓一口气吧,给心一个出口。哦,这个人心不好,那就离他远远的,不要伤了我的心。尽管这些会像一个影子一样潜伏在我的心里,那也不要叫这个影子黑了我的心,让它像影子一样站在一个死角落里,永远不要叫它站在我的身后或者身前来。是的,纵使道路非常泥泞非常艰险,只要有心,我就能前行。纵使有的影子鬼鬼祟祟,只要有心,我就会走到阳光里。我相信,再顽固的影子,总是怕见阳光的,特别是心的阳光。努力做一个好心人,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标准。
好了,没有影子了。影子已经走下阶梯,我已经走上阳台,看见一丝彩云飘在头顶。
乡村俗语:会走,走不过影子。
寸草挡大风
乡村的草垛垛一定站在村口的风头上,挡着四面而来的风。风头上的草垛,风头上的炊烟。炊烟是守候游子回村的眼睛,草垛就是一个人,父亲,或者母亲,更多的时候是母亲。帮天下的孩子挡着那冷冷的风。
许多乡村孩子喜欢草剁剁胜过喜欢木房子。在秋天或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草剁剁上落了一层层的银子,月光下,两个孩子在说话:那个草剁剁站在那里多好,披那么一件银色的衣裳。草剁剁跟我们这些娃儿一样,喜欢在月亮坝里耍。一个草垛垛挨着一个草垛垛,它们在月亮坝里说了一些啥子话。它们肯定在说悄悄话,咬着耳朵。于是,两个孩子跑到草垛垛下,靠在草垛上,在那里静静地等草垛垛说话。听到了吗?听到了。草剁说,那个眨眼睛的星星是地上蚕豆花。那个草垛说,小河的歌唱得真美。两个孩子每天晚上都靠在草垛垛上听草垛垛说话。有时侯,这两个孩子也在草垛垛上玩藏猫猫的游戏,一直把草垛垛吵得静不下来,草垛垛就有些生气了,就在孩子头上、身上沾些草屑屑。或者用草屑扎一下孩子的细手、嫩脸。乡村月亮坝里,到处是孩子们惊喜的尖叫。
我想着那些草垛垛,前不久回村里,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草垛旁晒太阳。眯着眼睛,身体半仰在草垛上,草垛和那个老人就像相濡以沫的夫妻一样默契。我想,老太太好幸福,有那些一草垛的阳光供她享受。我走到她身旁,她没有睁眼,却开口问我:“回来了?”我站定,答了一句:回来了。草垛在阳光里闪光,老太太在阳光里闪光,那些沧桑,那些岁月,在阳光里闪光。
母亲站在村头迎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难以忘怀和心酸的话:人有啥意思,到最后,就一个草垛子了,人和草垛垛一样。你看见了,那就是你张婶啊。我有些惊讶,那依在草垛上晒太阳的是张婶?我咋没有认出来?看来生活会打磨掉许多东西。在母亲看来,人不过是一草垛垛,粮食已经被收进仓里,草垛子还在露天坝里。但我听起来,多少有点心酸。我知道,母亲像乡村的草垛垛一样挡着我们的风雨,如今她已经快被风压干、吹枯黄了。在我们瓦窑铺村子,杨婶就是在漫天星斗的夜晚去草垛扯草料,给牛添料的时候,倒在了草垛,望着满天星斗去了的。临走的时候,她怀里还抱着一捆干包谷杆。杨婶命苦啊,到头都还在路上忙碌。母亲却说,杨婶命好啊,死后都有一个厚实的草垛垛。母亲的这些话语,只有对生活了然于心的人,才能悟出其中微妙的隐喻。如今,母亲也到了依在草垛上晒太阳的年龄了,可我还不知道她心里的草垛在哪里?哪一寸草可以帮母亲挡挡风雨。
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想又能听到草垛垛旁孩子的欢笑和尖叫了,我站在月亮坝里,乡村之夜出奇的静,静到万物的呼吸都微弱了,静得我的呼吸减弱了。月光给村庄披了一件银色的衣裳,我以为,乡村的孩子一定会齐刷刷走进月光里,到那些草垛垛里去了。我坐在月亮坝里,孩子的笑声、尖叫声始终没有想起。我在夜色里失望地站着,我想那些草垛垛也很失望。突然我想知道,那些草垛垛在这个时候,会不会把我当成它的孩子?我走到一个草垛垛旁,拍了拍草垛垛,像是遇见一个老朋友。我靠在草垛垛上,静静地等它们说悄悄话。我相信,我一定能听见它们的悄悄话。我又一次错了,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只听见一丝风在我耳边吹过。想一想,我已经和草垛垛有距离了,我心中有太多的喧嚣和浮燥,我心中也有了太多的机械和冷漠。草垛垛那些话是对纯净的孩子说的,草垛垛是为那些无邪的孩子站着。
我坐在乡村的草垛垛旁,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乡村的夜晚。那些鸣叫的蛐蛐不要去理会,那些淡淡的月光不要去理会,那些庄稼拔节的节奏不要去理会,甚至村庄的呼吸都不要去理会。草垛的气息就是山村爱情的气息。还是满天星斗的夜里,山风开始传情。山那头的小伙子,山这头的姑娘,开始用歌声约会。“麦秆儿变成草垛,情妹长成一枝花,山下老房子等她,眼睛已经起花花。”姑娘听见小伙子的歌声,知道老房子就是相见的老地方——麦草垛旁。就心颤颤地一步一步往山下麦草垛垛走。那些禾草的雨露,那些禾草的味道,开始在姑娘心里发酵。那些草垛垛嘻嘻笑着,那个姑娘嘻嘻笑着,小伙子一定有着草垛垛一样厚实的胸膛。今夜,我在月亮坝里,回想着那次在月亮坝里写信的事情,也幸福地笑着。那是一个满天星斗的夜晚,我偷偷躲在屋后一个草垛垛给一个女孩写信。那种草垛给我的氛围很好,我肯定红脸了。一手握手电筒,一手握笔,我写得很快,写得很投入。我肯定把草垛的气息写进去了,我肯定把草垛的雨露写进去了。可惜,第二天,没有草垛的氛围,我也就没有了胆量交给她。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么美好的夜晚,在一个草垛边,月色懵懂,一个少年懵懂。
现在的草垛多少有些寂寥。我很想知道,没有情歌,没有孩子的月亮坝里,乡村会不会孤独,草垛垛会不会忧伤。我知道,我在这种没有情歌,没有孩子的月亮坝里,我实在很忧伤。
我听真切了,草垛垛在风中哭泣。那些麦草,那些包谷杆,那些黄豆杆杆,它们身上都有这个村庄的气象,骨子里都有这个村庄的月亮和星星。它们静静地望着村庄,望着村庄的那个小路。从小路上走回来的那些城里人,与草垛垛站在一起,草垛垛是城里人回村照相的一个背景,他们站在草垛旁,穿着西服、皮鞋,与村里的草垛们,显得那么蹩脚。
回城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孤独的草垛垛,母亲也站在风中,突然我眼睛湿润了。我不知道我和乡村草垛垛在这一次短暂的相聚后,下一次,我还能在哪一条田坎上看见她?让我靠一靠那疲倦的身子,安慰安慰孤寂的心灵。
乡村俗语:寸草挡大风。
万个水井
我没有那样的经历,我没有饮过万个水井里的水。但是我对村庄的水井记忆深刻。
那是一眼泉水井,在村庄的一棵老槐树下。
那是乡村的眼睛,飘在村庄上空的彩云,走进村庄的气息,飞到村庄树林的鸟儿,落在村庄庄稼上的露水,那些闯进来的鬼鬼祟祟的风,它都看见了。它看见了,但它始终沉默不语。它心知肚明。
那是乡村的耳朵,从小路上走过的脚步,从树林里窜出来的风声,从草丛里滑落的虫子,从石碾子碾压粮食的沉闷,从那些牛啊马啊狗啊的呼吸里,从树叶与树叶的静静交谈里,水井听见了这个村庄的所有声音。它肯定是听见了。听见了,它也不发表意见。它知道,沉默是最好的发言。
于是,那一眼泉水井一直在那棵老槐树下沉默着、蛰伏着。
那一眼泉水井是村庄的最老者,不信,去问村庄最老的人,他都说,有这个村子就有这一眼井了,年岁比我的岁数大哦。嵌在水井里的青石板已经长满岁月的青苔,那个老槐树的根已经顶破了水井的台阶。村庄里的水桶已经担烂了好几担。开始是一个年轻媳妇起早担水,后来,年轻媳妇成了老太婆,水就担不动了,只有用一只水桶提水。这些水井都看见了。
那一头牛低着头在水井里一阵猛喝,水井里的水一下子摄了一大截。它仰头舔了舔舌头,向天叫了一声。它的那一声呼唤叫水井接住了,叫水井淹在了水里。它仰头叫唤的一瞬间,水井里的水又溢满了。多少年来,那头牛从山坡上吃草归来,首先是跑到水井旁,埋着头美美喝上一肚子泉水。然后长长舒上一口气,水井里的水咕咚咕咚进了牛的胃。
那一只猫踱步来到水井旁,它对水井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同伴叫了一声。哈哈,自己的影子。猫感到自己是多么美丽的一只猫,金黄的毛发,大大的眼睛,长长的胡须。它低头舔了舔井里的泉水,好甜的水。要是有太阳的话,那只猫会坐在水井旁,梳理一下自己的毛发,用爪子沾沾水井里的水,洗洗脸。有时侯,有兴趣的话,还跑过去与水井旁的那些野草野花玩上一会儿。
村庄有这么一口水井,村庄就活着。
水井是村庄的女人。有着丰满乳房的女人。
是,这个女人在村庄诞生的时候,就一直在等在那里,静静的。开始是一眼泉水盛出地面,有水就是安家生儿育女的地方。那么就开始吧,先挖一口井,一眼泉水井。再铺一条石板路到水井。水井溢满的时候,挖井人的笑脸一定映在水井里,那笑容多像开在井里的一朵莲花。好了,只要有一口井,其他都会有了。比如说房子,比如说那些牛,那些羊,甚至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好像都能从水井里冒出来。
在一个刚刚醒来的春天,我急不可待地回到乡村。当我沿着那一条长长的土路,走到水井的时候,那眼水井已经消失,已经被石头和泥块填平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坐在水井旁,想了许多。水井干枯的时候,一定很难看。青苔斑驳,石板变灰。多么清亮的眼睛,说没就没了。要是挖那口井的水还在的话,不知道他是多么的悲伤。
水井枯了,每天低着头喝水的那一头牛也已经老了,它踉踉跄跄走到水井旁,它把头伸进水井,它伸长了脖子。它很纳闷,平常能够着的身子,现在怎么也够不着了。它一急,双脚跪在水井的台阶上,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它不相信水井已经枯了。水井确实枯了,那头牛叹了一口气,泪水滴在了那口枯井里。那头牛没有喝上最后一口水,它把脖子伸在水井里死了。那头牛双脚跪地,脖颈伸在水井里死了。
那头牛的主人来了,看着跪在水井旁的牛,摇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
接着,那头牛的主人抱着牛脖子把牛硬拉了出来。牛躺在水井旁,睁着大大的眼睛。老牛死了,水井死了。老牛是为一口水划上生命的句号的,这水井我就不知道是谁划上句号的。有些时候,我们的失去,仅在一瞬间,什么东西都还没有来得及想,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句号就划上了。水井曾经泛起的一丝涟漪,水井曾经倒影的影子,会被这个村庄收藏吗?会被村庄的路口惦记吗?会向一处遗迹被来往的人瞻仰和叹息吗?
水井死了,接着一头牛死了。
主人看了看死了的牛,一狠心,就找来一把铁铲。他埋着头,把水井旁的土往水井里铲,他要枯了水井填平。地面上的草长得正茂密,他这一铲,那些草连带泥土,一起被填进了枯井。地面的一些野花开得正艳丽,他这一铲,那些野花连带泥土,一起被填进了枯井。远远的树上栖着的一只鸟飞起来,翅膀扇动,飞到土井的老槐树上停了下来,它静静站在槐树枝头上,眼睁睁盯着水井旁铲土填井的这个人。
这只鸟一定是从槐树上滑翔下来,停在水井边喝过水。可是现在它只有看着这个人挥着铁铲,一铁铲一铁铲地往井里填土。它看不下去了,它张开翅膀,飞得远远的。它叫了一声,把专心致志填土的这个人吓了一跳。它抬头望着那只飞远的鸟,然后又低头,加快了填土的速度。
快填平的时候,这个人跳到那些泥土上,双脚跳起来踩了踩。那些花在泥土下呻吟,他没有听见;那些草在泥土下哭泣,他没有听见。他满脸汗水,一滴一滴滴在泥土里。
那些花死了,那些草死了。填井的这个人站着,看了一会儿填好的水井,拿出一卷旱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不能忘却一口老井,哪怕它被填平了,它也填不平我心中的沟壑。虽然我不是“千个屋场、万个水井”那样流浪过来的,但村庄的这一口水井将是我灵魂深处的女人。我不能忘却,更不能遗弃。
乡村俗语:千个屋场、万个水井。
吃得亏
看到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人来到一间二层楼的屋子。进到第一层楼时,他看见一张长长的大桌子,两旁都坐满了人,桌上摆着丰盛的佳肴,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吃得到,因为大家的手臂受到魔法师的咒诅,全都变成直的。手肘不能弯曲,而桌上的美食,夹不到口中,个个愁苦满面。但是他听到楼上却充满着欢愉笑声,他好奇地上楼一看,同样的也有一群人,原来每个人的手臂虽然不能弯曲,但是因为对面的人彼此协助,互相帮对方挟菜,结果大家都吃得很尽兴。
原来,二楼的人都在天堂,一楼的人都在地狱。
读到这个故事,我想到我的爷爷。爷爷的一生就是一部“吃亏”史。
先说一块地的事情。土地承包到户那一年,爷爷是生产队队长,分地的时候,生产队的人都想占好田好地。会开不下去,爷爷站出来了:抓阉吧,手气是各人的,好撇都是各人的。可是,好地只有20亩,生产队却有21户人家。于是好地分成20个纸疙瘩,爷爷自己没有抓。好田好地分给了乡亲,留给家里的不是贫瘠的坡地,就是边边角角的瘦田。爷爷说,只要是地,就能长庄稼。晴天雨天,爷爷都在这些坡地瘦田里刨弄。捡干净地里的石头,把牛圈的粪背到坡地瘦田填起。一两个春秋,地养肥了,田养好了。长在地里的庄稼一季比一季好。后来,爷爷把一块贫瘠的坡地全部栽上了树,几年后,小树长成了林。一有时间,爷爷就去树林里转转,摸摸那些树的树干,仰头望望树上那些鸟窝。生产队的人都有些过于不去,背后说:看人家李老汉把那些地养的,我们把那些好地糟蹋的。爷爷听了,只是笑笑,叭嗒叭嗒吸着旱烟走远,留给那些说话的人一个背影。如今,爷爷已经离开人世了,但他栽的那片树林还在,他仰望的那片天空还在。
再说一头牛的事情。地分到各家各户后,生产队的牲畜也分到了农户,爷爷却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母牛回来,一家人都不高兴。爷爷不声不响的忙着割青草喂老母牛。母亲抱怨,“那么多的坡地一头老母牛如何耕种的了”。爷爷没有争辩,只是埋着头割着草。每天早上爷爷给老牛磨豆浆,深更半夜爷爷还要起床给老牛添加草料。老牛在爷爷的精心照料下,有了一身膘,渐渐有了生机和活力。不久,老母牛在冬天顺利产下一头小牛犊。那个冬天我家院子里弥漫着浓浓的甜甜的豆浆香,小牛犊吃着老牛的奶汁,喝着爷爷磨的豆浆,一天天长大。看着活蹦乱跳的小牛犊,爷爷皱纹里堆满了笑容。老牛站着草地里,深情地望着不远处的小牛犊。爷爷在阳光里割草。多幸福的一家子,其实在乡村,那些牛啊狗啊都是一个家的一份子。夕阳西下的时候,老人背着一背草回家,后面跟着老牛和小牛犊,炊烟升起来,狗站在路口摇着尾巴,这就是黄昏里的一个家。绿竹掩映,平凡安静。
再说一条路的事情。乡村经常为一些田边地角扯皮吵架。土地承包到户,都不想在地里留上一条路,供别人行走。我家的地与杨家的地挨着,本来,那条路一直是留在杨家地里的,乡亲们也都走习惯了。这天,杨家的人来找到爷爷商量:能不能一家一年一年的,轮流着来,那路也不能老留在我家地里,一年我们家的人才走几次。爷爷笑着说:好说,好说,留一条路方便自己,也方便别人。于是,一条小路又改到我家地里了。这一改就一直留在我家地里了。爷爷把那条小路铺上石板,一直铺了好远,一步一步走上去,可以看到村庄的那条小河。石板路两边就是爷爷种的庄稼,春天,有好看的碗豆花;夏天,有黄澄澄的麦子;秋天,有鼓着眼睛的黄豆;冬天,就叫那块地闲着,让雪覆盖。走上那条石板路的乡亲总是会不厌其烦地说:原来这条路是在那块地里的,改到这里,铺上了石板路,比原来好走了。一条回家的路,铺路的人从这条路上山,再也没有回家。石板路上留着他的脚步,斑驳的脚印。小路一头是家,一头是你。这条回家的路上,我再也看不见一个老头迎接我的身影。“吃得亏,打得拢堆!”爷爷,这句话我一直深深记着。
就连爷爷在世留给自己死后的一副柏木棺材,他也让给村里突然去世的张瘸子。张瘸子那天去镇上赶场,回家的路上搭手扶拖拉机。在行进到一个陡坡上,手扶拖拉机突突土冒着黑烟,没有爬上去,直往后退。其他人都很麻利地跳了下来,手扶拖拉机手也跳了下来。机手跳下来,手扶拖拉机更加疯狂地往后退。一直退到一个十多米高的坡下去了。“嗵嗵嗵”几声,没有跳出来的张瘸子和手扶拖拉机一起死了。人们把张瘸子尸体抬上来的时候,看见张瘸子嘴里还叼着一支烟。埋了吧。没有棺材,做个木匣子好了。爷爷去看了,一狠心:张瘸子在世上没活几天伸展的日子,死了还是给他一副好棺材。于是,爷爷叫村里的几个小伙子把自己的一副柏木棺材抬了去。我相信,张瘸子一定会安息的,因为那个安放灵魂的柏木棺材写满了一个老人的好心。
爷爷的一生不争,不急,不躁,他活得安静而舒心。
看看现在的我们。先说公交车上,那么多的老人站着,那么的年轻人坐着,没见几个年轻人给老人让座。那些年轻人不是拿着手机在上网,就是在跟朋友打电话聊天,他们好像根本没有看见站在身旁的老人,还提着一大口袋菜。他们起身的时候,可能还要撞一下老太太。也许,还要骂一句:没长眼睛?有时侯,我真想上去揍他几拳,打他个熊猫脸。我真想问一句:这个世界咋那么吃不得一点儿亏呢?再看看我们的马路上,那些飞驰的轿车,见了空子就钻,见了路上的行人就死按喇叭,恨不得一路上就他一个人的车,恨不得一路上都没有红灯。套用一句流行的话:这个世界真疯狂。再看看我们吃的东西,今天是苏丹红,明天是地沟油,真的想问一句:谁能保证我们吃的东西安全?我们能相信谁,那些贴着绿色标识的东西,是不是改头换面的另一种虚假。哎呀,妈呀,我们的世界到处都是陷阱啊。
是啥子东西让我们这么着急、这么焦灼、这么烦躁?一句话,现在的我们,吃得亏的人越来越少了,能像前面故事中相互吃亏的人更少了。
乡村俗语:吃得亏,打得拢堆。
留得青山在出门上山,那条小路还在。
出门上山,那座青山还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村庄祖辈留给我们的青山。德高望重的青山,一直站在这里,一直没有成为河川。问问青山吧,你的容颜在岁月中未曾老去,你的胸怀在日月更替中未曾改变?你不寂寞吗?你在漫长岁月中死死等待,又在等待什么呢?你总是那么坚定和从容,甚至看不出你发一点儿脾气。在那柔柔的月光里想什么呢,你隐在山间,静静地望着那些从青山小路走过的男子和女子。他们脚步匆匆,是去约会,还是走人户。或者他们只是打着火把去走一段山路,他们心头一定是有一盏灯亮着,一定有一种别样的温暖在心中。这时候的你更像一个一声不响的老人,虔诚地为两个相爱的人保守秘密。
在那个乡村,只要我抬头,石人山就在眼睛里。
关于你——石人山,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传说。尽管那只是一个四面青山环绕的小山包,但却有三个像石人一样高低各异的石块挺立在青山之中。传说石人山美景胜过天堂,玉皇大帝派出三位神仙,在一天夜里驾三朵白云到人间石人山打探虚实。哪知三位神仙深更半夜来到石人山的后花园,各种鲜花含苞欲放,一阵阵人间馨香让他们如痴如醉、流连忘返。谁知他们在石人山逗留时间太久,当他们在一步一回头准备乘青云腾空而起的时候,石人山的金鸡报晓了。一阵白云拂动,三位神仙再也回不到天堂了,变成了三个高达数丈的石人,屹立在晨雾缭绕的山头。只要稍微挪动一下视线,就可以看见三个石人距离相等,远远望去,正像是腾云驾雾的神态。看着你向往人间美景的神态,我有一种满足在在心里翻涌。
我知道我看不见的,你都看得清清楚楚。人总是被万物的表象所迷惑、所包围。我们就在这种迷惑和包围中挣扎。一座山挡得住我们的视线,却挡不住夜色。我知道,你很有耐心,你看着那些进山的人砍柴、挖药、打草,甚至在你的领地随处大小便。甚至在你的领地里埋上炸药,掘煤矿、开青石场。只要是进山的人总是那么放肆,他们觉得进山了,就没有谁发现他们做的坏事。哪晓得你都看见了,你都容忍了。或许你对未来也预料到了,哪怕从你山上拿走的是一片树叶,不远的将来将消失的是一匹山。哪怕从你山上捧走的是一支羽毛,明天将面临的是失去飞翔。你把这些东西都看透了,总是默默告诫着我们:青山虽在,变化依在。只是我们人被迷惑包围着看不见那丝毫的变化,总认为山还是那个山。
我敢说,留给我们的青山,已经没有多少柴让我们烧了。
青山啊,你都不呻吟一声。我们首先带走的是你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就镶嵌在山脚下。原先多么清粼粼的一河水,映着飞鸟的影子,跑着窜来窜去的木叶子鱼。人影鱼影月影,阵阵涟漪。妹妹在小河梳妆,青蛙在水里吟诗;白云倒影在小河里微笑,月亮映在水里偷情。对了,还有母亲在浣洗我出门的衣裳。可如今,河床干枯,只有那些鹅卵石憎恨地瞪着眼睛。没有眼睛的村庄,我的母亲,怎么才能看到我回家的样子?
青山啊,你都不哭泣一声。那些杨树槐树柏树枫香树大哥,我已经无处放置我的拥抱,我也已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原来走进你的树林里,每一株树都是我的知己,我可以向他们拥抱,我可以在他们肩头靠靠我疲倦的身子。靠在树大哥身上,轻松地靠着,他永远是我最结实的依靠。摘一片树叶,在空旷的山里吹个响响。抱着树的身子,仰头望着那些林间飞翔的鸟儿。飞吧,自己的身体。飞吧,张开翅膀。那些滴在我头上的鸟粪,是一朵美丽的花。那些落在我手掌中的鸟声,是一串好听的风铃。好像我只是闭了一下眼睛,树林不在了,鸟儿不在了。他们在哪里去了,青山你是知道,你却永远都不告诉我。
你好,青山大爷。我的问候淹没在风中。抬头望你,你的皱纹密布,你的愁容满面。低头问你,你的喉咙紧锁,你浑身颤栗。你到处伤痕累累。才好多日子不见,你就流落成了乡村的流浪汉。我在灯火辉煌的城市里,看见那些衣衫不整、面容憔悴的流浪汉,我真想过去,抱他一抱,喊一声:青山大爷,你咋流浪进了城?
青山啊,你都不诅咒一声。向你埋炸药的那些人远去,他们把你炸空了,赚了满当当的银钱,你都不诅咒一声。向树大哥挥舞刀锯的那些人远去了,他们捧着白花花的银子,笑烂了一张脸,你都不诅咒一声。向小河倾倒垃圾的那些人远去了,毁了你看我的眼睛,你都不诅咒一声。
忽然天昏地暗,大地颤抖,天地间像跑过无数匹轰隆隆的战马,好吓人。突然,青山大爷,你轰然倒下,就倒在我的脚下。美丽的石人山,倒了,倒在我的脚下。倒在这个叫人类的我的脚下。
从此,我再也拾不起你山头的一片羽毛,再也捡不来你山头的一片树叶,再也带不回一路美好的月色„„那个美好的传说从此埋葬。
天堂不再羡慕人间。人间就是人间了。
出门上山,那座青山已经不在?
乡村俗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豆角开花藤连藤
在我回到乡村的一个黄昏。我在小路上闲逛,小路上长满荒草,视线穿过若隐若现的天空,我看到黄昏里的乡村是那么安静。没有琳琳琅琅跑回家的牛群、羊群,没有炊烟袅袅升起,没有狗吠声声。我孤寂地站在乡村小路上。
就在我回头要离开乡村小路的时候,猛一回头,看见靠近小路旁一地的豆角秧正熙熙攘攘开着紫色的花。它们是那么欢喜地开着,嘴里还含着晶莹的露珠儿。
我被这乡村最朴素的花儿深深吸引住了,远远地盯着它们笑。
我走近它们,禁不住伸出手逗了逗它们的花骨朵儿。它们咯咯咯笑开了,吓了我一跳。一个少女的乳房,湿润、坚实,怎容我这样粗鲁地触摸?我赶紧缩回手,静静望着它们。紫色,淡淡的紫色。就在我触摸的一瞬间,它们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我仔细一看,我惊讶了!它们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正一眨一眨的,每一朵豆角花都是一只眼睛,清澈、单纯。它们在黄昏里那么光明地闪烁着,那么光明磊落地开放着。我突然感到自己尽是那么无知。
它们调皮地眨着眼睛,像是在问我: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也很迷惑:我是谁?我想要干什么?这两个问题我天天都在思考,可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特别是在现在,面对乡村的豆角花。我是谁,我能给豆角花只简单地说我的名字吗?我想干什么,我能给豆角花说我是回家来了吗?
我猜不出这一地的豆角花是谁种下的,或者是说谁家的女儿。但我一定可以想得出,那一定是一个母亲。在一个早晨或者黄昏,她抗着锄头,担着水桶,从这条小路上走进地里,开始埋头锄地。一锄一锄,把汗水种在地里,把微笑种在地里。母亲肯定一边流汗,一边在微笑。锄完地,蹲在地里,把那些土疙瘩捏细。那些土感受得到一个母亲的手温,感受得到一个母亲的气息。然后,在平整好的地里,点上窝子,每窝点上一两粒豆角种。等那些豆角发芽时,母亲开始给豆角秧搭架。又是一个黄昏或者早晨,母亲走进豆角地里,开始为那些豆角秧引蔓,用手轻轻将豆藤绕在竹竿上。一苗一个竹竿。母亲那捏豆角藤蔓的手一定很轻、很柔,那豆角苗也一定知道一个母亲的手势和温度。
我猜不出一个母亲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走进一块豆角地里的,但我可以想象一个母亲走进一块庄稼地的情景。一朵豆角花看见一个母亲进到地里,肯定马上通知了所有的豆角花:母亲来了,母亲来了。所有的豆角花都眨着眼睛,所有的豆角花都敞开笑脸。就连刚才正在吵架的两姊妹,也停了嘴,乐呵呵地望着母亲。儿女给母亲的笑脸,是最好看的花。
我猜不出是哪一朵豆角花最先发现母亲。是靠近路边的那一株,还是地里最里边的那一株?它们有分工吗?哪一朵等候,哪一朵看望,哪一朵迎送?它们知道一个母亲的难处,它们知道一个母亲走进地里的方向,它们知道一个母亲的心情。我还想到,一个留在村庄的母亲,只有这些豆角花啊能将一个独处的母亲照亮。也只有这些庄稼能实实在在地陪着一个孤独的母亲。
想到这些,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感伤:刚才那豆角花哪是在对我微笑,它们是在嘲笑我,一个找不到路回家的人。
黄昏过后是夜晚。这时候,我才看见一个母亲站在村庄的路口,望着撒满月光的小路凝望。那一地的豆角花也眨着明亮的眼睛,陪着一个母亲凝望着小路。起雾了,母亲的眼睛湿润。那一地的豆角花在雾中闪烁,一明一暗,一闪一跳。
这时,夜已深了。一个母亲在夜色里凝望小路的镜头,永远地镶嵌在了我的心上。
乡村俗语:豆角开花藤连藤,石榴结子心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