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悼亡诗的特点_中国悼亡诗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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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明清悼亡诗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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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爱情诗词,是古典诗歌群芳竞艳的花丛中最娇艳的一枝。它以绚丽多彩的爱情内容和独具风姿的诗歌艺术吸引着世世代代的读者。朱光潜在《中西诗在情趣上的比较》一文中说:“中国爱情诗大半写于婚媾之后,所以最佳者往往是惜别、悼亡。”这正是我国古代爱情诗词的民族特征与时代特征之一,因此悼亡诗词在古代爱情诗词中占有重要的一席。自西晋潘岳《悼亡诗》以来;文人创作的悼念亡妇的诗词层出不穷,象元稹《遣悲怀》、苏轼《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贺铸《鹧鸪天》(重过闻门万事非),梅尧臣《悼亡三首》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而出现在女性作者笔下的悼念恩爱情笃的亡夫的佳作也屡见不鲜。例如李清照《孤雁儿》(藤床纸帐朝眠起)、诗《偶成》,孙道绚《醉思仙·寓居妙湛悼亡作此》,商景兰的诗《悼亡》等等,因此狭义的悼亡诗词可以理解为悼念亡故的爱人的诗词。(广义的悼亡诗词还应包括哀悼其他亡人的诗篇。)悼亡诗词中悼念亡妇的作品很多,但不仅仅限于悼正室(即妻),也有悼妾、悼姬的。这是由于在封建社会中,缔结婚姻主要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结婚又往往是一种政治行为,是一种借新的联姻来扩大自己的势力的机会,有的男.云英:我未成名君未嫁
——龚自珍和他生命中的七位女人
(四)这是一段凄伤、迷离的往事。
道光十九年(1839年)七月初九,龚自珍终于回到杭州。从四月二十三日出京到现在,他一路游山玩水,用去了近四个月的时间。
他在沿途所写的诗,早已流传开来,当他到杭州时,发现那里已经在传诵他的作品。对“诗先人到”,龚自珍不无得意地说:
赖是摇鞭吟好句,流传乡里只诗名。
龚自珍在杭州住了大约两个月时间,期间,他写下十六首悼亡诗。这组诗写得极为华丽流畅,但所悼念的对象又颇隐约朦胧,乃至后人对此始终有不同的解释。
有人说龚自珍所追悼的是他的表妹,但也有说是一位妓女。不仅此女子的身份难以辨认,就连她去世的时间,也各有说法。根据这十六首组诗中诗句,有人说他去世于龚自珍归家的十一个月前(“误我归期知几许?蟾圆十一度无多”),也有人说她去世于十三年前(“一十三度溪花红,一百八下西溪钟”)。
不知道以诗证史是否可以还原那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如果能,那么综合这十六首悼亡诗和龚自珍写于道光六年(1826年)的一首诗来看,龚自珍所哀悼的女子,是一位妓女,她住在杭州西湖的北岸,湖水对面就是青翠的凤凰山。他们在道光五年(1825年)相识,第二年,龚自珍携家眷北上入京,与女子失去联系。十三年后当龚自珍意欲再续前缘时,才意外发现她已在前一年的秋天香消玉陨,只留下十三年来的相思,托付家人转告龚自珍„„
她没有名字,我们姑且称她为云英吧——因为龚自珍在悼亡诗中曾把她比作云英:
云英未嫁损华年,心绪曾凭阿母传。偿得三生幽怨否?许侬亲对玉棺眠。
云英是唐时的一位营妓。罗隐北上赶考时,在钟陵曾遇见云英。后来罗隐在长安一住十年,始终未考上进士,只得落魄返乡,没想到在钟陵又遇见云英。云英略带嘲讽地问罗隐:怎么你还穿着原先的衣服?看来没混出什么名堂吧?罗隐既羞愧又伤感,题诗一首:
钟陵醉别十馀春,重见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我虽然没考上什么功名,可你不也是未能嫁人依旧在做着昔日的营生吗?看来我们两个都有不如人的地方啊!
这首诗虽是嘲讽云英,但充满自伤情绪,笔调间流露出读书人落落不得志的悲哀。有意思的是,具有诗人气质的毛泽东十分喜爱此诗,在阅读罗隐集时,曾在诗边留下评语。
龚自珍悼亡诗中的“云英未嫁损华年”一句,直接运用罗隐的典故,我们可以从中读出两个史实:其一,这位挚爱龚自珍的女子,是出身“乐户人家”;其二,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她一直在等待龚自珍的归来。此外,龚自珍也和罗隐一样,在京师整整考了十年,从28岁到38岁,始终也没能弄个正榜进士出身。所以,龚自珍借用罗隐和云英的故事自况,也多少有点身世相同的感慨。
龚自珍的云英是位秀外慧中的女子,她身材娇小,性情温柔,尤其是针线活极佳。她在临去世前,还对妈妈念叨着期盼龚自珍的归来,又把亲手做的“汗巾钞袋枕头衣”托她转交给龚自珍。睹物思人,龚自珍为她写下了“艺是针神貌洛神”赞叹诗句,用魏王曹丕宫中的著名美女来比拟她。
当1839年九月龚自珍重新来到她的闺房时,这里已是人去楼空。她的小丫鬟从一堆旧物中翻出一枚她生前用过的戒指和一个小小的印章,上面刻着她的字号。“小字高华出汉书”,这名字,还是龚自珍当年从汉书中给她取的,如今它的主人已经驾鹤仙去,冰冷的字符空代表着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龚自珍泪眼朦胧地说:
原是狂生漫题赠,六朝碑例合镌无?
这个美丽的名字,能镌刻在六朝的碑版里吗?为什么此时的龚自珍会想到六朝呢?原来,快乐幸福的罗敷、莫愁,都是那个时代的人。和她们相比,云英是不幸的,这里,只是龚自珍伤痛至极的美好祝愿罢了。小丫鬟们还在商量着是否要把那戒指送给龚自珍,但龚自珍却只想要一幅她的画像:“但乞崔徽遗像去,重摹一帧供秋山。”“崔徽遗像”,也隐约透露出云英的身份。崔徽本是唐代河中府的妓女,和裴敬中相恋,分别时,把自己的肖像赠送情人,以表示相守想望之意。唐元稹、宋苏轼等都有诗咏其事。
十分伤感的龚自珍让小丫鬟领着去云英的坟前祭拜,面对一冢荒坟,他写下凄婉哀艳的句子:
一十三度溪花红,一百八下西溪钟。卿家沧桑卿命短,渠侬不关关我侬。
诗中说,花开花落,自他们相识算起,已经有十三个年头了。从1839年龚自珍悼亡来看,十三年前(1826年)正是龚自珍入京赶考的日子。从那时起,他一直在京师居住。
有人说(见龚自珍《己亥杂诗注》,中华书局版)她去世于十三年前,此悼亡组诗是追述他1827年回杭州祭扫坟墓的旧事。这种说法是不确切的。因为龚自珍自1826年进京后,就再也未回过杭州,而且,他在1827年也没时间回去。因为按悼亡诗中说她病逝于十一个月前的“前秋”来看,那么龚自珍探望的时间,必然也是秋天。但1827年的秋天,龚自珍根本无法回杭州。因为那年的九月,他在清东陵参与道光皇后的安葬事宜;十月回京后,又编辑整理自己的诗作,找人誊录缮写,直到十月二十七日才弄完。因此,他如若返杭,只能在十一月间出发,但其时已近年底,这个时间,没有大事,显然不宜出行。况且,那时他的父亲尚在上海,杭州并无家人。再者,在下一年(1828年)的二月上旬,他又找人给他的《大誓答问》一书做序,从这时间段来看,即使龚自珍于1827年十一月初返杭,要想在三个月时间内往返,也是不太现实的,何况其中还有春节。
龚自珍是1826年年初到北京的,因为他三月份要参加会试。在那年,龚自珍写过一首《梦中述愿》,回忆和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湖西一曲坠明珰,猎猎纱群荷叶香。乞貌风鬟陪我坐,他生来做水仙王。
从诗中的“猎猎纱群”看,他们欢聚的日子,可能是在春夏之际,那么,这段恋情发生的时间,就只能是1835年。
发生在1835年即道光五年的情事,对龚自珍来说,可不是一件小事,他必须去尽力隐瞒、遮掩,让它不为人所知。这也是今天我们对这段往事难觅踪影的原因之一。
为什么呢?
原来,那时的龚自珍,尚处在丁忧期间。
道光三年(1823年)七月初一,龚自珍的母亲段驯去世,其时龚自珍正在内阁中书任上,他立即申请丁忧,于九月返上海他父亲的官邸奔丧,在第二年(1824年)的三月送母亲灵柩返杭安葬。
按照清制,丁忧时间一般在三年左右,在特殊情况朝廷下可以“夺情”起用,但对龚自珍这样的从七品内阁中书,是不会“夺情”的。所以,他必须要居丧满三年。在此期间,任何嫖妓、取妻、取妾或其他娱乐行为,都为法度和习俗所禁止。龚自珍此时私会云英,一旦为人发觉,必将引起一场喧然大波。
但爱情还是发生了。龚自珍与他的云英来到苏堤第四桥畔,这里曾经有过一座水仙祠。她穿着绣有荷花的纱裙,裙裾在风中飞舞。看着美丽温柔的女孩,龚自珍希望自己能够变做花神,永远栖身于湖山之间,陪伴自己心爱的人。
十三年来,龚自珍对她身上的荷花纱裙一直念念不忘。那个领他去扫墓的小丫鬟也穿着一件荷花裙子,但在龚自珍眼中,已是“婢如夫人难复难”。
如今,龚自珍终于把这段深藏在心中达十三年之久的秘密,淋漓尽致地吐露出来,并为这个痴情的女孩写下十六首哀婉的诗章。
不过,抒发完这段情感,龚自珍又将上路,去寻找新的欢爱。
追悼
[清]吴伟业
秋风萧索响空帏,酒醒更残泪满衣。辛苦共尝偏早去,乱离知否得同归。君亲有愧吾还在,生死无端事总非。最是伤心看稚女,一窗灯火照鸣机。、悼亡诗
诗人:王士祯
朝代:清 陌上莺啼细草薰,鱼鳞风皱水成纹。江南红豆相思苦,岁岁花开一忆君。
古代哀祭文、悼亡诗词综述
“哀祭”和“悼亡”,就名目看,都是生者祭奠、悼念死者的文字,但从文体分类的角度看,“哀祭”属于文的范围,而“悼亡”则归于诗词。悼亡诗是一面镜子,能反射出诗人的多面情感,有政治的,也有生活的,同时,悼亡诗还是一块挡箭牌、遮羞布,用来掩盖一些诗人内心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死者的愧疚。分析悼亡诗中透漏出来的诗人的情感,从而揭示出隐藏于这些情感背后的文化和历史根源、揭示出藏于“表”中的“实”,对深入研究悼亡折射出的文人形态、意识形态具有重要意义。
南乡子 为亡妇题照 纳兰性德
泪咽却无声。
只向从前悔薄情。
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
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
午夜鹣鹣梦早醒。
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
泣尽风檐夜雨铃。南乡子·为亡妇题照
作者:纳兰性德
朝代:清
体裁:词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赏析】
纳兰性德与妻子卢氏,相知相爱,伉俪情深。不幸,婚后三年,卢氏因难产而死。痴情的纳兰,在这一沉重打击下,陷入无尽的悲哀之中。那一首悼亡词,恰如杜鹃啼血,哀婉凄切,心酸之处令人不忍卒读。这首词,是他为妻子画像时所作,一片挚情,跃然纸上。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纳兰感情内向,对爱情极为专注。他的词中有不少描述他与卢氏婚后的幸福生活。如“玉局类弹棋,颠倒双栖影。花月不曾闲,莫放相思醒。”《生查子》。又如“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浣溪沙》在纳兰的笔下,他与妻子志趣相投,生活美满和谐。她们是幸运的。然而,命运似乎有意捉弄,好端端的却突然逝去,这飞来横祸,使纳兰难以承受。欲哭无泪,悲咽无声。他不知该把怨恨投向谁,是无情的命运?还是残酷的现实?极度的悲痛,却找不到倾泄的对象。最后只有转向自己,后悔当初未珍惜与妻子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这种自怨、自悔,由自己承担起一切痛楚的内心情感,唯有一颗挚爱的心灵才会体验到。在这无法排解的痛苦中,纳兰开始寻求解脱的办法,“凭仗丹青重省识”。诗人想通过为妻子画像和她重新相会。“凭仗”二字,寄托着他想达到解脱的希望。然而“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一切努力都落空了。诗人的任何一种作法都只能使思念之情更深、更切。
既然思念之苦、伤心之情无法排遣,索性就沉浸其中。下阕诗人不再寻求解脱,也不再反省、节制自己,而是一任感情倾泄,在心中回味妻子临别的话语,在梦中追寻妻子的身影。每当午夜更深,这对有如鹣鹣鸟的恩爱夫妻能从各自的梦中醒来,相聚在一起。那相对垂泪的痛泣声,伴和着整夜的风雨声、檐铃声,无止无休。
这首词的情感缠绵悱恻,凄楚动人。词人似乎忘却了自我,将整个生命投入到对死者的怀念之中。其中所透露出的悲哀是人生最宝贵的东西丧失后的悲哀,是一种最强烈的生命体验,读之催人泪下。
【 金缕曲 亡妇忌日有感】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这首词是作者悼亡词中的代表作。性德妻卢氏18岁于归,伉俪情深,惜三载而逝。“抗情尘表,则视若浮云;抚操闺中,则志存流水。于其殁也,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周笃文、冯统《纳兰成德妻卢氏墓志考略》,《词学》第四辑)纳兰性德悼亡词有四十首之多,皆血泪交溢,语痴入骨。此词尤称绝唱。词从空阶滴雨,仲夏葬花写来,引起伤春之感和悼亡之思;又以夜台幽远,音讯不通,以至来生难期,感情层层递进,最后万念俱灰。此生已矣,来世为期?全词虚实相间,实景与虚拟,所见与所思,糅合为一,历历往事与冥冥玄想密合无间,而联系这一切的,是痛觉“人间无味”的“知己”夫妇的真挚情怀,它能够穿越死生,跨越时空。
纳兰词“哀感顽艳”,“令人不能卒读”,于此可见一斑。
严迪昌点评:纳兰性德虚年三十二岁就去世,他赋悼亡之年是二十四岁,作这阕《金缕曲》是三年祭,再过五年他自己也“埋忧地下”。卢氏卒后,他实际上是“续弦”了的,但“他生知己”之愿,“人间无味”之感,几乎紧攫他最后十年左右的心脉。词人在《采桑子·塞上咏雪花》词中有“不是人间富贵花”之句,这一令人惊悚的心音,可说是不自在、不安宁的灵魂的集中发露。卢氏这位帏内红粉知己的逝去,加深着他对“人间”的厌弃和逆反感。三年祭的悼亡心曲的重心正落在“料也觉、人间无味”上。说“也觉”,是指亡妻认同自己的感受有共识,这绝对是“知己”感,从而益坚缘结“他生”的心愿。纳兰的苦心驱笔,思路从“梦”与“醒”的对应点的转化切入。三载魂杳,是“梦”还是“醒”?“是梦久应醒矣”!那么不是梦,他此去正是“醒”,是解脱,是也醒悟到“人间无味”。如此说来,活着的转是在“梦”中,逝去的倒是大清醒!痴语写到如此程度,只觉沉痛之极,也深刻之极。上片从“不及夜台”起转出对亡妻的怜爱,钗钿约抛,自怨怨人,乃痴苦莫名难解语。于是启起下片的心祭。“他生”“缘悭”句,语痴入骨,情伤肠断,超时空的血泪交溢的内心独白,诚属惊心动魄又令人不忍卒读。“清泪尽”时“纸灰起”,是否是亡妇“年年犹得向郎圆”的知己之心的暗示或显灵?嘉庆年间词人杨芳灿在《纳兰词序》中说:其词“韵淡疑仙,思幽近鬼”,这阕词可谓是后一句范本。所谓“思幽”,实系词人将追求与失落相交融而又毫不涂饰地痛楚抽理。(严迪昌编注《元明清词》,天地出版社1997年版,第188页)
王步高鉴赏:这是一首悼亡词,作于康熙十九年(1680)五月三十日,这一天是其妻卢氏死亡三周年的忌日。这时纳兰性德二十六岁。据徐乾学所撰《纳兰君墓志铭》载,性德之“配卢氏,两广总督、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兴祖之女,赠淑人,先君卒。”据1977年出土的《皇清纳腊氏卢氏墓志铭》载:卢氏“年十八归„„成德。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卒,春秋二十有一,生一子海亮。”卢氏与纳兰性德结婚时,性德二十岁,婚后三年她便去世了,但其夫妻感情深厚,今存《饮水词》,悼亡之作便占很大篇幅。纳兰性德生长富贵之家,为承平少年,乌衣公子,丧妻使他尝到人生的苦涩。这首《金缕曲》是诸悼亡之作中的代表作。
词起得突兀:“此恨何时已?”此乃化用李之仪《卜算子》词“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成句,劈头一个反问,道出词人心中对卢氏之死深切绵长、无穷无尽的哀思。自卢氏死后,纳兰性德对她的思念一直没有停止。他既恨新婚三年竟成永诀,欢乐不终而哀思无限;又恨人天悬隔,相见无由,值此亡妇忌日,这种愁恨更有增无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句,更渲染出悼亡的环境氛围。“滴空阶”二句,化用温庭筠《更漏子》下阕词意,温词曰:“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能清晰听到夜雨停歇之后,残雨滴空阶之声的人,一定有着郁闷难排的心事,温飞卿是为离情所苦,纳兰容若则为丧妻之痛,死别之伤痛自然远过于生离,故其凄苦更甚。亡妇死于农历五月三十日,此时已是夏天,争奇斗艳的百花已大都凋谢,故称“葬花天气”。此处有两措辞当注意:其一明属夏夜,却称“寒更”,此非自然天气所致,乃寂寞凄凉之心境感受使然;其二是词人不谓“落花”,而称“葬花”,“葬”与“落”平仄相同自非韵律所限。人死方谓“葬”,用“葬”字则更切合卢氏之死,如春花一样美艳的娇妻,却如落花一样“零落成泥碾作尘”。如今之“葬花天气”,三年前却曾是“葬人”天气。妻死整整三年,仿佛大梦一场,但果真是梦也早该醒了。被噩耗震惊之人,常会在痛心疾首之余,对现实产生某种怀疑,希望自己是在梦境中。梦中的情景无论多么令人不快,梦醒则烟消云散。可是那有一梦三年的呢?惨痛的现实使词人不能不予以正视。妻子之死已无可怀疑,那是什么原因使她不留恋人间的生活弃我而去的呢?词人设想:“料也觉人间无味。”这句话给后世的读者留下耐人寻味的疑问。卢氏因何而死?为何她会觉得“人间无味”?为什么卢氏死后与她结婚仅三年的丈夫会留下如此之多的悼亡之作?而今日发掘出的卢氏墓志又是那样的小,(虽比较精致,却与她丞相的长媳身份不很相称?)“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二句承上句来,人间无味,倒不如一抔黄土,与人世隔开,虽觉冷清,却能将愁埋葬。夜台,即墓穴。埋愁地,亦指墓地。卢氏葬于玉河皂荚屯祖茔。“钗钿约,竟抛弃”二句,再从自身痛苦生发,谓你因觉人间无味而撒手归去,却不顾我俩当年白头到老的誓言,竟使我一人痛苦地生活在人间。古时夫妇常以钗钿作为定情之物,表示对爱情的忠诚。钗为古代妇女的首饰之一,乃双股笄,钿,即金花,为珠宝镶嵌的首饰,亦由两片合成。上片写词人对亡妇的深切怀念。过片则驰骋想象,设想卢氏死后的生活,使对死者的追念更深一层。
下片开头,词人期望能了解卢氏亡故以后的情况。这当然是以人死后精神不死,还有一个幽冥的阴间世界为前提的。此亦时代局限使然,也未尝不是词人的精诚所致,自然无可厚非。“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依?”“重泉”,即黄泉,九泉,俗称阴间。双鱼,指书信。古乐府有“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之诗,后世故以双鲤鱼指书信。倘能与九泉之下的亡妻通信,一定得问问她,这几年生活是苦是乐,他和谁人伴。此乃由生前之恩爱联想所及。词人在另两首题为《沁园春》的悼亡词中也说:“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栏曲处,同倚斜阳。”又曰:“最忆相看,娇讹道字,手剪银灯自泼茶。”由生前恩爱,而关心爱人死后的生活,钟爱之情,可谓深入骨髓。词人终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欲以重理湘琴消遣,又不忍听这琴声,因为这是亡妻的遗物,睹物思人,只会起到“举杯消愁”“抽刀断水”的作用,而于事无补。湘弦,原指湘妃之琴。顾贞观有和性德《采桑子》云:“分明抹丽开时候,琴静东厢,„„孤负新凉,淡月疏棂梦一场。”由此可以看出卢氏在日,夫妇常在东厢理琴。理琴,即弹琴。捎信既难达,弹琴又不忍,词人只好盼望来生仍能与她结为知己。据叶舒崇所撰卢氏墓志,性德于其妻死后,“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词人不仅把卢氏当作亲人,也当成挚友,在封建婚姻制度下,这是极难得的。词人欲“结个他生知己”的愿望,仍怕不能实现:“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词人甚至担心两人依旧薄命,来生的夫妻仍不能长久。缘悭,指缘份少;剩月零风,好景不长之意。读词至此,不能不使人潸然泪下。新婚三年,便生死睽隔,已足以使人痛断肝肠,而期望来生也不可得,这个现实不是太残酷了吗?在封建制度下,婚姻不以爱情为基础,故很少美满的,难得一两对恩爱夫妻,也往往被天灾人祸所拆散。许多痴情男女,只得以死殉情,以期能鬼魂相依。词人期望来生再结知己,已是进了一步。但又自知无望,故结尾“清泪尽,纸灰起”二句,格外凄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