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纪苏:十字架下,载歌载舞_黄纪苏

2020-02-27 其他范文 下载本文

黄纪苏:十字架下,载歌载舞由刀豆文库小编整理,希望给你工作、学习、生活带来方便,猜你可能喜欢“黄纪苏”。

黄纪苏:十字架下,载歌载舞(2)

十字架下的广场

小学校迁走了,留下教堂前面一片空地,没给教堂,而是拆去围墙,给了百姓,改造成一片小型广场。广场高出王府井大街约五六个台阶,方砖漫地,沿东西中轴线铺了稍稍弧起的白石甬道,与建筑浑然一体。广场周边围以花池和木凳,中间两溜篮形大石花盆,为四百年古意增添了生香活色。这事让我纳闷了好久:政府这是怎么了,干嘛对人民群众这么好啊?我一直觉得,公园跟私园的比例可以衡量一个社会进步或退步的程度,说明一个政权的性质。八面槽往北500米路西的东厂胡同,有北京,没准也是全国,第一座公园——余园。那是慈禧手下的大学士瑞麟得风气之先,把自家的私园改成了公园。如果老佛爷当年也将颐和园对社会开放,那么爱新觉罗氏的后人金复新先生此刻坐在养心殿宝座上给全国臣民群发无厘头博文,不是没有可能的。如今多少大官富豪又在以拙政园为远景、颐和园为愿景,大兴土木。那天我经过寸土寸金的故宫护城河边,看到不知又在给哪位巨公营造巨室,其造型的考究、装饰的典雅已颇具贵族品质,早不是刚进城时的大老粗恨不在四合院里养猪放羊了。太阳月亮实在是够不着,否则他们一定会弄自己家去,客厅上头、卧室外头各拴一个,由黑贝藏獒日夜看守。我游北海景山时尝感叹,那么大的园子,就那么几个皇亲国戚外加太监丫鬟,也太空旷了吧。大观园要是多进驻些婆子成天叽叽喳喳,林姑娘何至于写出“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那样瘆人的诗句呢?流行于古代士大夫中幽冷枯寂的诗风,跟他们占据过大的地盘的确有一定关系。既不想缩小地盘,又希望增加人气,于是才有颐和园里的山寨苏州街,弄得跟横店影视基地似的。流动人群

八面槽教堂前的广场不但对公众开放,而且富于人气。这首先得表扬中国的基督教铜臭气最少(还有回教),不收费才敢拆围墙,哪儿像各地的和尚庙,售票箱门口挡着,捐款箱佛前等着,兜里没有一定的“储备金”是不敢随便问津的。其次要说它地理位置好,就在中国心脏的心脏王府井,不似有些小城市把大得没边的广场建在无人区。这里有川流不息的国内外购物及观光人群,包括溜东安市场溜百货大楼溜到这会儿两腿发沉的,东逛逛西逛逛逛到此处眼前一亮的。有一天,一列玩具似的观光车从我身边驶过,小喇叭里正在介绍教堂的历史,有湖北游客嚷嚷停车他要拍照,我正想多听点乡音,观光车叮叮当当就开远了。还有一天,也在广场那边儿,一位外地妇女问我附近有个孙中山故居怎么走,我说住了几十年就从没听说过什么孙中山故居。她拿了张北京游览图给我看,果然有没有的名胜图上都有,在不在的古迹图上全在——它们,包括八面槽教堂,已被打造为北京旅游经济的商标。圣诞之夜,时尚青少年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边上停了好几辆警车以防万一。此外,这里三九天也能见到妙龄女子穿着低胸赤臂的白色长裙,由专业摄影团队拍婚纱影集。应该说,对以上这部分人群,八面槽广场只是他们生命相册中一帧不显眼的风景,他们之间发生的是一种可爱却偶然的联系。周围社区

这片广场同另外一部分人却有着更稳定的联系,在他们的生活世界中也占据了更稳固的位置。这一带老街旧巷密如织网,平房多为四合院出身的大杂院,不少门洞被各家杂物堵得跟焦庄户地道似的;楼房也基本上是一二十年前建的,阳台窗台上堆满各种零碎儿。新的高档住宅很难在这里落脚,因为人口过密、拆迁成本太高,如果不能大规模连片“改造”,只建一两座豪宅,周围环境高档不上去也是白搭:胡同只够自行车钻来钻去,路虎进来跟虎落平阳差不多,哪个有钱人会放心儿女在这种地方成长?过去二三十年间中国经济起飞、城市改造的过程,也是一个社会上的贫富分化、地理上的阶级重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不少老城区已沦为许多发达国家大都市破旧的downtown。不过,以中国几十年天翻地覆的速度,以权力推动市场化私有化的强大能力,我想这种格局应该不会维持太久。新兴资产阶级虽然逃离这类地方没多少年,他们坐在星巴克、上岛、当代Moma里对从前雨天走路溅一裤脚泥、冬天上公厕屁股冻得生疼都还记忆犹新,但他们很快又尾随着西方游客对门墩门环、老槐老柏——个别人甚至对铁丝上晾晒的内衣内裤——有了新的审美体验。不过以平民生活为底色的市井风情,他们倒是更愿意挂墙上面而不是把自己放里面。倒是这些胡同、宅院所链接的往事旧闻、尤其是靠近**故宫中南海的地理位置,赋予这一地区某种硬木家具的色泽,这色泽无疑会成为暴发户下一阶段的最爱。我想有朝一日,拾阶而上的资产阶级会以政府为后盾,以开发商为先锋,以美化首都、弘扬传统为旗帜,以改善群众居住条件为交换,而进行整体清场的。往西南一公里的南池子已重建为古色古色的豪宅区。往西北两三公里通惠河玉河遗址公园西侧,一片飞檐斗拱的毛坯也正等着彩绘怡红快绿,快弄得跟八王府似的了[13]。

八王府的花园里要是没有妙姬曼舞、玉女吹箫那就不叫八王府了[14]。我看电视专题片《昆曲600年》第一集里介绍苏州城里某文化新贵的私家园林“南皮石记”,园主已经把国家级名伶弄园子里小聚、在水一方隔着柔波赏玩雅音了。其中有一段园主与“三五友好”的对话颇可玩味:

主人:现在让文化回归我们的生活,文化跟着生活走,这是个多么好的想法!

好友:【笑】只能在这个高墙封闭的园林里这样做?—— 主人:我们这个音乐是可以大家分享的,是可以飘过墙的,虽然没有张生来翻墙,音乐是可以翻墙的…

被中国革命以巨大代价推倒的“高墙”,如今又立了起来,流浪猫能翻进去,灰喜鹊能飞进去,而平等[15]、共享的价值观就难了。网上的富人及准富人对美国法律允许居民射杀擅入私宅的陌生人——包括张生——特别津津乐道。与资产阶级向贵族升级换代的建筑运动一路同行的,是所谓“高雅艺术”越来越像《韩熙载夜宴图》了。北京东城“皇家粮仓”演出的《牡丹亭》,最便宜的票价360元,最贵则2000元。不少古色古香的表演场所索性改成会员制,成为官腕款小集体的堂会。美术家们的画室直通富豪的收藏室,难怪他们老把美蒂奇家族挂嘴上呢。唱的奏的滑的住在这一带的居民大多为中低收入人群,包括还在职或已退休的企、事业职工,以及卖水果改裤子做小笼包的外来人员,京腔京韵与南腔北调混为一谈。每天晚饭过后,男女老少三三两两从四面八方溜溜达达汇聚于此。这个广场比老的大院空场和新建小区的广场要更开放,其使用者也更显形形色色。就说南侧龙爪槐下吧,两年前那里聚着一帮乐手,为自报奋勇的“好声音”伴奏。乐手中有的人看着面熟,好像在东边空政文工团宿舍院里见过,应是专业文艺工作者出身。拉手风琴的是旁边商店的门童,外地人,指法娴熟,曲子记的也多,就是有点喧宾夺主,有时看不出是他给别人伴奏还是别人给他伴唱。小伙子生得眉清目秀,爹妈给了副好歌喉,练过美声,有时一嗓子飙到半空不下来,看得周围小姑娘眼珠都不会动了。有位常来唱歌的高个子老者,西服上衣运动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是其保留曲目,只见他腰间别着自备小喇叭,左手保温杯,右手麦克风,一边唱,一边走,一边俯看左脚边的野花、右前方的水牛,十分陶醉。他偶尔还用原文唱《外国民歌二百首》里的苏联歌曲。有一天远远听到清甜婉转的女声,不少人和我一样加快了脚步,待走近却发现,歌者的身材、容貌和穿著都属于早市上最常见的类型。我有一阵常去早市,爱用手机在白如蒸汽的阳光里拍照赤橙黄绿的蔬菜瓜果,顺便也为各色人等摄影留形。我发现1980、1990年代还不时现身的“美女”如今在这种地方基本绝迹了。我短信一位“高雅女士”感叹此景此情,她从巴黎回复道:这点儿,这地儿,除了大糙娘们你还能看到什么!中国这一轮阶级分化及分布已大体完成,时间、空间、美色都已各就各位了。不过,到教堂广场唱歌的倒有些容貌端庄、穿戴考究的中老年女士,两手放的都不是家常位置,一看就是修过台缘、练过台风的。可能住这一带,也可能路过。

这边吹拉弹唱的同时,那边穿着旱冰鞋、踏着滚板的小伙子们在广场上往来穿梭,跳起跳落。我是1970年代末北京最早滑旱冰的一拨,听别人反映滑得算是“自由自在”,曾幻想由八个轱辘载着漫游世界。那时的轱辘多为铁制,滑快了火星四溅,在深夜的空街上,自我感觉不光脚踩风火轮,还“步步莲花生”,往来仙佛之间。后来骑自行车的升级开汽车,一个个快得就像要赶着见亲人最后一面似的,滑旱冰就太像“冒死吃河豚”了。等汽车速度降下来没那么危险了,路上也堵得没空子可钻了。

责任编辑:李卫公 四月网

《黄纪苏:十字架下,载歌载舞.docx》
将本文的Word文档下载,方便收藏和打印
推荐度:
黄纪苏:十字架下,载歌载舞
点击下载文档
相关专题 黄纪苏 载歌载舞 十字架下 黄纪苏 载歌载舞 十字架下
[其他范文]相关推荐
    [其他范文]热门文章
      下载全文