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妮_欧也妮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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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也妮·葛朗台》中葛朗台形象评价的是与非
文/刘洪涛 来源：语文学习
人教版高中语文教材第四册《教师教学用书》（2001年11月第2版）中，对巴尔扎克的小说《欧也妮·葛朗台》（《守财奴》是它的节选熬）中的主人公葛朗台的性格作这样的概括：”极端的利己主义者“，”十足的拜金主义者“，”贪婪、吝啬、专横、凶狠、虚伪“。由此归纳出小说的主题：”小说通过描写葛朗台这个极端自私、极端贪婪的资产阶级暴发户的丑恶嘴脸，深刻揭露了拜金主义的罪恶，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金钱关系。“这些结论，从道德层面对葛朗台的性格不问青红皂白地一概”抹黑“，把其”罪恶“完全算在”资本主义“的账上，未免笼统和专断了些。葛朗台是巴尔扎克塑造的众多人物形象中独特的”这一个“，厘清其性格的方方面面，并作具体客观的分析，对准确、透彻理解这一形象大有裨益。
一、怎样看待葛朗台的商业经济活动
葛朗台一生唯一的目的是赚钱，最感兴趣的东西是金钱，他的全部生命活力被对金钱的追逐激发出来，因此，这个形象的实质也主要应该放到他以赚钱为目的的商业活动中去理解。据小说中介绍，1789年时，葛朗台还只是一个殷实的箍桶匠。40岁结婚时他得到一大笔陪嫁。共和政府时期，他靠行贿廉价买到当地上好的产业，并利用手中职权大肆捞取好处。此后，他又先后继承了岳母、妻子外公、自己的外婆的遗产。虽具体数额不详，从三位老人生前都是吝啬鬼，都拼命攒钱推知，这数额是可观的。以上可以看成是葛朗台的资本原始积累时期，说不上多么血腥，绝不干净，却是显然的。发达起来的葛朗台拥有100阿尔邦的葡萄园，13块分租地，127阿尔邦的草场，一座古老的修道院。1811年，葡萄大丰收，葛朗台赚了240万法郎。1816年，当地最精于算计的人估计他的产业近400万。1817年，有人推算他的财产达五六百万。到他去世的1827年，他的财产已经累积到1700万法郎。
1789年之前的财富不计，葛朗台以38年时间积累1700万法郎财产，算不得一个暴发户，只因为他比别人更精于发家之道而已。小说中具体描写到的他的商业活动主要有四项：其一是1819年11月，也就是故事开始时，葛朗台把127阿尔邦土地上的3000棵白杨砍掉出卖，改为种草。因为他算了一笔账：同一块土地上种白杨40年内收入不到5万法郎，而种草就收入6万法郎。其二是同一年，正是葡萄酒出售的季节，当地葡萄酒业主为了卖个好价钱，建立起攻守同盟。葛朗台表面上积极鼓动大家压着酒不卖，私下却把葡萄酒出手，卖了个好价钱，以每桶200法郎计，1000桶葡萄酒卖了20万法郎。第三项商业活动，也是小说中重点描写的葛朗台的证券投机生意。葛朗台连夜携带黄金去昂热换得14000法郎，以购买国库券，导致当地金价下跌。那种灵敏的嗅觉和行动的果断，让给他报信的银行家格拉桑惊出一身冷汗。随后，他又叫格拉桑为他买入10万法郎公债。此外，葛朗台还拥有15万法郎荷兰证券。且不论公债本身的价值，仅年息一项，就是一个可观的数字。在证券买卖上的巨大收益令他大受鼓舞，他甚至准备把所有收入都投到公债中去，直至行情上涨到100法郎，而公债的确在不断上涨。葛朗台死后，他的财产中就有600万每张60法郎、年息3厘的公债，这些公债时值已经升至77法郎。巴尔扎克虽然对多起证券投机的来龙去脉语焉不详，但看起来，葛朗台的主要财富从证券买卖投机中获得，却是明显的。
葛朗台从事的第四项商业活动看起来是个赔本买卖：接手弟弟的债务。对于一贯一毛不拔的葛朗台，他的这一举动或许令普通读者感到费解。这个吝啬鬼果真要替弟弟还债不成？其实葛朗台自有他的如意算盘：在商业社会，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商业信誉至关重要，葛朗台弟弟无力还债自杀，对家族的信誉是一个打击，这是葛朗台不愿意看到的。出于这一考虑，他要阻止债权人宣布弟弟破产。他接下来的行径则是吝啬鬼逻辑的演绎：他以巧妙的花招令格拉桑心甘情愿跑到巴黎为他弟弟清理债务。格拉桑在巴黎拍卖了死者的产业后，偿还了部分债务，剩下的债务葛朗台则按预定计划长期拖延，债主忍无可忍时，他干脆把责任推到在印度的夏尔身上。一直到死，葛朗台都没有为此掏一分钱，却保住了家族的好名声。格拉桑在巴黎为葛朗台这一谋略奔走，还兼替葛朗台做公债生意。葛朗台可谓一举两得。
法国在1789年爆发资产阶级大革命，打破了封建专制制度。拿破仑在1799年上台后，完善了资产阶级国家机器，推动了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发展。虽然1814年波旁王朝复辟，但因为封建经济基础被破坏，封建贵族阶级在政治上无法巩固政权，经济上更不是资产阶级的对手。1830年七月革命胜利后，资本主义更是大踏步前进。巴尔扎克挥动如椽之笔，从经济的角度对法国这一历史时期做了广泛深入的描绘。这一历史时期的特点是：资本主义金钱原则战胜了封建门阀等级制度和世袭特权，成为支配社会和人际关系的最高法则。对金钱的贪婪追求，成为人们生活的根本目的。由于资本主义制度本身发展远未完善，给贪婪的资产者可乘之机，以至为获取金钱干下种种罪恶勾当。
葛朗台的商业经营活动具有法国这一时期资产阶级聚敛、积累财富的一般特点。作为一个商人，他精于赚钱，也勤于赚钱。酒桶价比酒价还贵的时候，他总有酒桶出售。他能准确地算出葡萄酒什么时候涨价，等价钱好的时候出手。南特地区缺白木，他把土地上的白杨砍下来，卖了个好价钱；随后他种上草，因为此时草的收益要大得多。外省人对证券投机还不信任时，他已经从中尝到了甜头，并乐此不疲。他能走一夜路赶到昂热抛售黄金，然后套购国库券。葛朗台死后，人们在他的财产中发现大额公债，怎么也弄不明白他是如何把如此多买公债的现金送到巴黎的。葛朗台行动之诡秘、迅疾、精确、高效，宛若神助，令索漠人惊讶、敬佩不已。
葛朗台在其商业经营中，守法和非法活动并举。他行贿、假公济私、侵占公共利益、背信弃义、剥削、虐待、放高利贷等，不一而足。在法律的权限之外，他放肆地掠夺、攫取。正如小说中所说的：“葛朗台先生兼有老虎和巨蟒的本领。他会蹲在那里，长时间窥伺猎物，然后扑上去，张开钱袋般的大口，吞进大堆的金币，然后安安静静地躺下，像吃饱的蛇一样，冷酷而不动声色，徐徐消化肚里的东西。”“在索漠城，谁不曾被他的钢铁利爪干净利索地抓过呢？”但葛朗台也守法，善于“通过合法的途径将别人的钱据为自有”。葛朗台在装穷时，借口是国家的税太重，但他仍是索漠城纳税最多的人。他给拿侬的工钱很低，却从未拖欠过。他重视信誉，通常也守信誉。他做买卖讲究两讫，从不欠别人的，当然也不让别人欠他。由此可见，葛朗台是一个懂得并善于利用资本主义商业游戏规则的人，而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二、金钱欲、吝啬及其评价
葛朗台痴迷地追逐金钱，唯金钱是图，这反映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普遍特征，情形正如恩格斯所说：“在资产阶级看来，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为了金钱而存在的，连他们本身也不例外。”但应该认识到，资本主义的金钱原则，较封建主义的门第等级原则是一个历史进步，它解放了生产力，为社会经济的发展起到了
推动作用。当中国人在20世纪80、90年代逐渐步入商业社会时，我们从自己日常生活体验出发，对葛朗台似乎多了一份理解甚至认同，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著文把他看成是一个“金钱英雄”的原因。金钱并不是罪恶，不择手段地捞取金钱，才衍生出罪恶。在评价这个人物形象时，区别这一点是十分重要的。同时还应该看到，过去我们对葛朗台追逐金钱的唾弃和责难体现了鲜明的“中国特色”，它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安贫乐道”的价值标准。这一点，中国和西方有很大的分野。读过英国作家奥斯汀《傲慢与偏见》的中国读者都了解，这部小说的全部内容表明，财富和地位不是罪过，而是体面的、有价值的生活的基础，也是爱情婚姻的基础。贝内特先生家的几位小姐，她们人生最重大的使命就是嫁一个有产业的单身汉。小说全部的叙事热情、动力、线索，都来自对几个女子嫁给“有产业的单身汉”的期待。小说的全部魅力和意义也蕴涵于其中。巴尔扎克在《欧也妮·葛朗台》中对金钱的态度也不是一味责难。巴尔扎克喜欢在小说中就人生奥秘发表滔滔宏论，其中最精彩的篇章都和对金钱的见解有关，这反映了作者个人的兴趣所在。就葛朗台本人而言，他的全部激情、欲望被金钱调动起来，生命充盈、坚实，有韧性，有力道，不给人暮气沉沉、日薄西山之感。因此，在评价葛朗台形象这一特征时，从常识出发取一个公允的态度，是很重要的。
吝啬是葛朗台的标签，因此对他的吝啬也应该重新认识。葛朗台是索漠城首富，也是最吝啬最节俭的人。他把累累黄金藏进密室，每晚欣赏把玩，却绝不肯为自己、为家人多花一个子儿。他住摇摇欲坠的房子，吃烂果子，喝劣质酒，全家合用一支蜡烛，冬天舍不得用炉子取暖，所有的开销他都压到最低限度，即使招待远道而来的侄儿夏尔也不愿意破例。欧也妮爱上夏尔，为让情人吃住稍微舒适些，她破坏了葛朗台的“吝啬法则”，由此在家里掀起轩然大波。葛朗台此时的种种表现，可以说丑态毕露，可笑又可怜。过去中国读者习惯于把吝啬和资本主义本性联系起来，其实吝啬更是人类古老的天性之一，是人类进入私有制社会后形成的传统习性，具体的阶级属性并不明显，它对资本主义的发展甚至是起阻碍作用的。很简单，消费是资本主义发展的重要动力，而守财意味着不消费。在小说中，葛朗台的财富主要是通过债券买卖获得的，吝啬对他财富的增值没有多少正面意义，负面效应倒十分突出。它影响到葛朗台的生活方式和思维习惯，使他只适宜在外省索漠城茁壮成长，换到别的地方，譬如巴黎，他会像树失去了根一样很快枯萎。吝啬导致葛朗台人性的扭曲和变态，它通过最大限度地囤积财富，减少支出，以满足吝啬鬼的占有癖好，获得虚幻的安全感。基督教教义中的“七宗罪”之一就是贪婪与吝啬，它由“爱得过分”而引起。在西方文学史上，吝啬鬼的形象很多，如古罗马戏剧家普劳图斯《一坛黄金》中的老人尤克里奥，为一坛黄金疑神疑鬼。中世纪晚期意大利作家但丁的《神曲》中，贪婪与吝啬者被罚在地狱中推着重物，互相碰撞。17世纪法国戏剧家莫里哀《吝啬鬼》中的阿巴公为一坛黄金患得患失。果戈理《死魂灵》中的泼柳什金变本加厉，他把一切能弄到手的东西都收藏起来，全不管它们霉烂变质。葛朗台与这些文学人物一脉相承，异曲同工。
葛朗台是一个悲剧性人物。他过分看重金钱的作用且执迷不悟，只从金钱、交易的角度理解人类关系，忽视了人类关系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在他眼里只有金钱，任何事物，只有它能够和金钱发生联系才能引起他的兴趣。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套上了黄金的枷锁，成了金钱的牺牲品。反映在葛朗台性格中，除吝啬外，就是感情枯竭，毫无诗意。小说中录有两段他快活时唱的歌，一段是“在法国的近卫军里，/我有一个好父亲。”另一段是“箍桶匠，兴匆匆/快补你的酿酒桶！”这不成调子的小曲是葛朗台唯一的“诗兴”表现。葛朗台也并非是一个“冷血动物”，他有良心发现的时候，如听说父亲要为夏尔出路费，不谙世事的欧也妮搂着父亲的脖子热烈拥抱父亲，“使葛朗台几乎有点惭愧，良心多少受到了点责备。”小说中也多次展示了他的“亲情”。如欧也妮违背葛朗台意愿，把自己的积蓄赠给夏尔，被恼怒的父亲关了起来，但葛朗台也受到亲情的困扰折磨。自葛朗台被软禁后，葛朗台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就是每天一大早都到小花园里转两圈，看女儿梳头。这天大清早，他又“躲在树干后面，看了好一会儿他女儿的长发。思想大概在执拗的性格和想亲吻女儿的欲望之间摇壁不定”。克罗旭公证人来找葛朗台，“发现老头子沐浴着六月的阳光坐在小长凳上，背靠着将两家花园分割的围墙，聚精会神地看着女儿”。中国古人用“闹”写“静”，留下了“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佳句，巴尔扎克这一处理，颇有此等妙趣，它更彰显了葛朗台人性枯竭的程度。
葛朗台经济活动的性质、对金钱的贪欲、性格的吝啬等，在中国一直存在认识上的误区。如我前文已经指
出的，我们惯于从道德层面上给这一形象定性，笼而统之地将其归结为“资本主义的罪恶”，并予以谴责，这其实无助于理解这一重要的文学形象。葛朗台作为一个资产者形象，应该放到欧洲近代文学形象系列中去考察。
欧洲自文艺复兴以降的近代文学史上产生过一系列优秀的人物形象，他们虽然形态各异，但从阶级属性上讲，都属于资产阶级行列。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资产阶级”是一个令人谈虎色变的词汇，学者们只能通过谈“人性”这一迂回的途径，肯定欧洲近代文学中众多优秀人物形象的价值。但不可否认，从哈姆雷特、堂吉诃德到鲁滨逊、浮士德、于连，这些形象的确折射出资产阶级精神世界和现实处境的变化过程。如18世纪英国小说家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中鲁滨逊形象就反映了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新兴资产阶级的经济活动。鲁滨逊讲求实际，“是一个从事商业的清醒谨慎的商人”，金钱财富是唯一的追求目标。他只身流落到荒岛上，除了他自己，以及从沉船上抢运出来的少许用品外，鲁滨逊没有其他外力可以凭借，而要面对饥饿、寒冷、疾病、危险、孤独等极端环境的挑战。鲁滨逊凭借个人力量、勇气和智慧，终于战胜千难万险，在荒岛上开创出一片新土地。歌德的《浮士德》通过浮士德五个阶段的探索，深刻地回顾和总结了从文艺复兴至19世纪初三百多年欧洲新兴资产阶级的精神发展历程。浮士德对自身的不断扬弃和超越，反映了资产阶级思想螺旋式上升的过程。司汤达《红与黑》中的于连形象则是在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政治斗争中加以表现的。于连作为法国大革命后成长起来的一代资产阶级知识青年，信奉自由平等观念，认为个人才智是社会竞争的唯一准则，也是社会利益分配的唯一合理依据。身处重视等级出身的封建复辟时代，于连为出人头地而努力奋斗，不可避免地招致毁灭，但他绝少妥协和气馁，其勇气和意志令人惊叹。文学史上这三个人物形象表明，那个时代的资产阶级还是社会的进步力量，它的精神与物质追求反映了时代的要求，而这些人物摄取了这个阶级几个最美的瞬间。反观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作为资产阶级的代表，虽没有完全走向反动和腐朽，但其精神境界、思想内涵已经大为降低，庸常、卑俗、粗陋的一面暴露无遗。
三、关于罪与罚
巴尔扎克不是一个思想家，也不是如托尔斯泰那种思想型的作家，但这并不表明，他在作品中没有形而上的寄托和深邃的思想寓意。他在《欧也妮·葛朗台》中淋漓尽致地揭露了金钱原则统治下的社会众生相，也表明了他对人的终极关怀。巴尔扎克写道：
吝啬鬼是不信有来生的，对他们来说，现在就是一切。这句话把当今这个时代说得很透彻。金钱支配法律、政治和风俗，尤以现代为甚。制度、书籍、人物和学说，一切都联合起来破坏对来世的信仰，动摇一千八百年来社会大厦的基础。现在，死亡成了并不太可怕的过渡阶段。安魂曲后等待着我们的未来已经被移放到现在。人民普遍的想法，就是以合法或不合法的手段到达骄奢淫逸的尘世天堂，为了过眼烟云般的财富而苦心孤诣，胼手胝足，像从前为了达致永福而清心寡欲，苦修来世一样。……法律不问立法者“你想什么？”而是问“你付多少钱？”这种学说从资产阶级传到平民百姓的时候，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巴尔扎克把人性沦落提升到危及国家利益的高度来认识。同时，这段文字还引入了基督教关于“来世”的思想。巴尔扎克的意思是说，当下的芸芸众生全不管宗教中来世入天堂的许诺，不重视灵
魂得救，沉溺于骄奢淫逸的尘世享乐，罪孽深重。在上帝面前，葛朗台当然也是罪孽深重。他积攒了累累黄金，自己却被死神夺去了他的性命。这是巴尔扎克动用了神的力量，葛朗台遭到了天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