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体_龚鹏程老师专访:办学是一种社会运动[1]_宋老师作业运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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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專訪
辦學是一種社會運動
——訪臺灣才子龔鵬程教授
李勇剛
龔鵬程,祖籍江西吉安,1956年生於臺北。小時候愛打群架,習武防身,因家貧去偷書看,從街頭小混混搖身變成學界大文人。20多歲取得博士學位,30歲當正教授,創辦淡江大學中文所。在臺灣與馬來西亞創辦了南華大學、佛光大學、歐亞大學三所大學。曾任台“行政院大陸委員會”文教處處長,“國文天地”雜誌社總編輯、中國晨報總主筆、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會理事長、學生書局總編輯等。四十幾歲作為臺灣最年輕的退休教授,轉到北大中文系教書,其間擔任過北京師範大學、清華大學教授等職。二十多年來,他每年寫作六七十萬字,總共出版了100多本書。在學院和社會之間,龔鵬程遊刃有餘。
文學博士、會武功的道長、“著作超身”的教授、創辦大學的校長、文化官僚,劍客、旅行家、美食家、書法家、酒仙……據說,琴棋書畫詩酒茶,醫卜星象武道禪,龔鵬程無一不精,可謂“文武昆亂不擋”,甚至有人稱其為當今天下“第一才子”。
十幾年前,剛過不惑之年的龔鵬程就寫出一本26萬字的《四十自述》,記錄治學與涉世經歷。今年,他已五十有四,雖滄桑閱盡,卻幹勁不減。他將工作的重心轉向大陸,在北京辦起了文化公司,致力於整合兩岸的傳統文化資源。面對經歷如此豐富的“第一才子”,我們很快打消了全面採訪的企圖,轉而重點談了談他辦學的經歷。
讓書院在大學復活
學習博覽:在關於您的介紹中,提到您曾經創辦三所大學,當時是出於怎樣的機緣? 龔鵬程:1991年至1993年間,我在“陸委會”任文教處處長,幫助建立了臺灣的大陸研究體系,取得一定成績。但更多時候受到來自上司的懷疑和壓制,很多事情推不動,就乾脆辭職不幹了。
佛光山教團的星雲大師正好得知此事,馬上打電話邀請我去籌辦他申請設立的佛光大學,我很爽快地答應了。星雲法師真的很大膽,因為我之前跟他只有一面之緣,而我本身又是一個在江湖上結怨負謗頗多的人。
學習博覽: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事。他來找您,肯定經過了成熟的思考。您自己也應該有自己的想法。
龔鵬程:臺灣不缺大學,每年大學要招的學生比高中畢業生還多。學校都招不滿,零分都有學校讀。我要辦,就要辦一所新大學,針對現代大學體制進行反省。我要把中國傳統儒學的書院精神,灌注到現代大學體制之中,使其復活。
學習博覽:那您的大學有哪些新鮮之處呢?
龔鵬程:最先辦南華大學的時候,學生是不收費的。為什麼?古代的書院就不收費啊。學生“千里裹糧從師”,書院不但不收費,還發給膏火錢,就是說晚上讀書點油燈,給你發買油的錢。給一點生活津貼,讓你安心讀書。
現在資本主義社會講究“使用者付費”,而我們提倡的是“前人種樹,後人乘涼”,乘涼的人並不需要給種樹的人付費。但我們為什麼要種樹呢?因為這是我們對環境的責任。“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育本身是我們對後代的責任,怎麼能跟學生收錢呢?
找百萬人幫忙辦學
學習博覽:但是,種樹得澆水、施肥,這些錢從哪裡來呢?
龔鵬程:我們基本上是募款,但不找大老闆,因為他出錢,你就得按他的想法辦。我發
明了一個辦法,就是“百萬人興學”。我到全省各地講我的辦學理想,告訴人們我要改造現代的教育。我找人們捐錢,也不需要捐很多,每人每月也就100元台幣,在臺灣吃一碗牛肉麵都不止這個錢。我號召一百萬人,一個月就有一億了,一年就十幾億了。
學習博覽:一百萬人一百元——您的號召力還真不小。
龔鵬程: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佛光山的組織與號召,起著絕大的作用。但這其中有個理念問題,也就是說我要把辦學做成一種社會運動,這個過程不光是募集資金,也募圖書、募人才。
大學最重要的是圖書館,我就找北美、歐洲等地的華人,讓他們把書“捐”給我。很多人心理上畢竟捨不得,我就跟他們簽了一個“託管”協議——你那書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我的學生暫時幫你整理、利用、保管,所有權還是歸你。如果你覺得我保管得不好,你再取回去。這個辦法很容易說服人。老商務印書館的總經理王雲五留下八萬冊圖書,他的兒子一下子全給了我們。
很多大學的書是重複的,我們就和香港大學以及臺灣的大學交換圖書,光是港大就給了我們三萬冊的線裝明清書——三萬冊,現在上哪去找啊?我自己也捐了幾萬冊。最終學校剛開學就有六十萬冊好書了。六十萬冊書得值多少錢?但我只花了一些整理的費用。
環境本身是一種教育
學習博覽:有了這些書,您的圖書館應該很不錯。
龔鵬程:我們的圖書館是沒有門禁的,也沒有管理,學生自己進去,自借自管。有些學生還帶個棉被跑到圖書館睡覺,因為裡面有冷氣,比宿舍舒服。有人問我,龔校長怎麼辦?我說,很好啊,學生樂於進圖書館,我們的目的不就達到了嗎?
學習博覽:以圖書館為家,這種情況倒是少見。
龔鵬程:大學最重要的就是圖書館,所以我的校園是以圖書館為核心來規劃的。圖書館叫什麼呢?“無盡藏”。無盡藏本來是唐代寺院的一種制度,寺院將信徒奉獻的財物或剩餘的財物貸給他人,以所得的利息充作伽藍的修繕、維持等費用。錢滾錢,取之不盡,叫“無盡藏”,中國的銀行其實有這種佛教的淵源。把這個舊名稱用在圖書館上,表示錢財不是無盡藏,知識才是。
學習博覽:單看這個名稱,很有古色古香的味道。
龔鵬程:不光是“無盡藏”。進校門第一棟樓叫“成均館”。《周禮》講:“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國之學政,而合國之子弟焉。”成均就是古代的大學,用這個名稱表示我們要繼承中國的學術傳統。
成均館後面是教室大樓,叫“學海堂”。學海無涯,清朝的阮元在廣東創辦過有名的學海堂書院。還有一個學人會館叫“藐姑射”。《莊子》裡面講“藐姑射之山,神人居焉”。意思是說,我請來教書和開會的學者都是了不得的人。
學習博覽:光名稱的設計就夠得上“神人”級了。這設計背後的理念是什麼?
龔鵬程:我把它稱為“境教”。環境本身就是一種教育。記得一天晚上演講,大家每人坐一個蒲團,蒲團放在我們自己做的榻榻米上。把電燈都關了,每人面前點一盞蓮花燈。我們就這樣坐著講論中國書院的傳統。
學習是一件好玩的事
學習博覽:在富有詩意的環境中,你們的教學肯定有獨到之處。我看過貴校雅樂團表演的光碟,確實很震撼。
龔鵬程:這個雅樂團費的勁可不小。日本的宮廷裡保留了許多唐代的樂器,我們就到他們那裡複製了唐代琵琶、箜篌、尺八什麼的,還從大陸複製了一套曾侯乙編鐘,然後把學生
組織起來練。
後來我們還教古琴。一般教古琴就是教你怎麼彈,而我直接帶學生到木器廠去,找人講解各種木頭的特性。再回學校把古代的琴圖講給學生,解釋琴的形制、演變,讓他挑一個自己喜歡的樣子。然後再到木器廠去,跟師傅合作,按照那個樣子打出來。學生要學習鋸木頭,還要刨光,打磨,合板,上漆。古琴上的生漆是有毒的,學生弄完後回去癢得不得了,去醫院看西醫也沒有用。不要緊,用木屑水洗洗就好,做琴的老師傅都知道。
上完漆,還要繃弦、調音。等這些工序全部弄完,大半年已經過去了。做完後每個人還要給琴取一個名字,什麼春波、一聲雷、半天雲等等,我用書法替他們寫出來,讓刻工給刻上去。琴做得不倫不類,但學生自己做的,每個人都寶貝得不得了。最後老師才開始教一些基本的指法,練一些曲子。
整整一年下來,也就會彈一兩首基本的曲子而已。但是,通過這個過程,學生對琴和琴文化已經爛熟了。該看的文獻都看過了,怎樣做琴全操練過了。
學習博覽:學校不能總這麼玩吧,知識教育方面,有什麼特色呢?
龔鵬程:我們特別重視通識教育,是台灣推行通識教育的第一名。不管什麼科系,都要花上兩年時間,在二十本中國經典、二十本西方經典各中選讀四本。重點不在於老師講,而是老師帶著學生讀。考試的方式千奇百怪。比如有個老師講《金剛經》,考試就是每個人作一首偈子。講莎士比亞的,就讓大家排練一齣戲。
專業是對社會的回應
學習博覽:現代社會分工很細,專業教育方面,想必您也不缺乏創意。
龔鵬程:辦大學這些年,在我手上開創了十幾個新學科,比如非營利事業管理、未來學、生死學、藝術管理、出版學、生命學、環境管理等等。其中生死學是我喜歡講的一個例子。生死學其實是哲學裡的核心問題,因為面臨死亡我們才會去追問生命的意義。
我們曾經在絕症病人的安寧照護、臨終關懷、悲傷管理的課程裡加入傳統文化、藝術的元素,效果很好。後來有一些棺材店、葬儀社、殯儀館找到我,問能不能幫他們辦一個殯葬管理的科系。我說:“殯葬這些東西我不會呀,開這個班有必要嗎?”他們不高興了,說,你辦大學不就是幫社會解決問題嗎?臺灣有2300 萬人,每年要死多少人?現在經濟不景氣,破產自殺的人就更多。每死一個人,要看風水、看地、做墳„„,即使這些都不要,只做一個告別式,也要三五十萬台幣,加起來就是很大的一個產業了,跟臺灣IT產業的產值差不多,卻沒人管。這是個暴利行業,從來不企求回頭客,做一次就宰你一次。從業的人也很痛苦,因為這是大家看不起的行業。
學習博覽:他們希望您來拯救這個行業,你怎麼弄呢?
龔鵬程:我幫他們開了殯葬管理的培訓班,結合佛教、道教、儒家,以及一些民間的殯葬禮儀,從屍體的處理,到儀式舉行都有涉及。我自給還幫臺北市政府寫了《市民通用喪葬手冊》,專門針對沒有宗教信仰的普通人。
後來,每個縣市的殯儀館幾乎都來培訓過。他們把我們頒發的證書掛在牆上,以示自己受過訓。他們還成立了一個殯葬管理學會,來推行從業人員的訓練。現在,殯葬行業在臺灣是很有尊嚴的行業,很多人搶著去做。
學習博覽:您以前是研究文學的,也沒專門研究過殯葬業啊。
龔鵬程:這些東西看起來新,但它都有一些老根兒。《禮記》裡面就有大量婚喪嫁娶的禮儀。宋代司馬光編過《家儀》,朱熹也編過《家禮》。我不研究殯葬,但我會讀古書啊。
資源需要重新拼盤
學習博覽:您現在把工作重心轉到大陸來了,想必經過深思熟慮。
龔鵬程:在臺灣,我能做的事情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大陸如今經濟發展到某個地步後,文化的需求越來越強。然而,大多數學者的國學素養跟不上這種需求。我覺得自己可以做點事。
我為什麼要在大陸成立自己的公司?這幾年我在大陸主要在學院裡轉來轉去,能做的事情很有限,無非上幾門課,給幾個學生講講,還要受學校體制的約束。他們說最好發表些“成果”。文章我已經發得夠多了,書都寫了八九十本啊,覺得挺無聊的。我就想轉到體制外面。
學習博覽:您作為一位臺灣人,從臺灣到大陸,在大陸從體制內轉到體制外,真是很有趣的經歷。您現在在“體制外”主要做了哪些事情?
龔鵬程:我認識很多在大陸做基層文化工作的人,臺灣文化圈我也很熟,能夠把他們整合起來做些事。
比如去年我們辦中國俠文化節,這在大陸一直沒人辦過。武術界的人士歸體育部門管,但體育部門都重視競技體育,對於傳統武功門派不是很瞭解。我辦了海峽兩岸武俠小說研討會,還辦了掌門人大會,找來武當、崆峒、青城、昆侖、峨眉„„,每個掌門帶兩個徒弟,大家來打,我當主持。我們還試圖把武術跟文學、動漫、醫學等結合起來。我喜歡把不同的領域整合到一塊兒,重新搞出一盤菜來。
學習博覽:這些事情好像都有些商業的意味。
龔鵬程:商業只是一部分。我們還辦了木鐸學堂,準備跟大學社團合作講學,給他們提供小金額的資助。我們還會定期地在社會上講國學。我也喜歡遊學,這幾年每年都辦國學營,成員包括大學生、碩士、博士、教授等。一半是臺灣來的,一半是大陸的,形成兩岸交流的形式。
儒學對當下生活的承擔
學習博覽:您認為您這些年做的事情意義在哪裡?
龔鵬程:我們講國學,真正的目的不是要恢復國學。古人已矣,現代社會跟古代完全不一樣,你恢復它幹嘛呢?你也恢復不了。講國學的意義在於改造現代社會。可惜,現在很多儒學研究者一味在概念上做文章,理論體系越做越精密,卻忽略了儒學對當下生活的承擔。
你看工業革命後,西方思想界基本的傾向是罵現代的。他們說,現代社會問題一籮筐,然後往上探源到柏拉圖、亞裡斯多德等人的觀點,來批判現代社會。到中國後卻很奇怪,大家都對現代社會歌功頌德。非得說傳統要跟現代結合,要區分精華和糟粕,轉過頭去批評古代。這其實是一種虛假的勇敢。打死老虎有什麼意思呢?我們需要用傳統的眼光,去發現現代的問題,然後尋找相關的傳統文化的資源,對症下藥。
學習博覽:你找到的“藥”有那些?
龔鵬程:比如建立健全社區大學體系,推廣儒家式人格教育,為民眾講授生死學等課程,以儒家的生死觀幫助現代人排遣心靈焦慮,以儒家的仁愛觀、家庭觀促進現代人際關係品質的改善,等等,既順應了大眾的迫切需求,也是儒學實現其“經世致用”宗旨的重要途徑。其他可做的是還很多,重點是要以學術介入社會,改造生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